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7)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344 字
「…什麼啊?」
莉莉婭用狐疑的目光盯着腳邊的紙片。泛着微黃的廉價信紙,不像是身邊熟人會用的那種。
她並不特別想查看。是因爲不知寄信人身份嗎?也不盡然。可疑本身不足以成爲理由。
只是。單純什麼都不想做。想像草甸上的野花般靜靜待着。即便全身病入膏肓。
或許是因夜風太過舒爽。又或是月光浸潤的花瓣太過動人。
「真麻煩…」
最終她還是嘟囔着撿起了信紙。看來和伊巴相處久了,自己也變得任性起來。莉莉婭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實在可笑。
明明連一點好奇心都剋制不住,還說什麼失去生存慾望。種子都死了,這個主人還真是自私……
她深深蹙起眉頭,仔細端詳着信紙。
粗糙的信紙果然沒什麼特別裝飾,內容也很簡短。與其說是信件,倒更像是鳥兒遺落的羽毛,或是隨風飄來的蒲公英種子。
會是誰寄來的呢?懷着這樣的疑惑,她拆開了信封。
這封匿名信箋裏,說不定藏着某人邪惡的血魔法。但此刻她連舉起術士權杖檢查內容物危險性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幸並無血魔法之類的陷阱。取而代之的是用鮮血書寫的文字,如同將某人的遺憾與執念烙成神罰烙印般濃重深刻。歪歪扭扭、猙獰粗獷的筆跡。
熟悉的字跡只簡單寫着一句話。
「……什麼啊。」
讀着信件的莉莉婭雙手劇烈顫抖,紙張像被落葉輕輕碾過般皺起波紋。
「搞什麼…真的……」
啪嗒。啪嗒。淚水如雨滴般落在信紙上。顫抖的紙張發出與暴雨聲莫名相似的聲響。凝固的血跡暈染開來,反射陽光的水窪般的光景開始在字跡間蔓延。
[我還活着]
這行字跡上持續下着不肯停歇的雨。那愁緒將血跡沖刷殆盡。
這是一個關於如何定義自我的哲學問題。即便是我自己也無法準確說出我是什麼,但我從構成自我的碎片中切下一片,輕輕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以爲我會說出9;世界樹的人格體9;這種老套答案的話,那恐怕要讓你大失所望了…」
**
完全不好奇。但好勝心作祟,還是得試着猜猜看。
本以爲不會得到回應的問話,卻收到了答覆。
莉莉婭猛地站起身,像被附身般朝某個方向狂奔而去。
「不然大家可能都會死,您說重不重要?」
關於老人的真實身份,我其實早有猜測。雖然是個老套的想法。
是啊,我的夢。雖然來到這個地方後沒做過幾次,但每次做夢都沒能好好做的那個夢。與那虛無的景色如此相似,我不禁喃喃自語。
這不公平。對方明明認識我,我卻對他一無所知。信息的不對稱總會帶來歧視。無意識湧上的自卑感讓我惡狠狠地瞪着他。
老人看了我一眼,再次問道:
「…這真的是對我有利的故事嗎?」
我閉上了嘴。
「靠…這老頭…居然認識我?」
「雖然不知道具體指什麼,但既然是你這個蠢貨用來定義我的詞,那應該沒錯。」
他是老者,卻透着神祕。
「是個爲了責任而拋棄所愛之人的傢伙。」
「哇…」
無論怎麼想,這都只可能是引人入勝的敘述,而非什麼好消息的預感始終縈繞心頭。
正當我的思緒轉向抱怨這個虛無空間時——
老人點了點頭。
「真是個蠢貨。」
「我自我介紹完了,現在輪到您了。您是誰?」
「共鳴…?」
我嗤笑了一聲。
「那麼,老爺子你來這裏做什麼?」
老人咂着舌頭責備我,但我並不在意。雖然有些侮辱性,不過是個虛弱的老人家,偶爾犯糊塗也情有可原。
老人輕捻鬍鬚低聲吟道:
「那這個蠢貨爲何要來如此神聖之地?」
循着聲音摸索前行,看見一位老者坐在那裏。是個寒酸的老人。像一株病弱枯朽、瀕臨死亡的盆景。但奇怪的是,我竟生不出半點憐憫之心。並非因爲我已近乎禽獸,想必任何人見了都會如此。
「哎喲嘖嘖…就猜中這麼點東西還花這麼長時間。」
這是能透出陽光的雨,是即將架起彩虹的雨。
「那您到底是什麼?」
「你看我像什麼?」
感嘆之餘,我不禁苦笑起來。
「…夢?」
「也有人這麼叫我。」
老人解開盤腿,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他的目光如魚漂般突然閃動,那視線抓住我,迫使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這責任值得你拋下所愛之人嗎?」
或許是對我傾聽的姿態感到滿意,這位預言者之師發出沙啞的笑聲,正式開始講述。
世界樹內部的景象並不那麼陌生。這並非證明我親近自然——在我知曉的空間裏,存在着與此相似之處。
「閣下是何方神聖?」
「我來告訴你,爲何會來到這個世界。」
莉莉婭奔跑了許久。久違承受劇烈負荷的雙腿顫抖發軟,但她仍忘我地全力奔跑。目的地是伊利奧斯大教堂。或許是清晨的緣故,往日裏爲瞻仰勇者候補而聚集的人羣稀稀落落。
暗自腹誹的我氣鼓鼓地瞪着老人。
「可惜這不是夢呢……」
在他身上依然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活力或幸福的氣息。
真讓人火大。又不能抬腳踹這老頭,只好強忍怒氣。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便盤腿坐下與老人對視。老人結跏趺坐的死魚眼直戳我心。
「重生得太快把腦子落在空殼裏了?自己動腦想想。」
我託着下巴陷入沉思。這地方很適合別人冥想,對我卻不然。沒有草葉摩挲的風聲,沒有隨時間推移變幻的斑駁光影,偶爾也沒有蟲鳴。這裏一成不變。
「世界樹的…」
突然,我想起了一封信。
「倒是你,又是何人?」
莉莉婭不顧任何人的目光,用力推開教堂大門闖了進去。
在這個主要角色幾乎都是女性的世界裏,有個罕見的男性——患有天才病的預言者的導師。給我寄信的男人。
「爲了完成責任。」
「等着…那個故事稍後再說,先告訴你一個對你有好處的消息。」
**
「要是猜對了,我就告訴你個特別有趣的故事。」
9;誰認識你啊還失望個屁…9;
不知是因突如其來的信件徹夜未眠,還是本就醒着的人影,正等候着她的到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
「喂、喂…喂…」
莉莉婭拖着踉蹌的雙腿向她走去。此刻才意識到體力透支,膝蓋突然一軟。
「你看這個…啊!」
脫力的雙腿失去平衡,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站在前方的斯特拉明明來得及扶住她,卻不僅沒伸手,反而看着這一幕發出嗤笑。
「幹嘛跑着來?你的掃帚呢?」
「啊?掃帚?噢對…是有這麼個東西來着…」
莉莉婭突然感到一陣羞赧,捂着臉扶住椅子站起身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爲何要如此狂奔而來。雙腿仍在顫抖,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因爲…實在太着急了嘛…」
她歡喜得幾乎無法進行理性思考。那封信帶來的消息既令人心驚肉跳又無比甜蜜,她迫不及待想要分享這個喜訊。
「嗯,可以理解。」
斯特拉點點頭表示認同。她眼眶再次溼潤,卻強忍着沒在莉莉婭面前落淚。
孤獨感如潮水般湧來。這份心靈的空虛遠超想象。
「伊巴失去我的時候…也是這般感受嗎?」
當初拋下他獨自離開這件事,讓我後悔得幾乎發狂。讓他承受這般痛苦與悲傷的事實令我懊悔不已。但倘若兩人中必須有一個先離開,斯特拉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
經歷過才懂得。認識他才明白。沒有他的人生竟是如此空虛可怖。
沒有星辰的夜晚日復一日持續着。那是沒有陽光的寒冬,只有腐爛花朵的花園,乾涸的湖泊。毫無意義。世界看似充盈卻虛無縹緲。對她而言沒有任何事物具有意義。
可是,當這樣重新抓住希望時。即使只是看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視野也彷彿煥然一新。
「…會找到的吧?」
「你說伊巴還活着…?伊巴本來就沒有死過啊?來,你看,看這裏。他不是好端端地一直活着嗎…」
原本尷尬笑着的斯特拉突然僵住了表情。
「呃…應該是吧…?」
但正因看似不可能,才更顯浪漫。斯特拉將這也視爲他給予自己的試煉,嘴角微微上揚。這想必是爲了與他重逢必經的努力吧。
這時教堂的門再次打開。她邊回應邊踏入教堂,看來早已在門外聽了許久。可能因爲讀完信後哭了很久,即使在月光下也能清晰看見她泛紅的眼眶。
伊尼斯真心感到疑惑,反問道。
莉莉婭立刻明白了伊尼斯在說什麼,也理解她正在經歷什麼。
「這是改編自《小王子》的臺詞。」
在有夢想的世界裏,任何事物都能轉化爲幸福。斯特拉重新振作精神,決定要持續想象這份幸福,不讓心中的渴望之火熄滅。
與斯特拉不同,莉莉婭對現狀的判斷要冷靜得多。
「所以說…不需要道歉啦…!」
「…其實沒必要特意去…」
莉莉婭沒好氣地回嘴,轉身準備離開。這次她不打算步行,而是準備騎掃帚前往。
「…總之,既然伊巴還活着,我們就要把他找回來。」
「什麼?之前說的那些需要道歉嗎?」
斯特拉似乎明白莉莉婭想說什麼,會意地笑了笑。
她指向的是一處空位。被拉出來卻無人就坐的空椅子。
「…原來如此。」
「那、那裏不是還活着嗎…伊巴從來都沒離開過我身邊啊?啊哈哈莉莉婭…就算你再嫉妒也不能這樣搶走他啊…啊,伊巴等一下…你看。伊巴也很爲難呢。」
「你說奇怪是指什麼?」
「在說什麼呢?」
伊尼斯聽完莉莉婭的解釋後點了點頭。需要解釋的原因很簡單——那封寄給她的信至今原封未動地擱置着。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你果然也要去吧?」
「…不需要道歉。我絕不會反對…我也一定要…無論如何都要去找他…」
如今這份愧疚終於有了化解的可能,她們之間剩下的唯有友誼。這是一次無需道歉就達成的和解。
唯一的線索僅是他還活着。僅憑這一點就必須找到他。乍看之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人多些會更好吧?」
精神受創導致的譫妄症狀。
**
幻聽與幻覺。
「哎呀!」
說來奇怪,竟無人問及方法。雖然不知具體該如何行動,但總要嘗試一番。似乎心意相通般,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火焰。意志在燃燒,猶如陽光穿透病葉的瞬間。
莉莉婭更加困惑地皺起眉頭,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不管莉莉婭作何反應,斯特拉已經沉浸在重逢後對話的幻想中,幸福得不能自已。每當想起他曾經的體溫和聲音,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伊尼斯的精神崩潰程度遠超想象。莉莉婭硬生生嚥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嘆息。
「不過莉莉婭?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對着空座位說話和動作。眼神與常人截然不同,像吸毒者般渙散的目光。如同沒有星辰月亮的夜晚般無盡黑暗。
「只要明天有可能見到你,我從今天就會開始感到幸福…」
伊尼斯仍留在伊利奧斯。只不過她並非住在自己孃家,而是長期棲身於先前租住的酒店裏。
「…少裝熟。你什麼時候和伊尼斯關係這麼好了?」
「這樣就行了吧?接下來只要把伊尼斯帶來就可以了吧?」
「伊尼斯你在說什…算了。該死的…」
斯特拉聞言豪爽地大笑,用力拍了拍威茲的後背。
因爲對伊尼斯心存芥蒂…這確實算是個理由。
那些曾經帶來痛苦的回憶,如今卻成了旅途的饋贈,全都轉化成了幸福。同樣的事物,只因處境不同竟能產生如此差異。斯特拉雖然被情緒左右,卻毫無不快地享受着這份歡愉。
「我就知道會這樣。」
但除此之外還有個更棘手的問題。這是連莉莉婭都始料未及的難題。
「威茲那邊你去說。伊尼斯交給我。」
對着空位打招呼的伊尼斯隨即露出尷尬的笑容。
莉莉婭對伊尼斯仍感到生疏。她們的相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由於未曾投入足夠時間培養深厚友誼,那些加深的隔閡自然也需要更長時間來彌合。
作爲相識超過十年的摯友,兩人之間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感情總是轉瞬即逝——斯特拉的怨氣只持續了一天,而威茲對斯特拉始終心懷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