凍死(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11 字
我坐在閣樓上,看着莫妮亞用木棒攪拌着玻璃瓶中不知名的液體。
反正她發現了我沒睡覺的事實,一大早便把我叫到這裏,讓我與她面對面。
我本以爲她是想讓我爲之前在這裏惹下的諸多麻煩賠罪,但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似乎並非如此。
「嗯…」
她將木棒從瓶中吸了些液體,湊到鼻前聞了聞。
「哎呀,效果還不錯呢。」
似乎對此感到滿意,莫妮亞露出了明亮的笑容。那笑容依舊純真。看着她這樣,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伊巴,你也來聞聞看吧。」
她匆匆走近,把那根木棒湊到我鼻子前。
我本就嗅覺敏銳,早已猜到是什麼香味,但出於禮節,我還是吸了一口氣。
比起剛纔隱約聞到的氣味,這次的香味更加濃郁,直衝腦門。
有甜美的香草味,還有淡淡的肉桂般的香料香,以及木質的香氣。所有的香味都恰到好處地調配在一起,既不濃烈也不寡淡。這比之前送我的香水味道更厚重。
想到莫妮亞身邊縈繞着這樣的香氣,我不禁苦笑。腦海中浮現出她像一位深夜歸來、身上沾着男人香味的妙齡美女的畫面。
「這次不是花香呢。」
「你以爲我每次聞到的都是花香嗎?那只是我喜歡的味道而已。」
「那這種香味是誰喜歡的呢?」
莫妮亞將木棍在空中揮動了幾下,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我的前夫。」
瞬間,我感到呼吸一窒。
「怎麼樣?你喜歡這種香味嗎?」
「哎,就算想勾引,也不會成功的啦。」
「當然,說說看吧。」
「即便如此,你可是把周圍這片萬年花田弄得一團糟啊?其實你討厭花吧?」
「你是說那個傢伙嗎?」
「幫我噴點這個香水吧。」
「我個人很喜歡花,但那種香氣似乎不太適合我。它太過於高雅了。」
「哎呀,我說得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我一時愣住了。或許是因爲太過驚訝,竟說不出一句話來。巨大的震驚總是帶來沉默。這次也不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嘴脣張了又合,最後乾脆放棄了,心想爲什麼要這麼在意別人的眼光。
「哎呀,你聽聽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你這樣勾引你主人的媽媽也行嗎?」
她再次取出一根木棒,將其浸入瓶中的液體裏。
「對,就是那個混蛋。我的前夫,那個狗東西。」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還在想她叫我來這裏是要說什麼,原來是告白和懺悔。
「不過,這樣不是更了不起嗎?明明不喜歡,卻能意識到這是錯誤的並試圖改變,這種態度不叫懺悔,而應該叫自省吧。」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她沒有直接拿着它走向我,而是把瓶子裏的液體倒入一個帶泵的瓶子,然後才向我走來。
「那個…對不起。」
「沒有,我覺得您這樣坦誠的樣子更好。再說了,美人說的話,就算是罵人也動聽啊。」
「既然這麼抱歉,那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我本想盡可能尊重你的意見,但看來不行了。」
「你覺得我爲什麼開始調香呢?」
「我可以坦白說嗎?」
聽我這麼說,莫妮亞咯咯笑了起來。
「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改變。即使我身上有了花香,我也不會變成一朵花。不過,確實有些像蝴蝶一樣的人會靠近。偶爾,他們會以爲我是一朵花,結果失望地像蜜蜂一樣刺我。」
「這倒是沒錯。」
「你是想改變自己身上的氛圍嗎?」
「說實話,這味道很俗氣。除非是某個高貴的王子在用,否則普通男人用這種香水只會讓人覺得是在裝腔作勢。」
「當然原諒你。」
「如果您真的想要消除那份罪惡感的話,也請原諒我。原諒我隱瞞身份,與莉莉婭一同旅行的罪過。」
「那可說不準。」
「不用看眼色對吧?」
我沒有推辭,直率地回答:
她一邊罵着,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痛快地吐出這些髒話,她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反而感到心裏舒暢了許多。
「原來如此。」
雖然剛知道莫妮亞的真實身份就說這種話可能有些厚顏無恥,但我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我曾經是魔物。人們總是帶着偏見,對我感到畏懼。所以我想改變。至少,如果我能散發出甜美的香氣,或許會有些不同。」
她又走向桌子,拿出幾排整齊排列的玻璃瓶,開始思索起來。其間,她瞥了我一眼,然後拋出一個問題。
莫妮亞苦笑了一下,又打開了一個玻璃瓶的蓋子。清新的波斯菊香氣撲面而來。
「不…突然覺得有點反感。」
「那麼,我也原諒您。」
「那接下來給你看什麼香味呢~?」
她像剛纔那樣拿起那根木棍,滿意地笑了笑。
我直視着她說道。
莫妮亞走到我身邊,將玻璃瓶中的液體在我周圍噴灑了幾下。
「呵呵,謝謝你的誠實評價。真是太好了。要是你說喜歡的話,我差點就要看着你想起那個傢伙了。」
雖然我毫無頭緒,但還是從人們使用香水的幾個典型原因中選了一個問她。無論猜對猜錯,這都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賭局。
「你喜歡我送給你的花香嗎?」
「再說了,我們不是同伴嗎?怎麼會連這點都理解不了呢?」
幸運的是,莫妮亞並沒有對此感到不悅。她帶着淡淡的微笑,輕聲回答道:
「你不用看我的臉色。別人的好惡怎麼能由他人決定呢?」
「所以呢?你的感受如何?」
「沒錯。」
「說起來,我也覺得自己做了不少過分的事。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因爲你是男人而心裏有些牴觸。明明知道這樣不對,但就是沒辦法完全接受你。」
此後,莫妮亞又打開了幾個瓶子,將各種液體混合在一起,調製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花香。
莫妮亞爽快地承認了。
「…你真的很會說話。」
「當然。」
莫妮亞點了點頭。
我們相視而笑,氣氛輕鬆愉快。
但我並不是那種偉大到可以原諒她的人,她也沒有犯下什麼需要向我懺悔的大錯。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
那香味與其說是單純的香氣,不如說更接近於魔法。說是花香卻又過於清新,說是果香卻又太過柔和。它甜而不膩,不至於讓蟲子誤以爲是花蜜而飛來,更像是從森林中吹來的風,攜帶着花園的芬芳。
「不過,如果這香水用完了怎麼辦?」
「那就再來這裏拿新的不就好了。」
這句話無異於在婉轉地告訴我,隨時都可以來這裏。即使莉莉婭不在身邊。它讓我明白,我不是以莉莉婭的僕從身份,而是以伊巴這個人的身份來到這裏的。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差點毀了萬年花田,還讓您的女兒陷入危險。」
「這不是你的本意,不是嗎?」
莫妮亞微微一笑,最後一次將香氣留在我的後頸上。她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尚未乾透的香水痕跡,繼續說道:
「我們是同志嘛,這點小事我還能不理解嗎?」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她爲何將我喚來此地。
這既不是告白,也不是懺悔。
而是一份關於歡迎與包容的宣言。
莫妮亞輕嗅了幾下我身上的香氣,慈愛地笑了笑。
她幾次抬起又放下手臂,微微俯身與我平視,問道:
「可以抱一下嗎?」
「我是個男人,這樣合適嗎?」
「現在也該慢慢克服這些了。」
我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便點了點頭。
這時,一股暖意包裹住了我的胸口和後背。她身上混雜着多種香水的味道,神奇的是,這氣息並沒有讓我感到不適,反而讓我覺得溫暖而舒適。我靜靜地將頭埋進散發着這種香氣的莫妮亞的懷抱中,享受着這個擁抱。
也許是因爲早晨的風還帶着涼意,她的體溫就像溫暖的陽光一樣,讓人感到格外舒適。
「問得更直白些。」
「請爲我灑上我喜歡的香氣吧,這樣我隨時都能歡迎你。」
果然,欺騙她是行不通的。雖然剛纔的問題已經得到了一些答案,但我還是得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
「你是魔王候選人又怎樣?難道你就不是你了嗎?」
「當然啦~!伊巴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對吧?」
「快點告訴那個女人,我絕對不會跟着你。」
「正因爲如此才顯得更不足啊。」
「這就是答案。」
「什、什麼愚蠢 ?! 你知道我學歷有多高嗎?」
「聽好了。無論你是什麼,你都是我手中的種子。明白嗎?我可是連命都搭進去負責的…朋友啊!懂了嗎?」
「什麼然後?」
**
雖然這是事實,但我的自由意志與此不同。聽到別人的命令,自然會激起反抗的意志。
莫妮亞若無其事地把像蟬一樣黏在我背上的莉莉婭扯了下來。她的目光依然緊盯着斯特拉。
「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區區一座房子,而是得到了一個人。
「那又怎樣?難道因爲母親是魔物,她就不再是我的母親了嗎?我們共度的時光就不復存在了嗎?」
「很遺憾,我不僅是惡魔,還成爲了魔王候選人,你對此有什麼感受?」
「媽媽,請把這個愚蠢的主人拉開吧。」
「莉莉婭,你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正如她所說,我沒有再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點了點頭。
我在她的懷抱中不停地點頭。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一大早這是在幹什麼?」
「總之,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對吧?」
「你後悔嗎?」
「別胡說八道了。」
我曾經在外界尋找的主人意識的依賴對象,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回來了。
前面站着的是剛結束晨練的斯特拉。
「你難道沒有其他想問的嗎?」
按照莉莉婭的要求,我坦白了一切。
莉莉婭像盛開的百合花一樣燦爛地笑着,拉起我的手,快步走下樓梯。
「不會的。」
「其實我是死後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人,這件事從現在開始也不會再隱瞞了。」
然後她伸出手指,指向前面的人。
「…等你長大後,也會遇到很多人,也會被很多人傷害。會有無數人因爲一些與你無關的事討厭你、排斥你。每當那種時候,就聞聞這個味道,想起我吧。它會提醒你,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你可以回來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改變的話,也許吧。」
當我從閣樓出來時,莉莉婭熱情地迎接了我。我朝她點點頭,自然地站在她身旁。
「好啊~」
我也擁抱着她回答道。
「回答得不錯。」
「這是我的榮幸。」
「能成爲『特別想法』的對象太多了。請你詳細說說吧。」
「那麼,伊巴。」
「知道了。」
說實話卻得不到信任,這真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雖然可能有點自私…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雖然母親這個概念我只在書本上了解過,但此刻我感受到的溫暖,分明與母親相似。
我退後幾步,請求道。
她用手指用力戳着我的胸口,語氣強硬地說道。
走下樓梯後,莉莉婭轉向我身後,緊緊抱住我的腰,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的母親是魔物。」
「所以別對我隱瞞什麼。反正我們得一起承擔責任,不是嗎?」
果然,人生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收到了從未想象過的禮物。
莉莉婭輕笑了一聲,回答道:
「是,能當主人您的奴隸,我感到很幸福。」
我交替打量着斯特拉和莉莉婭,感覺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氛。
昨晚她們到底聊了什麼,纔會用如此兇狠的眼神互相對視呢?
「先喫個早飯再談吧。」
「用暴力談嗎?」
「我說的是談話,瘋女人。」
斯特拉嗤笑一聲,坐了下來。她的座位依然在我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