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身（10）

沒有繩索的蹦極，沒有降落傘的高空跳傘。共享如雲般視線的自由落體，在前世也曾經歷過一次。

那時候睡不着不是因爲失眠，而是因爲肚子餓。

高度也沒有這麼誇張，比這低多了。不過從脖子那兒掉下去還是會死的吧？不對，好像也沒那麼高？記不太清了。畢竟那是15歲左右的事了，距今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實在是太餓了。連能撿來喫的垃圾都沒了，只能向周圍的人乞討。想賺錢也沒辦法，因爲有惡霸公會壟斷了任務。他們說要交貢金纔有資格接任務，簡直莫名其妙。不接任務哪來的錢啊，媽的。

總之，因爲沒有錢，我餓着肚子四處遊蕩。正值長身體的年紀，卻連飯都喫不飽，這世道真是不公。

就這樣一路乞討，我遇到了幾個男人。在一座天橋上，我向他們討要食物，他們卻笑着說：『只要你從這裏跳下去，我們就給你幾片面包。』

於是，我跳了下去。別無選擇。爲了活下去，我必須爬行。就這樣爬啊爬，直到有一天，我要把刀插進他們的腳背。爲了插刀，我必須先活下去。

幸運的是，我沒有摔斷脖子而死，而是先摔到了腿。如果不是從書上學到的身體強化魔法，我的腿恐怕早就斷了。

那些男人的表情顯得很不滿，似乎這並不是他們想要的場景。他們從腿上下來，狠狠地打在我的下巴上。直到這時，他們才滿意地扔給我幾片面包。我的嘴被打得裂開了，喫東西都很困難，真是可惡。還不如直接打我的肚子。

那天喫的麪包帶着一股血腥味。明明應該是幾天沒喫東西后嚐到的甜味，卻奇怪地苦澀難忍。大概是因爲我的嘴被打破了。

一週後，附近傳開了一個消息，說是那個獨佔任務的惡劣公會首領的頭被砍了。兇手至今還未落網，這真是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消息。

自從那次從橋上掉下來後，我原本就糟糕的性格似乎變得更加惡劣了。我成了一名安樂死專家，四處奔波。爲了讓自己內心安寧，我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那些剝削者、壓迫者、掠奪者。我主導了他們的安樂死。

如果當時有人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上來，也許我的性格不會變得如此極端吧。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我天生就是個性格扭曲的人，即使正常長大，現在也會是個瘋子。

就這樣活着，我終於遇到了一個無論我從哪裏掉下去都會抓住我手的人。

不幸的是，最終那位朋友比我先離開了人世。我沒能在她臨終時陪在他身邊。這成了我心中的一個遺憾。

「你真的太讓人火大了！！！」

爲什麼此刻與朋友大吵大鬧並牽着手莉莉婭的身影會重疊在一起呢。

阻止了那個瀕死男人墜落的，竟是一個患有嚴重厭男症的人。

＊＊

伊巴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目光中流露出震驚。平時暗淡無光的眼睛此刻卻像滿月一樣圓睜。

「…你不是不能碰男人的手嗎？」

「不是我不好，而是情況不好，對吧？你也一樣。」

「那個…真是抱歉。」

[莉莉婭，這邊準備好了。]

「那就放開。」

那是其他女巫趕來阻止魔法失控的咒語。

「死了多少人？」

「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抱着必死的決心一個人衝進去就能解決問題了。」

「不，死得不夠好。應該打到讓我心裏舒坦爲止再死的。」

「喂，伊巴。」

「…莉莉婭，你知道嗎？」

「是啊，我也這麼以爲的，但對你似乎可以呢。和女人不一樣，硬邦邦又冷冰冰的，感覺真不好。」

熟悉的對話在黎明時分結束。儘管背後彷彿描繪着地獄般的景象，但兩人的交談卻平靜得令人難以置信。

「綁架我的那個傢伙。」

「怎麼了？」

莉莉婭的耳邊傳來了聲音。

她下定決心，絕不讓魔法失控導致他人死亡。

「啊哈。」

「是惡魔崇拜者嗎？」

「後面那個東西，我也出了一份力。」

「你話說得太過分了。」

伊巴好奇地抬起頭看着莉莉婭。莉莉婭看到伊巴的眼睛，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那灰色的眼眸與月光融爲一體，顯得更加美麗。

在伊巴看來，莉莉婭是個同性戀者、厭惡男性、自尊心強且崇尚自由的人。他在書中讀到的她就是這樣的形象。

所以，伊巴認爲莉莉婭也會和自己相似，雖然會有感情，但不會太深。

「竟然只用一隻手就能把我拽上來……難道我的體重比莉莉婭的握力還要弱嗎？」

莉莉婭拿出了她的法杖，然後像責備似的輕輕敲了敲伊巴的臉頰。

莉莉婭對阿克拉的死感到後悔。

「是你自己說的。」

「我沒有被賣。」

「怎麼了？」

「不，是吸血鬼。」

或許是剛纔劇烈運動的緣故，身體一停下來，被風吹着的身體迅速冷卻下來。衣服已經破成了碎片，根本無法保暖。好不容易搶來的長袍也破成了碎片，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褲子也是同樣的情況。

莉莉婭回頭瞥了一眼，噩夢般的漩渦正在翻騰。

伊巴從女巫協會回來後，確信自己會與她分開，這便印證了這一點。

這是一種體貼。他擔心如果自己先投入太多感情，將來可能會讓對方陷入困境。

伊巴雖然對莉莉婭有感情，但並未投入太深。

「我真的受不了了…！真想揍你一頓，你這個混蛋。」

「纔不要呢。」

「夜遊愉快嗎？我給你買的襯衫丟到哪兒去了？嗯？」

「那就是被迫的咯？」

「上次和惡魔戰鬥時你提出的計劃真是糟糕透頂！別再這樣了。」

伊巴思索着，然後恍然大悟。

莉莉婭抓住自己的長袍下襬，用力一抖，然後像要把他擁入懷中一樣，用長袍裹住了他。幸好長袍很大，而伊巴的身材也不算高大，所以很容易就把他包住了。

他了解莉莉婭。知道她的過去、人際關係，甚至對她的未來也略知一二。這些都是從小說中讀到的知識。對伊巴而言，莉莉婭是被文字之牆隔開的人。一旦帶着某種既有的認知去認識一個人，就難免會產生偏見。這種由文字構建的偏見，讓伊巴與莉莉婭之間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那你爲什麼要負責，傻瓜。無知的傢伙。真是讓人火大。」

[莉莉婭小姐？我也準備好了～]

「我是想負責，但恐怕很難。」

莉莉婭怒氣衝衝地把伊巴拽上了掃帚，然後讓他坐在自己面前。周圍的一切依舊混亂不堪，位置不斷變幻。夜風以墜落般的速度吹涼了臉頰，令人感到寒冷。

莉莉婭凝視着像春風中飄舞的花瓣一樣顫抖的伊巴。

「所以呢？你要爲那件事負責嗎？」

會長，弗雷西亞。

事實上，她確實是想責備他。再仔細想想，一股煩躁湧上心頭。

她下定決心，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人的屍體。

「嗯，一個。」

「那道菜是你做的嗎？」

「一個？」

「噗，我太無知了，做不出那種東西。」

湖之魔女，米涅爾瓦。

她是超越了設定的、擁有人類特有的複雜情感的人。

「你不是不想碰男人嗎？」

莉莉婭調皮地笑了。之前聽到的話原封不動地還回去，這微弱的勝利感也助長了她的笑容。

「雖然這麼說有點…但確實是這樣。」

性格？莉莉婭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角色嗎？

「喂，我他媽真的要動手了！你這混蛋，看看你現在這副德性。我要是打你一下，估計就要背上欺負老弱病殘的罪名了，你這小子！！」

伊巴感到有些慌亂。因爲從莉莉婭的性格來看，她沒有任何理由會對男性這種生物產生好感。

「你做錯了什麼？你只是不幸地被賣掉了而已。」

後悔滋生了憤怒，憤怒催生了決心。

「我現在都這麼難受了，你還要打我？」

那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模糊的感情。就像隱藏在落葉中的露珠，雖然存在，卻難以察覺。

「別隨便亂動身體。別讓衣服沾上自己的血。真是讓人不愉快，煩死了。」

「呵呵，死得好。」

莉莉婭感到不悅。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觸動她的創傷。爲什麼她又要目睹他人的犧牲？

我內心深處並沒有把莉莉婭當作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只是像小說中的角色一樣，一個在他人設定的框架下思考的存在。

「你在胡說什麼呢？別發神經了。我當然用了增強力量的魔法。」

但她是一個真實的人。

[前輩，我也準備好了。請開始吧。]

紫色魔女，萊拉。

四位實力非凡的魔女以魔法失控的地點爲中心，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那裏。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升起了光芒。

「你以爲這是哪裏？這裏是魔女的大本營。是擅長各種魔法的傢伙們聚集的城市。你什麼都不用做。」

那些光芒被莉莉婭的法杖所吸引。如同描繪圓形的星辰軌跡一般，化作曲線的光芒以法杖爲線、以杖尖爲點爲中心，不停地旋轉着。

「別死。先別讓身體消散，依靠我吧。」

因魔法失控而失去摯愛的莉莉婭。

即便如此，依然深愛着魔法的莉莉婭。

她創造了一種魔法，一種能夠防止任何人因魔力失控而死亡的魔法。

【勿忘我之飛翔】

這是她的獨有魔法，一經發明便迅速在學術界傳播開來，如今已成爲一種廣爲應用的魔法。

她以象徵愛情回憶的花語爲靈感，爲這個魔法命名。

她決心不再忘記那段傷痛，因此創造了這個魔法。

這是一種從外部完成魔法公式的逆向計算，然後將逆向公式釋放出去的魔法。

逆向計算的速度取決於使用者的能力，因此爲了更高效地使用這種魔法，通常會由多位大魔法師分區進行逆向計算，然後再將結果合併。

然而，在聚集了大量大魔法師的魔女協會中，這種缺點並不構成問題。

在魔女協會中，魔法失控已不再是一種會造成重大損失的事故。

是莉莉婭造就了這一切。

光芒綻放。

成爲一個只能毀滅人類的存在，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實際上只是朋友。

清晨的空氣有些冷，伊巴更貼近了莉莉婭。

怪物也好，惡魔也罷，奴隸也好，卑微的出身也好，男人也罷，孩子也好，青年也罷，都不重要了。無論被冠以什麼名字，我終究是她的人。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別死啊。你這該死的混蛋…！」

「…幹嘛。」

莉莉婭曾一度差點失去伊巴。那段記憶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成爲了她新的傷痛。當他的血液流淌時，彷彿那血液是從她自己體內流出一般，令她不寒而慄；而他受傷那天的記憶，如同鋒利的刀刃，刺痛着她的心。

第一次感受到的莉莉婭的體溫，是溫暖的。

伊巴感受着背後莉莉婭的觸感，閉上了眼睛。

那光芒璀璨奪目，美麗得足以填滿伊巴的眼眸。如同蝴蝶翅膀般絢麗多彩的光輝，與莉莉婭的瞳孔如出一轍，充滿了整個視野。

抽象問題的答案往往出人意料地簡單。這次也不例外。

光芒充滿了雙眼，伊巴此刻無法看清莉莉婭的表情。

那是賢者的聲音。

「祝賀你克服了試煉！！」

「……因爲是朋友，所以會好好對待你。」

伊巴噗嗤一笑。

本以爲無人能定義我的身份，沒想到現在她卻做到了。

纏繞在他身上的諸多名字、標籤，都在她的一句話中煙消雲散。

莉莉婭討厭男人。

證明你不是邪惡，不是惡魔，

從文件上看是主人與僕從。

莉莉婭沉思良久，終於回答。

說話粗魯的人也不太喜歡。

伊巴討厭富人。

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了。

高貴的人如同百合。而伊巴則像是隱藏在百合下的野花。從高處俯視者的眼中，她不過是難以被視爲花朵的小草。但蝴蝶卻毫不在意地飛向她。對蝴蝶來說，重要的是她所蘊含的花蜜。只要更加甜美，便會靠近。在衆人看不見的陰影中，她如同埋在泥土中的寶石，被莉莉婭發現了那份美麗。

光芒熄滅，聲音傳來。

也厭惡那些有權勢的人。

去獲得人類的愛吧。

惡魔也討厭。

以惡魔之外的其他名字被呼喚吧。

承認你不是惡魔。

天才也討厭。

「莉莉婭。」

「別再死了…否則我真的會殺了你…」

但即便如此，她也能跨越那份厭惡，去擁抱、去擁抱。

從生物學上看是人類與惡魔。

容貌出衆的人也討厭。

因此，野花和蝴蝶可以共度一生。

伊巴輕聲低語。

「謝謝你，莉莉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