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12)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047 字
「…把善行讓給我?」
可笑至極。我故意發出響亮的嗤鼻聲,就是要惹惱這個老頭。
「別擺出一副施捨恩惠的嘴臉。要是讓別人聽見,還以爲你是能做而不肯做呢。」
老人咯咯笑了起來。
「…看來你倒也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聽預言者那傢伙的事蹟,雖說社交能力差勁,但對師尊教誨倒是恪守不渝。這樣的傢伙會請求別人燒燬自己師尊所在的世界樹?就算對世界樹懷有再深的怨恨,也不至於如此吧。」
細想之下其實很簡單。整整三百年間沒有直接討伐世界樹,只是維持着不讓它暴走,還能有什麼原因。
「老東西,你根本沒有殺死世界樹的力量。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之所以要苦心栽培弟子,再將其送入世界樹內部,不就是爲了藉助那個可怕惡魔的力量嗎。
「您明明已經瀕臨死亡了。」
老人的心臟依然沒有傳來任何聲響。就像故障鐘錶的發條需要耗費比秒針走動更長的時間那樣,他的心臟已不適合繼續維持這具軀體的運轉。這個早已損壞的器官早已無法正常工作——又何止是心臟,他所有的內臟都是如此。
他的身體早已成爲不適合培育「時間」這種作物的貧瘠土壤。那些曾經綻放的時間,隨時都可能腐爛消亡。
「預言者大概以爲您早就死了吧。所以才能毫無顧忌地提出那種請求不是嗎?」
「…原來那個孽徒是這麼拜託你的。」
「沒錯,就算您不說,我也早有焚燬世界樹的打算。」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和這位老人一樣,我也必須利用世界樹。
「只要,再堅持一年就好。」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雖然他的身體本就如木石般僵硬,但現在看來比之前更甚。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但我確實這麼覺得。
「蠢貨,你到底聽懂我說什麼沒有?現在外面已經亂成一鍋…」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太平過。」
從他人不幸中獲取快樂不是好習慣。但對在自卑中度過一生的我而言,這是想戒也戒不掉的快感。無論對方親近或疏遠。每當看到與自己遭遇相似的人,內心就會湧起暖意。尤其是看着高高在上者跌落神壇,那份滿足感難以言喻。
在無意義的消耗中揮霍了漫長光陰。
這既是他人生最偉大的成就,也是唯一的驕傲。
「…被抓了啊。」
我肩負着阻止死亡惡魔復甦的責任。
就連這般矛盾的情感也充滿了人性光輝,這同樣令我感到滿足。
這既是強迫症般的執念,也是莊重的誓言。必須貫徹到底。懷着這般覺悟,我隱匿生存蹤跡,甚至捨棄經營至今的人際關係而來。難道要因畏懼其他危險就放棄?簡直荒唐。
世界樹的恩賜。
「這裏是…?」
「所以,試着說服我吧。」
耀眼的晨光透過牢房柵欄,照亮了莉莉婭閃爍的眼眸。她依然美麗動人。但這次比莉莉婭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雙如啓明星般璀璨的眼睛——斯特拉的雙瞳正熠熠生輝。
我向來喜怒無常。既會因他人的不幸而輕易雀躍,也會迅速共情而怒火中燒——何等諷刺,那些自詡高貴的森之靈族畢生供奉的世界樹竟會招致災厄,這簡直是天大的樂事。可轉念想到又將有無辜者因此犧牲,憐憫之情又油然而生。
萊拉神色複雜地凝視着露出真容的先知。記憶中浮現出那個曾在森林縱火、割下自己雙耳、哭着要帶她一起離開森林的姐姐。被割去的耳朵雖已重新長出,但留下的疤痕至今未消。
守衛隊員滿心歡喜。託世界樹大人的恩澤,才能將這些罪孽深重的異端者繩之以法。
不過,能像這樣成功捕獲外來者,對他而言倒算是難得有意義的事了。
面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勇者候補如此自來熟的搭話,萊拉雖然有些錯愕,但並未太過在意地回應道。
究竟該如何抉擇?真是令人困擾的難題。爲了素不相識之人,我該將這份決心妥協到何種地步?
「但也不能因此完全漠視他人…人畢竟是社會性動物啊。」
對話的主導權已然逆轉,我氣勢洶洶地宣言道。
在虛度光陰的日子裏,唯一稱得上建設性的行爲就只有那項修煉。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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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將闖入大樹林的外來者一舉制伏的技藝,亦是這份恩惠的體現。
斯特拉比莉莉婭醒得更早。她一直保持沉默只是爲了平復心緒。她察覺到自己此刻的狀態極不理性,但情緒卻難以輕易平靜下來。
這種異能既非能夠傳承後世的技藝,也非具有普適性的技術,因此從森之靈族整體發展的角度來看,並未帶來重大突破。
這位創下最快晉升六魔女紀錄的翠綠魔女,卻因常年在外遊歷,連魔女會議都鮮少出席…
「所以我絕不會現在離開。這個決心堅如磐石——就像建在沙丘上的高塔那般。」
莉莉婭猛地掀開了兜帽。由於一直誤以爲是男性而刻意保持距離,這是她們第一次肢體接觸。兜帽下露出一張令人屏息的絕美面容——雪白肌膚配着嫩綠髮絲,正是森之靈族的典型樣貌。
「你怎麼會在這裏?」
「瘋子…」
「這位就是我的姐姐…雖然不清楚她爲什麼要戴着認知妨礙的兜帽…」
「是監獄哦,前輩。」
整整兩百年——這本足以成就大業的光陰,他只專注於錘鍊一項技藝。某種意義上堪稱藝術境界,但除了修煉外,與朋友飲酒作樂、以打獵消磨時光之類的行徑也浪費了不少時日。
這是森之靈族稱呼自身天賦能力時的稱謂。
今日這場行動,是他二百年人生中第二次執行任務。首次是去追捕離村的姐妹。
莉莉婭此刻終於明白爲何預言者能如此嫺熟地運用傳送魔法、位置追蹤和封印術。不知究竟是爲了履行預言職責而修習魔法,還是魔法修習恰好輔助了預言工作。
他嘴角浮現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此刻正值日落月升、黎明破曉的交替時分。
但遺憾的是,荒唐之事恰是我的專長領域。
「瘋是瘋了,不過只瘋了一半。」
雖然賜予這份恩惠的存在導致外界陷入了可怕境地,但這絲毫不重要。那又怎樣?重要的是自己走過的人生並非毫無意義。
「這次不過是恰好被你看見了而已。不是隻有你看見了,我也目睹過不少亂象…我知道死亡惡魔出現時會引發什麼。我很清楚那種混亂有多可怕。」
當這些個體的不幸相互疊加時,人們通常稱之爲災難。
但這位守衛隊員絲毫不以爲恥。儘管虛度的每一天都讓無數可能實現的機遇隨之消散,他卻從未有過半分悔意。
可若要裝作無動於衷,這般甜美的愉悅又實在難以抗拒。
這名警衛隊員自十五歲覺醒異能起,就愚直地只專注於侍奉這份恩賜。所謂修行不過如此。
作爲村中近乎形同虛設的警衛隊成員——畢竟村民們大多過着閒適的生活。
萊拉用手指向仍在沉睡的預言者。
「我、我是來找姐姐的…」
與此同時又感到極度不適。這種卑劣的快感總會伴隨自我厭惡。彷彿連本就不高的格調又降了幾等。更何況不幸者增多對誰都沒好處。我很清楚這隻會讓世道更加殘酷。
即便世界看似和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幸。
「那些森之靈族不是靠着世界樹過得挺滋潤的嗎?現在居然因爲世界樹感到不幸,從個人角度來說簡直太有意思太痛快了。」
警衛隊員看着剛從監獄外甦醒的莉莉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雖難以釐清因果順序,但這位大人卓越的魔法造詣,確實完美印證了她崇高的權威地位。
世界樹並非唯一的災厄。那雙可怖的眼睛——至今仍鮮活烙印在記憶中的對視,連指尖融化的觸感都記憶猶新的那雙眼睛。此刻對我而言,那纔是更大的災難。
「…是翠綠魔女大人?」
「啊,前輩不知道嗎?」
「是的。看來您之前相當疲憊呢,過了這麼久才甦醒。」
「老爺子。您不也是被書選中要改變世界的人嗎?證明給我看。若真想借我之手改變世界,不如先試着改變我看看。」
既不從事任何生產性工作,也常偷懶逃避偵察任務,僅僅虔誠供奉着這份恩賜。即便活到百歲之齡仍毫無建樹,卻依然堅持着異能修煉。
大多數森之靈族都是這樣生活的。
她仍無法理解姐姐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爲何要重返這片恐怖的森林。想到此處,不禁對仍在沉睡的導師心生感激——若非米內爾瓦贈送的那條項鍊,此刻絕無可能這般重逢。
其實無論是萊拉還是先知,都不知道那條項鍊被施了追蹤魔法。正因如此,才能在森之靈族對先知實施懲罰前找到她。雖說最終還是被抓了…
「果然不該來這種地方…到頭來盡是些不幸的事…」
萊拉不安地四處張望,目光遊移不定。她心裏還存着一絲希望,或許能找到什麼逃生的出路。
哐!有人憤怒地踹了一腳鐵柵欄。萊拉嚇得縮成一團,深深低下了頭。
「那樣的前輩…爲什麼要來這裏…?」
回答她的不是莉莉婭,而是斯特拉。她的眼眸如星辰般閃爍,卻又像宇宙虛空般冰冷。如同冬夜的寒星,冷冽地燃燒着。
「來找伊巴。」
「…什麼?」
她回答時,視線卻並未看向萊拉,而是牢牢釘在鐵柵欄外——那棵即使在這裏也清晰可見的、令人作嘔的樹上。
無法估量其延伸範圍的參天巨木。那些更接近根系形態而非普通樹枝的枝幹上,此刻仍在週而復始地上演着花開葉落、枯榮交替的景象。它將永恆四季銘刻於己身,反而消弭了時間流逝的痕跡。
「這到底是…」
萊拉的回答尚未說完,天空再度驟變。雖無日落般的鉅變,但烏雲壓境般的天幕已被染成墨色。猶如向海中傾瀉墨汁,晴朗天際中央竟浮現出夜空。
因世界樹管理永恆的方式是刻意改變時間流向,多數人未能察覺。這並非世界樹之力。
「…伊巴先生還活着?! 」
這就是斯特拉的力量。
異能並非森之靈族的特權。她提早醒來不僅是爲了整理心緒,更是在爲異能做準備。
夜空中勾勒出星座的軌跡。從B-612小行星到名爲地球的星辰,這些清晰而微小的光點驚心動魄地連綴成片。
「沒錯…她還活着…既然上次是你喚醒我、找到我的…」
她低聲呢喃着熾熱而明亮的話語。
「…誒?」
萊拉感到身體漂浮起來。莉莉婭也是。沒想到時隔這麼久,在時間都來不及流逝的瞬間,竟會再次體驗這種感覺。
「…就算引用也不夠帥氣呢?」
攬入懷中,隨即送往另一處。如同孩童捧起沙土倒入另一片沙坑,星光化作的手掌將她們輕輕轉移。
「天哪!」
「本大人登場……」
星光向她們奔湧而來。那是光的速度。封閉的天花板形同虛設,光之槍無視物理法則,只爲被斯特拉觀測而降臨。
又突然閉口不言。緊閉的雙脣間漏出一絲哀傷。
「啊!」
「這次換我去找她。」
當她們暈眩地抬起搖晃的腦袋,眼前赫然矗立着世界樹。
當斯特拉從監獄獲釋,再次感受到充滿森林氣息的微風時,她苦笑着喃喃自語。
她強行扯起嘴角,望向眼前的深淵惡魔。想象着其中潛藏的惡魔。
「這是…」
沉睡中的人們也被這奇異的感覺驚醒。剛睜開眼,光芒又驟然熄滅——它將困在其中的衆人緊緊攥住,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真的只是眨眼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