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17)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706 字
「你們怎麼敢……!」
莉莉婭憤怒了。
這份憤怒的核心是「你們怎麼敢玷污我的所有物」,但內心深處,另一種情緒正在沸騰。
「連我都沒得手,你們竟敢!」這種心情更爲強烈。
原因很簡單。
是嫉妒。
若這份情緒僅源於他人染指她的所有物,莉莉婭此刻對她們的指責態度定會截然不同。
這般情態既不同於在餐廳因菜餚落蠅而撒潑的食客,亦迥異於珍寶遭竊的富家千金。
「你們怎能如此!怎能做出這等齷齪……」
背叛感、荒謬感,以及吞噬這一切的妒火與憎惡。
「這些骯髒的賤人!」
她此刻的姿態,活似正室在聲討丈夫的外遇對象。與撒潑顧客或失竊小姐都截然不同。
當然,與那兩類人相同的是——她也在索要賠償。
「把我家伊巴的貞操還來!!!!」
她流着血淚怒吼着要討回他再也找不回來的純潔。這不是比喻,而是真實發生的景象。
「伊巴、伊巴明明不是那樣的孩子…是你們蠱惑了他對不對…?用淫詞豔語和放蕩的身體誘惑了他…!!他本該是個純潔的孩子…現在卻被女人的愛液玷污成了骯髒的男人…?」
由於阿拉尼亞魔法後遺症導致血管還很脆弱,稍一激動就會從鼻子和眼睛滲出鮮血。原本就嚴重的貧血更加惡化,但莉莉婭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狀況。
鮮血不斷湧出,讓那張本就猙獰的憤怒面孔顯得更加恐怖詭異。
「啊,不過就是發生了關係就說人家是渣男…」
「閉啊啊啊嘴!!!」
既然自己剝奪了他的自由,就想給予相應的補償。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若某天他在接吻時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自然會全盤接受。既然剝奪了他自由表達意志的權利,那麼滿足他的慾望便是自己應盡的義務。
什!區區一個骯髒的非處女也敢頂嘴?莉莉婭尖叫道。
既然如此,滿足其他方面的慾望就好。
那是個將女子貞操看得比任何珍寶都貴重的男人,僅因心儀女子並非完璧之身就撒潑耍渾。更可笑的是,他們連戀人都算不上,純粹是單相思。
「那我可要繼續進攻啦!」
9;你…一直都感受着這樣的滋味嗎?9;
無論是束縛還是貧血,這一切都是。
「現在打完了嗎?」
坍塌的天花板碎片擦着莉莉婭身側飛過。轟隆隆——!灰塵與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哎呀威茲,注意言辭。不該取笑可憐的阿達。」
「你們不許愛上深淵惡魔。」
莉莉婭想起了伊巴,那個被她套上項圈的少年。
雖然對她很抱歉,但這副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留下這句不帶眼淚就聽不下去的悲嘆作爲遺言,她閉上了眼睛。
「叫你這婊子別耍嘴皮子!!」
「咦?什麼…呀啊!」
「你一直都在默默忍受嗎?」
「莉莉婭拜託你面對現實…」
說到底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此刻,地面劇烈震動起來。
威茲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掩飾。她毫不掩飾地嘲笑着莉莉婭。
對莉莉婭而言只是暫時的,但對他來說卻是日常。
「明明那麼相信他…相信他一定還保持着純潔…相信他毫無經驗…」
她暴走的緣由並非僅僅因爲伊巴失去了貞潔。
「我真的有資格當主人嗎?」
莉莉婭感到一陣委屈,流下了眼淚。這次是沒摻一絲血色的純粹淚水。
「別在我面前回憶往昔啊啊啊!!第、第一個認識伊巴的人明明是我!」
過往的想法實在令人羞愧。原以爲只有自己能滿足他的慾望,細想之下才發現,這是任何一個愛慕他的人都做得到的事。
或許自己只是在投餵伊巴、擁抱他時,沉醉於「馴服他的我」這種錯覺?是否因施捨善行而自我感動,滋生了優越感?
這感覺就像最後的防線也崩塌了。
斯特拉覺得當年那個同伴和莉莉婭簡直像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指莉莉婭這種人啦。」
「啊,對了…沒錯。沒有證據對吧?你,你們根本沒有奪走伊巴的純潔。其實你們是把純潔給了偷偷交往的男友,而伊巴至今還是清白的。」
明明好不容易掙脫了束縛,卻感覺像被整個世界包裹着。悶得慌,心裏堵得慌。就像誤食了異物,又像魚刺卡喉般難受。
「叫渣男確實沒錯。以前伊巴也這麼叫過,我們還爲此打過架…」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是無神論者…」
在漆黑的視野中,傳來武器碰撞的聲響。偶爾還能聽見施法聲和巨大的爆炸聲。
最可笑的是他自己明明見一個愛一個到處單相思,卻要求單戀對象必須這輩子心裏不能有其他男人。
所幸那人的撒潑程度不過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砸禮物(砸的是自己準備送人的禮物)、詛咒(不會魔法只能口頭謾罵)之類幼稚又卑劣的把戲。
「那就這樣吧。」
那是明明白白的勝利者微笑。
啊,這才叫喜劇啊。
雖然嘔吐止住了,莉莉婭卻仍無法起身。因爲眩暈。便血癥狀引發了眩暈,長途跋涉和被囚禁的經歷耗盡了莉莉婭的體力,她就這樣倒下了。
「啊啊啊~聽不見!聽不見!!根本沒有證據不是嗎?! 嗯?! 沒有吧!沒有…嗚…嘔…」
若沒有這張薄薄的契約,我們之間是否就一無所有?
他的自由被束縛了。雖說是必要的,但莉莉婭參與其中施加束縛的事實無可否認。在他的戰鬥中總是血流成河。他正流着數不清的血與敵人廝殺。
「你們這些賤人!還聖女勇者呢!根本就是教堂裏暗娼吧!神明會懲罰你們的!既然失去了貞潔就都該受罰!這纔是正確的世界!沒錯!就該這樣!」
說到底,對他而言我究竟算什麼?若什麼都給不了,自己在他心中又有何價值。
難道區區文書上的幾行字,就是維繫我和他的全部紐帶?
「啊啊啊啊啊」
無論是伊巴的牀笫之事,還是衣食住行,甚至每一個微小的心願,莉莉婭都渴望親手爲他操辦。
斯特拉用憐憫的目光看着莉莉婭,卻完全藏不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嗯,好像剛結束。」
可他卻選擇了勇者候補而非自己。將積壓的慾望盡數傾瀉在她們身上。
0;當然那確實佔了很大原因1;
「阿達…?」
焦躁、不安、恐懼如潮水般湧來。
「哈啊…哈啊…」 在持續不斷地傾瀉完一連串髒話後,莉莉婭終於喘不過氣來。
其實她自己聽說伊巴去過妓院時也曾暴跳如雷。人總是看不清自己的雙標。
或許是缺氧引發的噁心感,莉莉婭捂住嘴蜷縮着蹲了下來。
一定很辛苦很痛苦吧。會對這個世界充滿怨恨吧。但他從未吐露過半句怨言。雖然偶爾會諷刺這個世界,卻從未向莉莉婭傾瀉過不滿。
「…?要是伊尼斯說這話還情有可原,你嘛就…」
雖然看不見,但莉莉婭察覺到兩位勇者候選正在拼死保護自己。
別人的愚蠢不幸,往往能帶來蜜糖般的樂趣。
「真可憐……」
他究竟爲何願意相伴?
「…徹底幻滅了。」
「呵,呵呵呵…我,第二夫人…你墊底…操,操蛋的賤貨…啊,連操蛋的資格都沒有吧?那…喫剩飯的?」
因他從未顯露過赤裸的性慾,連那傳聞甚廣的自瀆行爲都未曾目睹,莉莉婭便認定他在這方面定然極度剋制。
這位高冷美少女竟因區區非處子之身的問題徹底崩潰。斯特拉看着她,彷彿看到了當年在灰燼傭兵團時某個隊友的影子。
起初覺得有點噁心,後來只覺得像小丑一樣可笑。
工坊開始崩塌了。
察覺到坍塌徵兆的瞬間,斯特拉迅速背起莉莉婭飛奔。威茲敏捷地緊隨其後。
「要衝出去了!抱緊我!」
「等、等一下 伊巴他還在…」
「戰鬥途中阿拉尼亞的詛咒人偶突然倒下了。肯定是伊巴擊潰了本體。」
斯特拉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到底是誰把這裏弄塌的?肯定是那個瘋子又在發瘋。」
「那個…」
十有八九就是伊巴乾的。以他那種看到不公就忍不了——甚至可以說是過分較真的性格,要是沒控制好力道把整個工坊弄塌了也一點都不奇怪。
「現在是誰在擔心誰啊?! 我家伊巴纔沒那麼弱。他一定能活着和我們匯合的。」
斯特拉語氣中透着對伊巴強烈的信任。
「…嗯。」
莉莉婭最終不得不被她說服,接受了她的意見。
「威茲,再跑快點!這樣下去要塌了!」
「嗯…知道了。」
威茲像快進影片般調控着自己的時間,飛速穿越通道。斯特拉也用魔法強化腿部力量,勉強跟上了她的速度。
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奔跑着,轉眼就抵達了最初進入時的洞穴入口。
「呼!」
「幸好…趕上了…」
斯特拉慶幸能在洞穴完全坍塌前逃出來,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斯特拉。」
真是一點都沒變。他晃着腦袋露出傻笑望着莉莉婭,那副蠢樣子讓莉莉婭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來。
因爲阿拉尼亞在臨死前最後一刻,對工坊施放了坍塌魔法。
「我想好好活着,最終也能好好死去。」
「惡魔不是最重視承諾的嗎?」
「哦,你可算來了。」
「太危險了…」
出人意料的是,崩塌的始作俑者並非伊巴而是阿拉尼亞。
恰在此時,掃帚飛到了他身邊。
「我真是個最差勁的主人呢……」
「說什麼呢?我不是一直揹着…」
伊巴回答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慾望啊。」
工坊里布滿各種陷阱。其中就有讓同伴與人偶位置錯亂的陷阱,不幸的是斯特拉踩中的正是這個。
**
「啊,被發現了呢。」
「又是幻象嗎…?」
燭火熄滅後堆滿碎石的幽閉空間裏,突然劃過一道凌厲的閃光。
緊接着,工坊開始崩塌。
阿拉尼亞凝視着伊巴的瞳孔說道。
「莉莉婭…阿達在哪裏…」
「那麼,你從我的魔王候選中淘汰了。」
「我也不想成爲你的所有物呢。」
所以他拒絕了阿拉尼亞的提議。
「你來得太遲了。」
[不必擔心莉莉婭]
「呵…呵呵呵…身爲魔王候選,這夢想還真是平庸呢。」
「啊真是煩死了!」
「我們好像從沒約定過具體時間吧?」
雖然是第一次駕駛,但希望一切順利。
「…糟了。威茲抱歉,我得再回去一趟。」
就在墜入黑暗前的瞬間,伊巴一把抓住了莉莉婭的手腕。他騎着的掃帚正劇烈搖晃着。
「那真是萬幸。」
「嗯?」
區區血族怎可能敵得過使用深淵惡魔之力的伊巴。阿拉尼亞轉眼就被逼至絕境,四肢盡斷癱倒在地。
就在斯特拉準備再次衝進洞穴時,傳音術突然響起。
不知何時莉莉婭已被替換成人偶。無論是幻覺還是精妙的位移魔法,顯然都是阿拉尼亞搞的鬼。
「那麼,現在去找你的主人吧?」
心裏泛起一絲酸楚。什麼都沒能爲他做到就要這樣離開。什麼都未能給予,臨別之際卻只能獻上死亡這份禮物。
「正因爲我是人類,才該做這樣平庸的夢。」
他想要的是作爲好人的理想人生,是日後躺在病榻上能坦然說出「我無悔此生」的人生。
**
地面綻開蛛網般的裂痕,失去支撐的岩層轟然崩塌。莉莉婭隨着碎裂的土塊,如同被黑暗吞噬般向下墜落。
「我覺得這時間剛剛好。」
咔嚓!喀啦啦——!現在不僅是天花板,連地面也開始龜裂。看來要墜落下去了。莉莉婭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這意味着莉莉婭仍被困在洞穴中。
「因爲死亡就是我的夢想。」
「但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轟隆隆——!躲避着墜落的碎石,伊巴看向手中的掃帚。
面對威茲的疑問,斯特拉恍惚地看向自己揹着的人。莉莉婭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阿拉尼亞使用的詛咒人偶。
咔嚓。隨着這句話落地,阿拉尼亞的頭顱滾落在地。
阿拉尼亞不明白魔王候選爲何拒絕自己的提議,於是問道。
但並非如此。
「主人!快教教我怎麼駕馭這玩意兒!」
是伊巴的傳音。
爲此,死亡是必要的。
失去了術士權杖,連解除幻象的魔法都無法施展。
[她現在正被我抱着]
「爲什麼你要如此肯定死亡?你也不希望重要的人死去不是嗎?」
一番無聊的玩笑過後,伊巴將莉莉婭拉上掃帚,讓她坐在自己正前方,幾乎是用環抱的姿勢將她護住。
「莉莉婭你來操控掃帚吧,我完全不會騎這個。」
「什麼?剛纔不是騎得很好嗎?等等,你什麼時候在我的掃帚上註冊的?」
「是母親大人偷偷…」
「啊真是活不下去了…所以你連練習都沒練過就直接起飛了?」
「嗯,今天是第一次。」
「那伊巴的第一次就是我的咯?」
莉莉婭無法將自己說出的玩笑當作玩笑。這傷痕太深,難以用幽默化解。
她突然想起剛知道的事實:伊巴並非純潔之人。他的愛意曾爲另一個女子傾瀉,而非自己。
她不禁自慚形穢,不知自己有何資格與他這樣玩笑。在她看來,自己身上盡是他會厭惡的部分。
高學歷、魔法師、天才、傲慢性格、社會認可、相當富有,甚至長得也相當漂亮。
曾經引以爲豪的一切,此刻在他面前卻只感到羞恥。
莉莉婭真心慶幸自己所在的位置讓他看不見表情,她不想沒來由地露出哭喪的臉。
他並不想要她。
對他而言,自己究竟算什麼呢?
莉莉婭不自覺地產生了好奇。
「…伊巴。」
她將後背靠在他胸前問道,此刻伊巴正用念話聯繫斯特拉。他稍作停頓後抬起頭來。
灰眸如滿月般盈滿她的瞳孔。
「你討厭有錢人吧?」
莉莉婭沒心沒肺地笑了。在笑聲中偷偷祈禱着。
「胡說什麼呢?你得給我當一輩子隨從。就算我死了也得繼續!」
即使文件上的字跡被抹去,有些東西依然留存。那就是友情。
「閉嘴!讓你做就做!」
「畢竟不知道咱倆誰會先老死。這個承諾可能沒法遵守了。」
希望此生僅有一次的死亡,能屬於你。
莉莉婭驚得低下頭。再次慶幸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會被他看見臉。她不想讓他看到這張漲紅又幸福得繃不住的表情。
「那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嗯。」
莉莉婭輕輕將手覆在那雙笨拙操縱掃帚的手上,低聲呢喃。
「也討厭天才。」
願這個愚蠢的侍從能永遠侍奉着我,侍奉這個愚蠢的我;願這個侍從能終生侍奉0;從事1;於我。
「什麼事?」
「你可以理解爲——我討厭所有優秀的人。」
終死。
爲了不讓沉浸在駕駛中的伊巴察覺,她輕聲低語道:
希望那經歷了無數次死亡的他,最後的、無法復生的死亡能屬於我;
「就是不在你面前死掉這件事。」
面對這個問題,伊巴露出淺笑。那笑容既像是嘲諷,又像是寵溺。
「不,絕對不會。」
「來,現在該你駕駛了。」
「那時候是你接住了墜落的我。」
「啊對了。莉莉婭。作爲朋友,之前答應你的事有個可能做不到了。」
「嗯。」
「…啊。」
「那我就接住你啊。」
將掃帚的操控權交給伊巴後,莉莉婭將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上。那怦怦作響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瘋婆子主人…」
願最後的死亡,能在你身邊。
他將莉莉婭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原原本本地還了回去。
即使對某些事物心存厭惡,也依然會有值得去愛的存在。
「淨說些嚇人的話…」
就像莉莉婭對伊巴那樣,伊巴也是如此。
「沒錯。」
「漂亮的人也很討厭不是嗎?」
「真希望你能死在我手裏。」
莉莉婭強忍着不安問道。
「這算不算職場霸凌啊…」
「厭惡高學歷者和既得利益者。」
伊巴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笑容說道。
「莉莉婭,你討厭男人,也討厭粗俗的人。僅憑這些理由,你會討厭我嗎?」
「我也一樣。」
「而我生命的終點,」
「除了主僕和朋友之外,真希望我們之間還能有別的稱謂。」
「莉莉婭,你是我的朋友啊。」
「啊突然這樣?哇!喂!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還記得以前我問過類似的問題嗎?」
答案其實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