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write（2）

從那之後一週。

莉莉婭和伊巴按計劃離開了家。

「這次要過多久纔回來啊…到時候就不是阿姨而是老奶奶咯。」

「別大驚小怪啦媽媽。」

曾爲半人半魔的緣故，雖非不死之身卻保留了不老特性。

一個到死都會保持二十多歲身體的人在這說什麼呢。

莉莉婭連連搖頭。

「哎呀，說這種見外的話讓人好傷心。」

莫妮亞用擁抱打斷了莉莉婭的反駁。

緊緊相擁許久後，她的目光轉向了伊巴。

「伊巴也是。別把我孤零零丟下。有空一定要回家。知道嗎？」

如同對莉莉婭那般，她將伊巴擁入懷中。

過去他的臉會埋進她胸口，如今已長到需要俯視她的高度。

成長的不僅是身體。

家，因爲直到現在伊巴都沒有過這樣的地方。

傭兵是四處輾轉居無定所的存在，深淵惡魔也同樣如此。

但現在不同了。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把這裏稱爲家，隨時都能回來。

所向往的自由是無拘無束的生活而非流浪者的生活。

光是知道有個疲倦時能回來的避風港，就感覺心裏踏實了許多。

「您的車票確認完畢。祝您旅途愉快。」

「莉莉婭，你也快點坐下。」

既然節省這麼重要，用能力飛過去不就行了？

那模樣完全就是個年幼的少年。

唯一的不同是眼下沒有了濃重的黑眼圈。

「一位大人帶一個孩子。」

＊＊＊

「所以說你幹嘛非要特意把身體搞成那樣啊。」

若是現在再被莫妮亞擁抱，顯然會在埋首她胸口的擁抱過程中出現窒息症狀。

伊巴仍保留着昔日深淵惡魔的全部能力。不，說是其上位替代也毫不爲過。

「我出門了。」

「又沒規定只能喜歡一樣東西。偶爾這樣風雅一番，偶爾看看書聽聽音樂，不都挺好。」

只要願意的話，橫跨大陸兩端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能用步行就不用掃帚，步行太累就坐馬車，馬車不行就乘列車。

帶着職業性微笑指引了通往座位的路線。

「這樣應該沒有不協調的地方了吧？」

由於結伴旅行已久，莉莉婭對伊巴有了更深的瞭解。

伊巴在莉莉婭身後悄聲說道。

「現在我也還是喜歡書啊？」

「我們出發了。」

「以前你只看書的。」

伊巴嬉皮笑臉地回答。

因此他的回答與莉莉婭同頻共振。

「這可是對我最高的讚美呢。」

「有那閒工夫不如多操心下你自己的模樣？」

莉莉婭湊到他身旁，一起欣賞起窗外的景色。

「因爲兒童票比成人票便宜唄？」

他是那種享受旅行過程本身的類型。

很快，汽笛聲響起。列車出發了。窗外飛速變換的風景。

莉莉婭一句話就終結了關於公務問候語恰當性的探討。

伊巴笑嘻嘻地轉了個圈炫耀自己的模樣，發出咯咯笑聲。

「嗯？我的模樣怎麼了。」

「會對着自己母親用這種說法的，除了莉莉婭你也沒別人了。」

這樣的爭執早就不是一次兩次了。

帶着充滿鄉愁的回答，他們踏上了旅程。

「哎呦…」

啪啪。他泰然自若地拍着旁邊的座位。

伊巴揚起嘴角，將視線轉向窗外。

沒想到他爲了省車票錢居然寧願變成小孩。

站務員確認了兩人的外貌後點了點頭。

莉莉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嫉妒。

莉莉婭嘆着氣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瘋子…」

如今的身高已讓莉莉婭需要低頭俯視，四肢也呈現出與身高相稱的纖細稚嫩感。

「騎掃帚時的風景更好看吧…」

沿途的風景與擦肩的行人、長途行走後酸脹的雙腿、顛簸的乘車體驗、旅費的管理——他把這些都視爲旅行的樂趣。

「是不是勾起回憶了？」

與昔日身爲深淵惡魔時遊歷四方的形象如出一轍。

那複雜的香氣讓莉莉婭的心情也跟着複雜起來。

隨心所欲改變身體重現昔日樣貌，對現在的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吵死了。」

「祝您旅途愉快…坐火車的人不一定都是去旅行吧，有時候這種問候是不是不太合適？」

莉莉婭簡直無語。

靠近時濃郁飄散的香水味。方纔和莫妮亞擁抱時也沾染了她的氣息。

「啊哈～原來思想這麼開放，所以才和已婚婦女處得這麼好啊？」

「當然啦。」

列車沿着橫穿翠綠草原的鐵軌疾馳而去。

「總比干坐着強嘛。順便還能考察自然環境。」

和剛從莫妮亞家出來時截然不同的模樣。

伊巴燦爛地笑了。

「從上往下看有從上往下看的趣味，平着看有平着看的趣味。哎呀莉莉婭，你思想太刻板啦。」

旅途中節省開支很重要嘛。他若無其事地回答着，自然佔據了靠窗的座位。

把帽子深深壓下後向站務員遞出了車票。

超越肉體再生的形體變換。

「這個有意思？」

「再這樣下去真要變成新爸爸了。」

又不像掃帚那樣有長途飛行導致魔力枯竭的風險。

不過倒是頭一次見伊巴長大後乘坐列車。

「……我也能像媽媽那樣珍惜你的。」

「誰說不是呢？我們不是經常互相擁抱嘛。」

「不夠。」

緊緊，拽住他的胳膊摟住，又試着把身體多靠過去一些。

「也多關心關心我嘛。既然把我帶出來了就要負責啊。你這個笨蛋。」

「居然說笨蛋這可不能小瞧呢。哪兒還有像我這樣有教養的知識分子啊。」

「世上哪個知識分子會爲了省車票錢扮成小孩子。你比起知識分子更適合當騙子。」

「哈哈。」

那倒也是。伊巴笑着將視線轉向她。

如蝶翼般多種色彩交融的美麗紫瞳。

凝視着那雙瞳孔，他輕輕拂開她臉頰上粘着的髮絲。

「不過我可不會拿你的人生行騙。」

溫柔的手觸。臉頰陣陣發熱。莉莉婭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我知道。」

「你能明白就好。」

伊巴嗤笑着再次望向窗外。莉莉婭託着腮望向與他相反的過道方向。即便如此仍沒有鬆開挽着的手臂。

彼此交纏的雙手如同永遠不會分開般緊緊相扣。

「到伊利奧斯大概要幾小時？」

「大概四小時左右吧？」

「真久。」

若是她開口說想和伊巴結婚，自己該如何應對。

莉莉婭沉默了。

相握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道。感受到驟然增強的束縛感，伊巴再次看向她。

或許是因爲大喊大叫吸引了視線。莉莉婭快速環顧四周。

「啥？」

「實在介意的話就買個禮物帶去吧。用美酒加上糖衣炮彈轟炸，很快就能冰釋前嫌了吧？」

「不是說犯困嘛。」

「謝啦。」

「哎呦…」

「要不現在發封信問問看？」伊巴喃喃自語道。

「既然去了見一面不好嗎？啊對了，作爲魔眼機關的王牌成員她經常被外派，可能不在…」

「哎喲莉莉婭。公共設施裏要保持安靜啊。」

「我們的魔女大人最近膽子變小了呢。真可愛。」

伊巴也握緊了手。指縫間的空隙緊密得連一張紙都插不進去。

「別、別取笑我。」

正如伊巴所說，一場酒局就足以填平因魔王事件產生的情感隔閡。

況且她身爲魔眼機關成員，應該比別人更清楚莉莉婭成爲魔王的緣由。

「莉莉婭我睡啦。」

「風景看膩啦。總之我睡了。沒問題吧？嗯沒問題。睡咯。」

「啊？啊呃…聽見了？」

「嗯 說了我要睡嘛？」

「問題就在於這是公共設施…！」

「…要去見伊尼斯嗎？」

嘴脣相疊又快速分開。柔軟的觸感。時隔許久再次感受到他那小巧稚嫩的嘴脣。

「…對了，往伊尼斯的酒裏下安眠藥…」

「要睡的話幹嘛還佔靠窗位啊。」

「怎麼了。明明每天都做的。」

『那孩子可是連和你結婚都想過的啊…』

「…?! 不是，呀！

他開玩笑地說道。

但莉莉婭擔心的並不是這個。

「相信伊尼斯吧。」

「既然這麼說了那我就睡啦。」

被壓抑許久的睡眠慾戰勝了所有慾望 他一有機會就絕不放過地倒頭就睡。

「應該會在吧？聽說火焰週期間立功的騎士和魔眼機關成員都獲得了獎勵假期。伊尼斯…畢竟在多方面表現都很活躍。」

「明、明明現在都不需要了爲什麼還要做…」

「別給我下安眠藥 我正常就能睡着。」

笑得倒是沒心沒肺天真爛漫。但這模樣與其說討厭不如說可愛 讓莉莉婭產生了自我厭惡。

對莉莉婭而言，伊尼斯是珍貴的朋友。但比這更珍貴的，是名爲伊巴的存在。

「才、纔不是…只是有點牴觸啦。」

感情相關的問題纔是最大的障礙。

真是活得隨心所欲啊。要是這份本能裏也包含性慾該多好。

嘻嘻。伊巴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齒粲然一笑。

她連曾是深淵惡魔的伊巴都接受了。現在就算認爲她對生物學特性產生的厭惡已消失也無妨。

幸好沒人在看他們。

真是幼稚。是因爲頂着小孩身體的緣故嗎 言行明明和平時沒兩樣卻顯得特別孩子氣。

偏偏這還是伊尼斯的故鄉。她很可能見到伊巴就拽去見父母，直接介紹成結婚對象。

伊尼斯曾真心夢想過與他結婚。即便現在這份心意大概率也仍在持續。

莉莉婭緊閉雙眼，把臉湊近他的臉龐。

絕對不想退讓。

「…」

「有什麼好怕的。是朋友啊。好好聊聊就能解開心結的。」

「…我知道啦。」

「…你、今晚給我等着。」

啾。

哐當哐當。伴隨着從下方傳來的震動，兩人暫時陷入了沉默。

「嗯 說了可以睡呀？」

對話對不上。她正回想着對話哪裏出了問題，臉突然唰地紅了。

她也不是不信任伊尼斯。那孩子不會因爲莉莉婭曾是魔王就憎恨她。

「不長。」

打斷莉莉婭深沉思緒的是伊巴的話。

「莉莉婭。」

「怎麼，現在知道害怕了？」

雖然平時容易害羞，但偶爾會爆發出驚人的行動力。

「…？」

「這下能睡着了。晚安。」

不小心說漏嘴了。莉莉婭羞得低下頭。

「行啦 睡吧。到站我會叫醒你的。」

伊巴把腦袋靠在她肩上。

「所以，討厭嗎？」

「…」

莉莉婭抿着嘴脣沉默片刻，用急促而細微的聲音回答。

「…喜歡。」

親吻。

過去爲了共享魔力而必須履行的行爲。

睡眠時爲了不讓惡魔化的身體暴走，會在他體內循環魔力以抑制再生。

如今身體已經穩定，其實沒必要接吻了。

但是莉莉婭和伊巴每晚睡覺前都會接吻。

就像說『晚安』一樣自然地打招呼。

這已經成了習慣般的儀式。

話雖如此，沒想到他居然會在列車裏打盹時也提出這個要求。

伊巴很喜歡接吻後能睡個好覺。

但對莉莉婭而言，睡前的吻只讓她覺得是愛的表現。

所以她的臉頰通紅，遲遲沒有消退的跡象。

「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她瞪着已經睡着的他。

靜靜凝視着他均勻呼吸的側臉。愛恨交織的目光不知不覺變成了欣賞。

完全是少年的臉龐。比起至今還沒適應青年模樣，這樣要熟悉得多。

「…可、可愛。我是想說可愛啦。我纔不是那種人。」

現在看還挺可愛的。

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後，莉莉婭閉上了眼睛。

「到了。」

至今沒能擺脫處女之身的原因，或許要歸咎於他那魁梧的身材。

我剛纔說了什麼？

不知不覺間哐當作響的列車停止了移動。

自己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不是戀童癖。只是個喜歡漂亮臉蛋的普通同性戀女性。

說是美少女愛好者也無妨。絕對不是美少年愛好者。

變成少年的伊巴不僅不可怕，還散發着好聞的氣息，又可愛又惹人憐愛…

哈、莉莉婭倒吸一口氣。

「說好要叫醒我，自己卻睡着了怎麼辦啊。」

抵達了伊尼斯的故鄉。

但若是像現在這樣讓他的身體變小些呢？

「嗯，嗯嗯…？」

不對等等。

長長的睫毛、還沒褪去嬰兒肥的飽滿臉頰、小巧的嘴脣。柔弱卻又莫名帶着頹廢感…

淨想些沒用的，似乎是累了。

正如伊巴所說，接吻之後似乎能睡得很熟。

啵。

彼此交握的手仍未鬆開。傳來的體溫很溫暖。她將身體更貼近了些，慢慢沉入了水魔之中。

她獨自嘟囔着無人傾聽的辯解。

以前從沒多想過這張臉。

「莉莉婭，莉莉婭。」

導致誘惑行爲總是不夠主動。

「…真讓人來勁。」

被那雄壯的男性氣概壓倒，本能地感到恐懼。

之後過了多久呢。

伊利奧斯。

「唉…我也睡吧。」

脣間殘留的溫熱令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