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1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945 字
他殺了人。在明天,或者更遠的未來。
一邊回憶一邊指向未來,這種體驗實在獨特,伊巴不禁嗤笑出聲。
「呵。」
在荒蕪的沙漠中,連微笑都需要勇氣——當粗糙的沙粒從張開的嘴脣間灌入,刮擦着喉嚨時,很快就會感到疼痛難忍。
伊巴對喉間那種乾澀銳利的觸感並不陌生。這不僅是因爲施法導致喉嚨早已灼傷。
那種感覺與疼痛,以及視野所及的所有人造之物,他都再熟悉不過。
睜眼看到地球城市的景象時,他並不特別驚訝。先知曾告訴過他,自從出現裂縫後,他就大致預料到會經歷些什麼。
「這都是些什麼鬼。」
湧上心頭的不是懷念,而是厭倦。令人作嘔的厭倦。
偶爾會有人經歷這種感受。
就像曾經窮困潦倒時喫到反胃的食物,即使多年未碰仍會本能抗拒。這是習以爲常帶來的厭惡感。
對伊巴而言,這座城市就像那些食物。緊鄰着他出生成長的故鄉。那片被塵沙覆蓋的荒漠。
在主人被人慘叫殺害後,他倉皇逃至此地。如果說童年是在主人膝下度過的,那麼這片沙漠就是伊巴青春期的象徵。
真是糟透了。偏偏要回到這種鬼地方。
「真他媽見鬼。」
「可不是嘛~簡直見鬼到家了!」
莉莉婭狠狠拍了伊巴的後腦勺。
「餵你這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
「莉莉婭,把所有事都怪罪到我頭上,恐怕不太公平吧。」
「你是把良心和智商都落在森林裏了嗎?用用你的豬腦子想想因果關係啊!要不是你被劍捅了之後撲棱着翅膀亂飛,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不是那個意思…總之你看看周圍,我們太顯眼了。」
「這到底是哪裏?」
伊巴用力地咂了咂舌。
「喂臭小子!沒聽見我說話?」
「說話真他媽難聽…」
「原、原來如此…」
伊巴抓住正在拍打他後背的莉莉婭的手,湊近她耳邊低語。
「是是是,莉莉婭,都是我的錯。」
「…大概吧。」
「那就沿途撿些像樣的木棍,先做幾根應急用的權杖備着。」
「不是招蜂引蝶,這是事實我能怎麼辦…」
這個每說一句話必帶髒字的孩子真是伊巴?簡直難以置信。他從前罵人總是爲了表達憤怒或窘迫,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滿嘴跑火車。
「說了別招蜂引蝶?」
和記憶中的景象如出一轍。到處都是噁心的混蛋,就像戴着人皮面具的蛆蟲般蠕動着。
「你的厚臉皮確實與衆不同。」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着!周圍發生的破事十有八九都是你這混蛋惹出來的!這次肯定又是從你這個破壞我平靜生活的萬惡之源開始的!」
伊巴刻意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
雖然毫無道理,但我只能乖乖閉嘴。
這實在太冤枉了。
「所以說那邊那棟建築是銀行…具體幹什麼的我也不清楚。這只是我的猜測…看他們整天大把鈔票進進出出,肯定是羣瘋了的富豪在賭博揮霍。」
莉莉婭啪啪地拍打着伊巴的後背,嘴裏還不停地數落着。伊巴沒有躲閃,只是捂住了耳朵。
「先離開這裏。你的術士權杖…」
那個奪走主人性命的兇手,就像夜露般憑空消失了。
畢竟那不過是個偶然。
兩人同時邁開腳步。雖然並無明確方向,但伊巴還是選擇了熟悉的路。身體記得這裏的一草一木。
「我是說你的美貌。」
「搞什麼?你該不會真生病了吧?」
與其說是身體的本能記憶,不如說是他刻意不忘才驅使肢體行動更爲貼切。
「廢話!因爲是我剛編的!」
「…莉莉婭,這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啊痛。」
「簡直是在自找麻煩。」
伊尼斯無法反駁。
現在前方那個大步流星的少年,居然就是那個伊巴?這事實令人難以信服。
在斯特拉的熱情說服下,那個自稱「傻逼」的少年最終同意爲她們做城市嚮導。
就連最初的自由,都不是靠他自己雙手爭取來的。
「帶了嗎?」
我無言以對。
首先發色和瞳色就完全不同。比起當年泛着褪色灰調的伊巴,這少年有着漆黑頭髮和湛藍眼眸,活像頭北方狼犬的長相。
9;要是敢隨便搭訕,小心被剁掉命根子。一羣傻逼。9;
莉莉婭追問道:
9;想對誰下手呢…9;
他感到頭痛。
不知是否在開玩笑,莉莉婭繃緊表情冷冷掃視着投來的目光。
物質的匱乏能將人折磨到何等悲慘的境地。
他無法後悔。因爲這根本不是他選擇的,而是被強加的命運。
「你以爲這樣我就會停手嗎?」
伊巴有無數後悔的事,唯獨不後悔在主人嚥氣後立刻逃離那個家。他做不到後悔。
「你很懂嘛。」
「別招蜂引蝶。」
「所以,怎麼辦?」
自由意味着必須爲自己的一切行爲負責——適度的束縛反而能給人安全感。
但他依然歡迎自由。即便餓死,也絕不懷念爲奴的時光。
「看來你很熟悉嘛。」
與曾經生活在這裏的身體已無半點相似,但他的軀體仍保留着這份記憶。
「回答得真含糊。」
直到從孤兒淪爲饑民,伊巴才明白爲何有人會自願成爲奴隸。
**
「這個…」
這裏正是他從奴隸身份解放後經歷的活地獄。當奴隸時至少不必擔心凍死餓死,但…
「伊巴,你認識這裏?」
大概只是名字相似讓斯特拉認錯人了吧。
背部遭受擊打的同時,伊巴察覺到周圍路人投來的目光。那些看起來年過半百的大叔們對着外表像女兒輩的少女垂涎三尺的模樣,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噁心。
「你要是沒幹那麼缺德的事會變成這樣嗎?嗯?你要是正常點我會這樣嗎?啊?! 」
「啊,不可能吧?伊巴雖然嘴巴毒了點,但也不至於那樣。那根本就是個瘋子啊。」
「那個孩子…是伊巴…?」
「因爲我想含糊其辭。」
威茲難以置信地反覆確認。
「確實是個瘋子。」
「我向來敢作敢當…媽的…」
即使後來當傭兵混出些名堂,也始終未能查明主人暴斃的真相。
「那邊是…啊該死。叫啥來着。反正就是帶把的混蛋們常去的地方。只有晚上開門現在去不了。」
「所以…這座城叫什麼來着?」
「你腦子是有多蠢纔會這麼快就忘了?」
伊尼斯深深嘆了口氣。果然不是。這種孩子怎麼可能是伊巴。
「紐約啊紐約。原本城市名字是別的…但佔領這片土地的混蛋給改成了紐約。詳情我也不清楚。只是把聽來的告訴你。」
「看來那傢伙確實是個瘋子沒錯。什麼地方不好非要叫紐約。」
「紐約是什麼?」
斯特拉笑着回答。
「呃…曾經匯聚所有文化的城市?」
「那可真是蠢爆了。文化不就是那種東西嗎?整天喊着9;要守護文化!9;的文化。要守護的東西都聚在一起的話,那不就是超級盜賊們的城市嘛。」
「說得…倒也沒錯。」
面對不同見解,斯特拉噗嗤笑了出來。
「那個…小朋友…?」
聽髒話聽到疲憊的伊尼斯忍不住反問。
「你能不能…別說髒話了?說這種話不僅聽的人難受,連說的人也會變壞。」
「髒話…?」
少年真心感到疑惑地反問道。
「那是什麼啊?其他大人也經常說那些話。叫我別說。可從來沒人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所以,髒話到底是什麼?」
「就是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啊。什麼9;白癡9;啦、9;崽子9;啦、9;發神經9;啦。都是不好的話。」
「那9;傻逼9;也算髒話嗎?」
「呃…」
「答應給他買書。」
「他認識這裏的文字嗎?」
斯特拉苦笑着目送這一幕,隨後轉向兩位女士。
「這讓我怎麼相信。」
接着他用充滿好奇的聲音問道:
「那爲什麼大家都嚷嚷着不讓說髒話呢?」
「好難啊…我得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啊,原來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人啊。」
「那孩子…識字嗎?」
「不是。我不明白。既然你們說罵人的話很壞,那帶9;媽9;字的豈不是更壞?」
這個孩子根本不懂什麼是髒話。影響他的想必是身邊的大人。常言道孩子是成人的鏡子,他們的語言習慣顯然已經完全傳染給了他。
兩人久久對視着。或許實際上並沒有那麼久——畢竟天色還未完全暗下來。但對她們而言,卻彷彿經歷了漫長的時光。在交織着複雜情緒的目光盡頭。
「啊…果然。」
「哈哈。沒錯。是非常壞的話。」
「沒錯,9;傻逼9;也是髒話。」
「髒話啊,是專門爲了讓聽的人不舒服才創造出來的。種類雖然很多…但你經常說的9;操蛋9;、9;發瘋9;之類的都屬於這一類。」
「呼…那就邊走邊說吧。」
「因爲髒話本質上是用來侮辱他人的…啊,不懂9;侮辱9;是什麼意思?」
「那大人們可真奇怪。明明一起在牀上睡覺還互相罵髒話。難道對喜歡的人也要說讓人不舒服的話嗎?還有更奇怪的,明明周圍沒人在聽也要罵髒話,那是在對誰說難聽話?對自己嗎?」
伊尼斯陷入沉思。與此同時,她確信了一件事。
說完這句話,孩子深深低下了頭。
威茲深深嘆了口氣。
「該死!主人那個混蛋又要發瘋了!」
孩子噗嗤笑了。
「爲了讓聽的人不舒服?」
少年歪着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的問題連珠炮似地拋出來。
「不認識的話教他就行了。」
「每當主人那混蛋和他朋友發神經吵鬧時,我偶爾會聽到9;傻逼9;這個詞。跑過去看時,他們就只是在那兒傻笑。」
「斯特拉。」
「而且我明明不知道那些髒話是什麼意思…那我一直以來都是在讓別人不開心嗎?即使不是我的本意,也總有人因此受傷嗎?每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時,都會有人感到不快嗎?每次我的名字被叫到時,我就應該感到難過嗎?無論我說不說話,都會成爲讓人不開心的人嗎?」
開始向來到異世界的異世界人傳播知識。
在問完這些問題後,孩子突然說出了暫緩結論的話。
「關於我和伊巴的真相。」
「你們約定了什麼?」
說完便朝着夕陽西下的街道飛奔而去。雖然步伐矯健,卻看不出絲毫歡快。
孩子重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觸及天空時,突然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不知不覺間,天空已開始泛出淺橘色的光芒。
「總之今天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好事!一定要遵守約定啊!」
「那麼…要怎麼再見到那個孩子…?」
斯特拉想起貼在孩子背上的追蹤魔法,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威茲指着男孩離去的方向問道。
他揮了揮手,從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所以我才說啊,那孩子就是伊巴。」
「這樣啊…果然是這麼回事…」
「果然?」
先讓步的總是斯特拉。她經常這樣遷就威茲。
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好了。我們也不能露宿街頭。去賺錢吧!方法我來想。」
「我打算之後直接去那孩子家裏找他!」
「斯特拉,我很急。必須儘快回到他身邊幫忙。」
斯特拉清了清嗓子,對少年說道。
「嗯。」
斯特拉舔了舔嘴脣,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該從何說起呢?該怎麼說他們才能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