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訟(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432 字
世界樹所在的大樹林實爲牢籠。
乍看自由無拘,但那些樹木從視線所及的邊際無限延伸,再往前便只剩黑暗。幽深密林限制着人的活動範圍。
在這廣闊的世界裏,萊拉被允許擁有的世界僅僅是一個小村莊。村裏的人們因萊拉與衆不同的外貌而排擠她。正如所謂文明人常做的那樣,厭惡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與自己不同這一點就足以成爲厭惡的理由,而既然有理由,那麼欺凌行爲也就不是罪過。
這是文明人平淡生活中的快樂消遣。
就這樣,萊拉內心的活動範圍也逐漸縮小。她雖然時刻努力想要獲得他人的認可,卻始終無法爲此真正敞開心扉。
即使逃離了森林這座牢籠,她的心卻依然留在那片森林裏。在那封閉的空間裏,無論怎樣掙扎都只是徒勞地原地打轉。
在草叢中綻放的紫色花朵,也曾渴望像其他野草般保持青翠。當它逐漸枯萎凋零、自我腐爛時,卻意外看見了某個身影。
那隻即使遭受他人欺凌仍能展翅高飛的蝴蝶。振翅翱翔自由生活的蝴蝶。偶爾會反過來戲弄曾經嘲弄自己的花朵,向施毒的樹木反吐毒液。
萊拉靜靜凝視着這一切,某種情感在心中萌芽。那是憧憬。
這是改變的契機。萊拉沒有成爲向日葵,而是化作了蝴蝶向日葵,努力想要變得像她一樣。或許是因爲憧憬的姐姐太過忙碌無法相見,纔將她當作替代的依靠對象吧。如今已記不清具體緣由。但結果卻清晰可見。
萊拉成爲了魔女。但這還不夠。她不滿足於這種形式上的認可。渴望獲得某人真心的接納。若說離開森林後領悟到什麼,那就是這世上傑出之人實在太多。
這樣的環境足以讓她喪失自愛。爲成爲魔女嘔心瀝血地努力。但世上魔女何其多,任命儀式上那些空洞的掌聲根本無法填補內心的空虛。
距離追上憧憬的目標還遙不可及。
就這樣生活着的時候,她遇見了一個人。
「好久不見啊,伊巴先生。」
「…萊拉?」
第一印象並不太好。因爲那人緊貼在她所憧憬之人身邊。嫉妒油然而生。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纔對。如此傲慢的想法。考慮到他的處境,懷有這種情緒本身就是一種近乎罪孽的存在。
但人心從來不會遵循道德準則。萊拉短暫地憎恨過他。
人心就像蘆葦。只需一個簡單的契機,就能輕易將憎恨轉化爲相反的情感。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伊巴皺眉思索着這個詞背後的深意,很快便得出了結論。
伊巴也啜飲着面前擺放的茶水回應道。雖不及莫妮亞招待的那般講究,但足以滋潤乾渴的嘴脣。
「會造成時空裂隙。」
經歷過輪迴的伊巴深知穿越時空需要付出何等代價。有人甚至要以死亡爲代價才能觸及的過往,怎可能毫不費力就達成?這令他困惑不已。
「當然。」
萊拉綻放出明媚的笑容。
所以,僅此便已足夠。
「說到底,現在的我和你分別也沒多久。」
「代價是什麼。至少該告訴即將啓程之人吧。」
「好,那麼…」
「您非要問不可嗎?」
「要怎麼打開裂隙?據我所知需要魔王與勇者的碰撞…對了,正好這裏有聖十字劍和朗基努斯,還有我這個魔王候補,應該不成問題。」
伊巴突然發問。萊拉像是早有預料般闔上眼簾。
「不知道答案的話,心裏會不踏實的。」
露米婭明顯緊張地盯着萊拉,承受着這樣的視線,萊拉輕嘆一聲。那嘆息如月光般朦朧哀傷。
「是十年前我們所在的地方。啊,不過露米婭小姐並不在那裏。」
「不過,人爲製造裂隙時,倒是可以決定被捲入裂隙的生命體最終錨定的時空座標。」
「那麼錨點座標究竟是哪裏?」
僅此而已便已足夠。
「是的。當然。正因爲如此我們現在才能確信無疑地前進。」
伊巴啜飲着茶,心中升起一絲疑慮。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狀況。是把我們送回過去的方法嗎?你要用那個?」
「即便是您也無法阻止了。裝置已經啓動,現在剩下的時間只夠說說話了。」
「伊巴先生,您還記得嗎?」
「到底是什麼。」
「這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未免太過輕易。
萊拉輕啜着茶,粲然一笑回答道。
就像在迴歸中總會回到某個固定節點那樣,通過裂隙穿越的目的地就是那個預設座標。
但仍有蹊蹺之處。
「那要怎麼…」
那與她生命密不可分的可憎紫色,轉瞬間卻成了將她推上至高尊貴之位的機關。
「我最初可是非常討厭伊巴先生的。」
伊巴突然睜大銳利的眼睛追問道。
「裂隙…?」
剛纔還一臉怒氣的伊巴,在看到萊拉的瞬間就移開視線坐了下來。這樣細微的體貼,在萊拉心境轉變後顯得格外可愛。
他嗤笑着張開雙臂。
萊拉聽到這個回答也噗嗤笑了。
「反正我的身體就是目的吧。儘管用。」
不可能沒有代價。
預言者從容答道。
伊巴將苦笑混着茶水嚥下,繼續說道。
原理很簡單。雖然無法通過裂隙自由穿越時空,但可以預先設定唯一的時空錨點。
守護着她,安慰着她。
「這種天方夜譚的事怎麼可能實現。要真能做到,我早就穿梭時空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了。不可能的。」
甘願爲那曾厭惡之人獻上整個人生。
「當然不可能。」
預言者從伊巴身後緩步走出。
「是啊…這就是伊巴先生的性格呢。好吧,我來解釋。其實這是……」
「那麼說你們已經見過未來的自己…也就是現在成功的你們了?通過那個裂隙看到回來的我們了?」
「是的,您說得對。」
萊拉輕輕頷首。
紫色是帝王之色。
這世界真是充滿奇妙之事。曾經厭惡之人竟成心之所向。
「這一路辛苦了?現在沒事了。」
他對萊拉說的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話語。但若那些話足以肯定她整個人生的價值,難道這還不夠嗎?
「請不要太過不安。大家的生命應該都沒有大礙。既然久別重逢,不如先聊聊天吧?」
「意思是說…要通過裂隙把你們送回過去?還能隨心所欲操控裂隙?這怎麼可能?」
那麼萊拉會這樣回答:
「呵呵,說得也是呢。」
若要總結他爲她做的事,大抵如此。
或許有人會問:僅僅因爲這點小事就對一個人產生眷戀之情嗎?
「諸位很快就要回到過去了。」
原來如此。心裏略感失望。
「很抱歉,您誤會了。」
但萊拉否定了這個猜測。
「魔王與勇者的力量相撞並不必然會產生裂隙,我們也完全沒有要強行讓伊巴先生的力量暴走的意圖。請放心。」
萊拉臉上甚至帶着慈愛的神情。與幾天前、十年前的她不同,現在的她成熟了許多。都說時間能讓人成長,看來確實如此。雖然外貌沒有太大變化,但作爲一個人確實成長了。
但她的眼神中依然蘊含着憧憬與愛意。
那是帶着奉獻精神、甚至做好了自我犧牲覺悟的眼神。
如果不是要利用自己作爲製造裂隙的材料。
那麼究竟是什麼呢?究竟要用什麼來製造裂隙呢?
「…伊巴先生知道嗎?製造裂隙的方法之一,還有強行從封印中驅逐某種存在的方式。」
不知何時已取出術士權杖的萊拉揮舞着它,枯萎的花朵重新綻放。這景象奇妙非常。
伊巴突然想起剛纔讀到的、據說由露米婭妹妹所寫的小說。
一個愛上患病男子的少女的故事。
因擔心讀不完而提前翻看的結局。
少女用魔法將男子的病轉移到自己身上,這種以奉獻爲名的自我滿足行爲。
不知爲何,此刻這個情節浮現在腦海。
「各位是以深淵惡魔的身份被封印的。被聖十字劍與朗基努斯所敵對的惡魔。」
伊巴想起預言者曾用朗基努斯和聖十字劍刺穿他們的場景。當時那番話原來暗藏這般深意。
「我們會故意扭曲那個封印。其實已經扭曲過了。各位作爲深淵惡魔將從封印中逃脫,這個過程會產生裂隙。這是經過多次驗證的儀式,已經無法阻撓了。」
很合理。不需要任何人犧牲的乾淨流程。但這真的全是好事嗎?伊巴的不安絲毫未減。
但遇見某人後終於得以改變。如今能端正姿態,堂堂正正地活在這世上。
「安靜承受將你送回過去所需的代價。」
伊巴的視野逐漸模糊。
魔法是無限接近奇蹟的精密演算。沒有代價,奇蹟便不會發生。
日升月落間,光影在伊巴臉上流轉交錯。
這座改變她命運軌跡的魔法陣。
爲銘記他的功德而永駐於此。
「剛纔不是說過嗎,伊巴先生不需要償還什麼恩情。我們只是在單方面回報所受的恩惠。」
但與那時不同,這次是萊拉想要拯救他。
「伊巴先生。你拯救過很多人。即便你厭惡自己,這裏也有無數人願意爲你獻出生命乃至時光。」
萊拉苦笑着安慰他。
「伊巴先生,知道爲什麼我們只在你面前說這些嗎?不是爲了給你增添心理負擔。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哈啊…真是漫長呢。」
「請好好活着。要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活得精彩。」
「啊……」
人工裂隙。
「【紫色當爲帝王之色】」
「我們將用您迴歸的時間長度作爲籌碼。您們獲得的新時光有多長,我們就會捨棄多少自己的時間。」
「…我該怎麼做才能償還這份恩情?」
「只能等待。」
是爲漂泊於裂隙之人指引歸途的座標。
伊巴低聲問道:
那時的構圖也是如此。伊巴向下方萊拉伸出手的畫面。
「等什麼?」
用以銘記功德的證言。
這正是頌辭。
將這句箴言永遠鐫刻於此。
「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
伊巴不安地追問。
爲此,萊拉構想出一個方案。
因此,此刻她所構築的魔法陣意義十分單純。
9;啊,天空島。9;
「大家都要好好生活啊!」
她張開雙臂迎接。
「…這下有充足的時間做研究了。」
萊拉起身緊緊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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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拉將雙脣貼上他的嘴脣,嫣然一笑。
「如果真想報答這段時間的恩情,只要答應我一件事就好。」
「現在該怎麼辦?」
「…儀式?」
這句送給離別之人的贈言,化作支撐伊巴的又一份力量。
天空逐漸變得陰沉,花朵開始循環往復地綻放與凋零。明顯的異常現象。封印的扭曲已經肉眼可見。現在,某些人的退場時刻就要開始了。
同時,亦是紀念某人的豐碑。
這些年來承受了太多苦難。雖然始終被困在某處,卻諷刺地無法在任何地方停泊,心靈與肉體不斷漂泊。
望着耗費數日構築的魔法陣,萊拉露出了笑容。
爲了抓住那份愛。爲了抓住那美麗的銀灰色,那個讓她改變的男子,讓他停泊下來。
魔法陣綻放光芒,人們如潮水般湧來。恍若當年惡魔脫逃時所見的那場暢快淋漓的雨。那封化作雨水的信。灰白髮絲隨風飄散,紛紛揚揚灑落人間。
以自身時間爲代價,換取他的時間。
僅靠解除封印這種溫和手段就能引發時空裂隙?這未免太過理想。想必需要付出更沉重的代價。
這是萊拉所能做到的報答。
「請不要覺得這是欠下的債。不要認爲有人因你而受苦。這不是犧牲。這只是我對你報恩的方式。」
他恍然大悟。
這座天空島爲何存在?衆人爲何聚集於此?說是封印,那麼除了逃脫者之外的人會怎樣?還有…
既是讓人停泊的港灣,亦是引導某人迴歸正軌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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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因緣散去後。三位女性享用着茶點,思考着未來的事。三人都是長壽的魔女,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對她們而言,十年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時光。
「原本這座島上的封印期限是十年。我們爲了完成儀式特意進入這裏啓動儀式,因爲沒能獲得9;惡魔9;的象徵所以無法逃脫。是的,正如伊巴先生您現在所想的那樣。」
這是一種需要付出代價才能獲得相應結果的魔法。通常用於召喚深淵惡魔現世。她特意提及此事,必有其深意。
散落的拼圖碎片正逐漸嚴絲合縫。
「伊巴先生,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不過材料可能會不夠用呢。」
正互相開着無聊玩笑時,突然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便轉頭望去。
那裏站着——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又想自己偷偷玩不帶我?」
剛纔被送走的那個人。
「勇者大人!」
露米婭興奮地朝他跑去。
看來這十年應該不會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