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13)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13 字
螢火蟲是什麼?如果她是在說我,那真是個非常貼切的象徵。
既然我現在沒有朋友,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螢火蟲。
唉,真讓人傷感。
但撇開沒有朋友這一點不提,螢火蟲這個象徵我還是很喜歡的。不同於那些只有陽光照耀才能發光的生物,螢火蟲能靠自己的力量發光。
某種意義上,我覺得它比月亮還要偉大。
莉莉婭突然給我起的這個稱呼,我相當中意。
「…抱歉,因爲做了個夢,說了些胡話。」
不過莉莉婭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稱呼,直接把它當作胡言亂語一筆帶過了。
她似乎有些頭暈,把手搭在額頭上,眉頭緊鎖。剛纔還能坦然面對的目光,現在卻遊移不定。
「呼…」
接着她長嘆一口氣。這件事真有那麼令人震驚嗎?人生在世,總會遇到這種事吧。
以爲已經殺死的傢伙活着回來這種事,偶爾體驗一兩次也不錯。這樣自然而然就會養成不放鬆警惕、不過於樂觀的習慣。
莉莉婭也經歷了一次難得的體驗。
這是花錢都難以得到的經歷,但莉莉婭不僅沒有感到高興,反而看起來仍然很困惑。
「我有些問題想問…」
就像宿醉後的早晨一樣,連我看着都覺得頭疼。
這與之前和伊尼斯和解後興高采烈的樣子截然不同。
「之前你挾持我作爲人質威脅時,不是諷刺地對伊尼斯說』聽說你的魔法很厲害?『嗎?…你以前見過伊尼斯的魔法嗎?」
「算是吧。」
「…你在哪裏看到我和伊尼斯接吻的?」
「當然可以。」
我原本並沒有抱什麼期望。幸運的是,我似乎天生就擅長滿足莉莉婭的請求。自我介紹也做得好,也不指望她會反省。哎呀,看來我也挺善良的。
這是我愛自己的方式,也是理直氣壯活下去的防禦機制。
莉莉婭之後又繼續問了我幾個問題。
莉莉婭擅自決定了我還未提出的補償,並將其擺在我面前。其實這無關緊要。我之所以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卻唯獨隱瞞了伊尼斯,正是爲了現在這樣得到補償。
我笑容滿面地回應了她的請求。
我好奇她會以怎樣的態度對待我,於是保持沉默,直到她再次開口。在原作中,莉莉婭也從未陷入如此嚴重的罪責。至少在我讀到的部分是如此。
與偷看我洗澡時判若兩人。
「所以,我對自己曾試圖殺死你這件事,多少感到後悔和愧疚。換句話說,我想爲試圖殺死你的罪過贖罪。」
每一步都帶着後悔。
「所以別指望我會反省。」
「無論做什麼,我都會確保你獲得人權、義務教育、工作和住房,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些問題的意圖看起來不是爲了否定我,而是爲了確認。
大多數事情她都不屑一顧,但一旦某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就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莉莉婭正是那種會堅持到底的人。
我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感覺在被審問,更像是老師在向學生提問。
然而她的嘴脣依舊猶豫不決,顯露出她內心的慌亂。那嫣紅的脣瓣如同朝開暮落的花朵,週期性地開合着。
「哈啊…」
「在已經變成坑洞的森林裏。」
每一步又帶着新的後悔。
這時莉莉婭也露出了些許笑容,那略顯尷尬的微笑讓我感到了一絲人情味。
於是我開始自我合理化。爲每一個行爲尋找理由,將其歸咎於無可避免的命運。
重新定義這段微妙關係的時刻即將到來。我隱藏已久的身份也即將揭曉。
「哦?」
又是一陣沉默。或許是因爲我剛纔強迫她與我四目相對,莉莉婭固執地不肯避開我的目光。
莉莉婭在得到所有答案後,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彷彿就是『嘆息』這個詞的定義本身,充滿了憂慮、悲傷和後悔。
「就是這樣的悔恨。」
「後悔即使知道是人類,還是爲了自己心安而試圖掩蓋事實。」
這片霧氣瀰漫的土地雖非沼澤,卻彷彿不斷拉扯着莉莉婭的腳步。當然,讓這片土地變成沼澤的正是她自己。她正親手將自己的雙腳陷入泥潭之中。
「有後悔的事。」
她突然抬起頭,大步走向我,鄭重其事地宣佈:
「…你能再自我介紹一次嗎?」
「既然我曾試圖殺死你,那麼我會讓你過上富足的生活。」
她爲了找到一個完美無瑕的答案而苦苦掙扎的樣子讓我覺得可愛,所以我友好地、毫無怨言地回答了她所有的問題。
「我實話實說吧。」
這讓我感到意外。
像莉莉婭這樣的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對於所有讓她上心的事情,她必須看到結局才能釋懷。
嗯,給我別的吧。
「是啊,沒有反省…沒有!」
即便她真的犯了錯,那也不會涉及生命。或者,對方的罪行大到足以構成正當防衛。
「我不認爲當時的判斷有誤。」
「我的名字叫伊巴。我不拘小節,不高雅,是個卑微的人。我缺乏學識,無法明辨是非;我身無分文,不得不乞討度日;我缺乏自愛,常常隨意糟蹋自己的身體。而且…」
莉莉婭站在我面前,近到彼此的溫熱呼吸幾乎能相互觸及。她似乎已下定決心,毫不迴避地直視着我的眼睛。
就這樣,原本乾澀的對話中綻放出了一絲生機。
終於,那朵花綻放了。它綻放得並不像我那般醜陋,而是相當美麗。
「還有…」
說完後,我將帽子還給了莉莉婭,以給她戴帽子的形式。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我並沒有想要辯駁,只是靜靜聆聽。
我從樹樁上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莉莉婭那頂帽檐寬大、頂部尖尖的巫女帽,戴在了自己頭上。然後,我強迫一直躲避我視線的莉莉婭與我對視。這意味着我強行讓她直視我的眼睛,使她無法再避開我。
莉莉婭的視線依舊不安地四處遊移。當她偶然與我目光相遇時,立刻避開了我的目光。
莉莉婭朝我的眼睛伸出了手指,我笑着回應了她的承諾。
莉莉婭漸漸低下了頭。與其說是像謙遜的稻穗,不如說更像之前比喻中的花朵。自信地沐浴陽光,夜幕降臨時垂下頭的花朵。
我看着她那樣的笑容說道:
「那時的你顯然失去了理智,也無法像現在這樣控制再生能力。如果繼續放任你,恐怕會給附近的居民帶來傷害。」
「什麼…」
每邁出一步,悔恨便再次湧上心頭。
但此刻的她在我面前卻顯得侷促不安。
我本以爲她會試圖自我合理化。畢竟,罪責和負擔越是逃避,越是顯得有用。揹負它們毫無益處,因此大多數人都不願直面罪責與責任。
「這是你和伊尼斯竭盡全力燃燒的怪物。」
「後悔沒有更早發現魔物的真面目,後悔當時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
我很瞭解像莉莉婭這樣自尊心強、能力出衆的人的特點。他們往往能將大部分問題視爲無足輕重,甚至覺得沒有必要去解決。他們的優越感比他人更爲甜蜜。
「不要。」
那正是我興致高昂時的聲音。 花確實是花,但算不上美麗,就像成功綻放卻花瓣乾枯扭曲的花。不幸的是,那就是我。我將滿溢的自憐和過度的自我意識融入每一句話中,然後傳遞給她。
「人權我會自己爭取,義務教育不需要。工作我會自己找,住房也打算靠自己的汗水與努力去獲得。不需要。」
「…你好像不太瞭解。出去社會看看吧?你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難得到嗎?」
「那當然~我很清楚。非常清楚。雖然沒有學習過,但見識可不少呢。」
我知道莉莉婭的話並非謊言。她會盡全力讓我過上像人一樣的生活。但這是不可能的。我不喜歡接受無法實現的回報。
不可能的原因很簡單。首先,我的身體不是人類。以非人類的身體過人類般的生活,無論如何都會有諸多不便。其他原因由於篇幅有限,我就不多想了。
因此,我不想從莉莉婭那裏得到人權。我無法接受。至少從莉莉婭那裏。
因此,我打算從莉莉婭那裏得到其他回報。
「我想要一些更難得到的東西。」
我想睡一會兒。
「給我挑戰賢者試煉的權利吧。」
莉莉婭的表情從之前的嘆息,到剛纔的微笑,再到剛剛的慌亂,此刻已經完全僵硬了。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
莉莉婭用手託着下巴,苦思冥想了許久。她似乎陷入了極度的糾結之中。這也難怪。畢竟她並不是隨意讀過《她的眼眸中棲息着蝴蝶》這本書的。
在這個世界觀中,「賢者」這個名字所蘊含的意義,以及這位存在所提出的試煉意味着什麼,她不可能不知道。對莉莉婭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極其艱難的請求。
好不容易活着回來的人,提出的卻是等同於虛度一生的生活。
經過長時間的思考,莉莉婭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你真的要用這個嗎?我不是在誇張。我真的有信心能讓你的生活變得幸福。但是這個…」
「我並不喜歡通過別人獲得幸福的生活,我真的覺得這樣挺好。」
「你不會後悔嗎?」
「以後你打架被人從後面敲腦袋的時候,就當作是我打的吧,混蛋。打人可不算身體接觸吧?」
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莉莉婭叫住了我。
「你真的是個瘋子吧?! 」
「好吧,我答應你的請求。」
我明白了她爲什麼比平時更虛弱。
我知道她已經盡力用自己的方式拯救我了。
也就是說,現在我能活着完好地行走,都是託那位魔女的福。
「強行干涉別人的魔法,稍微被燒了一下而已。這不是很常見的事嘛。」
最近發生的大型魔法,大概就是那個差點將我燒成灰燼的魔法。
「以後也請多關照。」
莉莉婭像是厭倦了似的瞟了我一眼,然後突然笑了。
「抱歉,我不太習慣和男性有身體接觸。」
我跟着莉莉婭的指引,順着她的腳步,調整步伐,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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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才明白——現在這個比我腳印還小的女孩所幹涉的魔法,其規模遠超想象。
雖然今天沒能觸及,但總有一天一定能觸碰到。
我暫時與莉莉婭拉開距離,看着她隨着步伐輕輕搖晃的纖細小手。
「這個我不確定,以後可以退貨嗎?」
「這女的真是瘋了。」
「伊巴。」
莉莉婭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我的手,隨後勉強伸出手來。
她的樣子就像一隻找到花朵的蝴蝶,又像是找到了生存所需的食物的捕食者的笑容。對於一向喜歡挑戰的她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新的挑戰目標。
諷刺的是,似乎是我這邊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豐富多彩了。
我知道了莉莉婭的魔力迴路爲什麼會燃燒。
她這樣向我解釋着傷口。雖然她說這是常見的事,但以她的實力來說,其實並不常見。因爲在原著中,我曾多次看到她扭曲並利用他人的魔法來惡作劇。
就這樣,我踩着與她重疊的腳印走了幾步,才終於對莉莉婭有了更多的瞭解。
這並不是握手,而是一種拒絕的表示。
「怎麼了?」
我伸出手,向她示意握手。顯然,即使離開這片迷霧森林,我們也必定會頻繁相見。既然如此,過於生疏就不太合適了,哪怕是形式上的,我也想借此增進彼此的親近感和同事情誼。
「那就拜託了。」
對於一個厭惡男性的人來說,這話倒是出奇地溫柔。
而強行扭曲那個魔法的人,正是莉莉婭。
莉莉婭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也沒有透露這一點,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恥的。
不知爲何,這句話讓我覺得很好笑,直到看到伊尼斯,我都笑了好久。
之後,我們一邊閒聊,一邊朝伊尼斯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