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096 字
「之前做過的事,能再做一次嗎?」
我的話剛說完,伊尼斯的表情逐漸僵硬。甚至比剛纔看到惡魔時那茫然若失的臉還要糟糕。
「那……是你嗎?」
與那僵硬的表情相反,她的眼睛卻在劇烈顫抖。如同熱氣般搖曳不定。
「是你嗎?原來是你!你,你就是我之前遇到的那個實驗體…?我殺死的那個人…?」
莉莉婭也是這樣,爲什麼總是說什麼死了死了的。我明明還活生生地站在這裏。
是對死亡的標準不同嗎?一旦生命活動停止,就當作是死了嗎?啊,大概是這樣吧。
確實,我曾經有一次身體幾乎被完全燒燬,只剩下極少數部分。當然,在那種狀態下,所有的生命活動都已停止。雖然後來確實再生了。
如果那種狀態也能被稱爲死亡的話。
那麼我就擁有了一個可以不斷重複小小死亡的身體。
那麼,我確實是死了。
我這樣得出結論,並對她的疑問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沒錯,那天你遇到的那個怪物就是我。」
伊尼斯像是一個隨時可能哭泣的人一樣,身體顫抖不已。就像搖晃的橋遇到了颱風一樣,左右搖擺。
惡魔仍然用聲音製成的刀刃傾瀉而下。現在,已經徹底神經質的鼓掌聲在腦海中迴響。
莉莉婭爲了保護我們而阻擋了它的攻擊,但即便如此,還是有極限的。
沒有時間了。
伊尼斯緩緩伸出雙臂。我沒有躲避,靜靜地接受了。她的雙臂越過我的後頸,那手臂賦予了我向伊尼斯靠近的引力。
我如雨滴般,將身體託付給朝向伊尼斯的重力。不知不覺間,我的臉埋入了那略顯堅硬的制服,以及其下柔軟的肌膚中。
伊尼斯將我擁入懷中。她就像是迎接弟弟的姐姐一般。
我是人嗎?
至今仍不太清楚。
「…真的沒事嗎?」
她緊貼着我,帶着懇求的語氣說道:
不知不覺間,我的嘴角已經掛滿了笑意。
其實,自從附身在這個身體裏後,我心裏一直有個想法。
接着,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最重要的是,那惡魔不正是因我而復活的嗎?我必須承擔責任並處理它。雖然我無法親自了結它的性命。
當掌聲響起時,我扭曲了那具保持着人形的軀體。
「這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所以必須由我來做。」
「好不容易得到了能夠擊敗惡魔的手段,當然要用。」
這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我精明的策略卻傷害了他人。
然後我就這樣轉身跑開了。
就在眨眼的一剎那,我的身體變得與那巨大的惡魔一般大小。
我也伸手撫向伊尼斯的後頸。她的金髮如絲般纏繞在我的指間。我像梳理般輕撫她的秀髮,糾結的髮絲漸漸鬆開,柔滑的觸感讓手心微微發癢。
「是你救了我,對吧?」
話語中透露出一種釋然,但內心卻是懇求。她似乎在懇求不要再將罪惡加諸於自己身上。我意識到,在這簡短的話語中,蘊藏着無數複雜的情感,如同抽象畫般散落開來。
我將之前要求惡魔縮小體型的請求修改了一下,連同借來的手帕一起遞給了莉莉婭。
「好了,現在可以自己走了吧?」
「…太好了。」
我的身體大部分與那惡魔一樣,由手臂和手掌構成。我以這種形態重生是有原因的。
「伊尼斯,讓我們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竭盡全力吧。」
因爲這是理所應當的,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說道。
**
身後傳來呼喊聲,但我沒有理會。雖然我也更喜歡對話而不是戰鬥,但現在不是那種情況。以後在咖啡館之類的場合再談也不遲。
也許是不想被人發現,莉莉婭因憤怒和羞愧而漲紅了臉。但她仍然沒有移開視線。是固執、自尊,還是罪惡感?究竟是什麼在支配着她?至少我無從得知。
伊尼斯的呼吸在我耳邊清晰可聞,帶着啜泣聲。時間無情地如常流逝,而她的時間卻彷彿溫暖而緩慢。
伊尼斯緊緊地抱住我,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接着她低聲說道:
「替、替代方案?那、那個替代方案是…」
但這有時也是野獸會做的事。
「不行。作爲人,必須明確恩怨。」
她猶豫着沒有回答。從她支支吾吾的話語中,我明白此刻自己的想法是最佳選擇。
莉莉婭用顫抖的手握着法杖。看來她也快到極限了。沒有好好治療就胡亂施展魔法,負擔一定很大吧。
那雙蝴蝶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那溫暖中既帶着安心,同時也縈繞着不安與恐懼。
「替代方案呢?」
和伊尼斯一樣的理由。因爲能做到,而且必須做,所以就去做了。
我沒想到連莉莉婭也會反對。這個計劃真的那麼糟糕嗎?我不由得好奇,問她是否有其他方案。
面對那句話,我平靜地回答,就像過去在星空下伊尼斯對我說的那樣,就像她回應我問她是否害怕惡魔時那樣。
「謝謝。」
莉莉婭送我到惡魔附近。伊尼斯依舊在高高的天空中悠然翱翔。沒有道別。沒關係,剛纔那就算是告別了。
一道半透明的藍色屏障擋住了聲波的利刃。我朝製造屏障的方向望去。
恩情必須正確地回報。
我的身體在瞬間膨脹起來。惡魔在我身上劃出了幾道透明的線條,隨後又用蠕動的血紅色線條重疊其上。儘管身體被分割成幾部分,但我仍無視這一切,繼續擴張。
感情這東西真是可怕。明明知道會受傷,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去承受。
「什麼?」
我對那些關心我、愛護我的人感到既心疼又欣慰。無論是她還是我,都明白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我們之間已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原來我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啊。不,或許是個重情重義的怪物?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次我幫不了你。」
我仍然拿着莉莉婭的手帕。上面浸滿了血跡,手指也被切斷包裹在裏面。
「那麼看來是沒有其他選擇了。啊,你就在那裏掩護伊尼斯吧。你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啊。」
單從外表來看,幾乎分不清誰纔是真正的惡魔。
這一切都是爲了停止那令人厭惡的拍手聲。我用無數如海葵觸手般生長出的手,纏繞住了那惡魔原本合十的雙手,迫使它張開。
無視我的想法,莉莉婭冷冷地拋出一句尖銳的話。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相當敏感,對這種事情很在意。
我懂得憐憫之心和仁義禮智。爲了不拋棄伊尼斯並拯救她,我竭盡全力,也試圖報答莉莉婭的恩情。我對因我而復活的惡魔感到責任。那麼,我是人嗎?
又一次響起了掌聲。聲波的形狀依舊撕裂着森林,劈開天空,幾乎要將我也一分爲二。
身體是怪物,難道靈魂也要變成怪物嗎?
我究竟是什麼?
轉瞬之間,
「真的…太好了。你還活着…」
儘管自嘲爲怪物,但我始終稱自己爲人。
我究竟是怪物,還是人類呢?
「總之,我反對你的想法。」
這比死亡要輕鬆得多。
「你還活着…現在才知道你還活着…爲什麼要這樣?這很痛苦,可能會死的。」
伊尼斯的疑問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麼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卻又要接近死亡?
明明是我在抱着她,卻奇怪地感覺像是她在依偎着我。
因此,爲了將自己定義爲人,我奮不顧身。
「啊。」
「…你不用在意那種事。」
爲了不再雙手合十,爲了不再發出那可怕的聲音,爲了不讓那邪惡的花綻放。
確實,這副身體與惡魔有着深厚的聯繫,當與惡魔直接接觸時,就像黏土黏在一起一樣,我們的肉體試圖融爲一體。
沒關係。反正無論變成什麼,最終都會化爲灰燼。
我更加用力,確保自己絕不會放開惡魔的掌控。
從外表看,這就像兩個怪物在較量力量。
我再次思考自己究竟是人是怪。
人類的特質究竟是什麼?
當我在思考這種幼稚、哲學且簡單的問題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了人類會愛上無用之物的事實。
他們傾盡全力於那些與生存毫無關聯的事物上。
他們賦予太陽、月亮、星星和花朵以意義,用溝通的語言讚美自然。這就是神話。
似乎這樣還不夠,人類不斷創造出無用的東西並愛上它們。
他們壓縮語言,創作詩歌。
他們虛構人物,撰寫小說。
小說。是的,小說。在我當傭兵的日子裏,這本小書成爲了友情的紐帶。它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卻無比珍貴。
正是因爲愛那些無用之物,才成爲真正的人。
只有能夠爲了他人放下這份對無用之物的愛,才能稱之爲人。
今天,我再次施予了這份無用的愛。
爲了朋友所愛,也爲了我所愛的小說中的人物。
爲了那些消磨我無聊時光的快樂。
遺憾的是沒有衣服,所以是赤裸的。
一位少女幾乎要哭出聲來。另一位少女已經受傷的手,不知是因爲用力過猛還是緊握成拳,已經滲出了鮮血。但她似乎下定決心,鬆開了拳頭。隨後,她彷彿在悼念什麼,將手帕拋向風中。
在誰的淚滴落下之前,血滴綻放出了巨大的生命。正好是一個人的大小。
可笑的是,我看到了走馬燈。
可以稱之爲『小死』。
然後我又一次被燒死了。
因此,我是一個人。
手帕上沾滿了某人的鮮血。那是曾在這裏死去、度過悲慘一生的某人的血。
如今爲了已成現實的無用之物。
「去死吧,你這個怪物!!!!」
「跟着你們走的話,能借到衣服嗎?」
同時,我也能爲他人獻出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片近乎無底深淵的荒涼。
爲了那些再也無法重溫的回憶。
但我會堂堂正正地稱之爲怪物與人類之間的戰鬥。
雖然沒有惡魔,但我還剩下一些肉塊。
傭兵生涯在腦海中閃過。
這也是從剛纔的死亡中借來的名字。
伊尼斯和莉莉婭仍在熊熊燃燒的坑洞中反覆查看,彷彿在尋找不可能存在的生命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背後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熱感。
臨死前感受到的辛辣灼痛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曾被燒死過一次。
我擁有怪物的身軀。
所以即使喊出這樣的話也無所謂吧。儘管我自己已經厭倦了,但這呼喊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撕裂耳膜。隨着身體變大,聲帶似乎也變大了,發出了真正如怪物般的咆哮。
「打擾一下。」
**
像是從B級電影裏走出來的怪獸與怪獸之間的糾葛。
壓倒性的暴力包裹着我醜陋的身軀和邪惡的惡魔之軀。
然後,惡作劇的心思湧上心頭,我咧嘴一笑,向少女們問道。
是的,
看着這一幕,我再次感到憐憫,於是開始再生自己的身體。
那是我人生的故事。
莉莉婭借給我的手帕,不是正好好地包裹着嗎。
你問在哪裏?
與之前的經歷相比,這真是微不足道的死亡。
無論是惡魔、人類、霧氣、樹木、草叢、花朵,還是風和白天的雲朵,都化爲了灰燼。
如今我再次被燒死了。
在這種廢墟中,看到活人的裸體總比看到屍體要好。
換句話說,就是死於火災。
爲了小說而死這種說法太長了,所以我簡稱爲「小死」。
我靜靜地蜷縮在地上,儘量遮掩自己的暴露。這無疑是一種體貼。
我的血肉的一部分。
當然,那裏並不存在生命的碎片。
太陽的碎片將名爲痛苦的生機注入了人類的靈魂。
同時,我也懂得憐憫之心和仁義禮智。
同時,我也懂得對舞蹈的熱愛。
我拋下了自己的呼吸。
我今天被燒死了。
那是小說中的故事。
這是重新降臨的現實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