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訟（5）

夢境真是奇妙。它能揭示潛意識深處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真實心意，有時又將毫無意義的雜亂事物錯認爲蘊含深刻寓意。

但對大多數人而言，夢境是與潛藏情感相遇的場所。

是直面內心恐懼想象的所在。

伊巴也不例外。

在那裏，他看見無數斷首屍體纏繞腳踝。素白的背景消失了，惹人煩躁的聲音也消失了，充斥四周的只有罪惡感的具現化。

那些曾經被他殺死的人，如今以完整的形態在夢中折磨着他。

這無疑是場噩夢。死去之人出現在夢中，而且還是被自己殺害的人——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但伊巴進入夢境時，並未意識到這是夢境。久違的感覺如此陌生。獲得新身體後，他的夢總是清醒夢，會被明確認知並儲存在記憶角落。

但這次不同。

未被識破的夢境，醒來時就像晨光融化的露珠，只留下淺淡模糊的痕跡，轉瞬即逝。

因此，當伊巴喘着粗氣驚醒時，他並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急促地呼吸。

「…？」

果然。是做噩夢了吧。稍稍清醒後，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即便在夢中是噩夢，醒來後若已遺忘，還能稱之爲噩夢嗎？

對伊巴而言，無法被記住的夢境本身就是吉兆。所以他判斷這是個神清氣爽的早晨。

「沒事吧？你睡覺時抖得好厲害。」

斯特拉擔憂地問道。

「嗯？啊…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很好。」

伊巴輕撫着斯特拉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回答道。

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絲疑惑。

「嗯？莉莉婭也來過？」

「怎麼，希望我陪你？」

「睡、睡覺什麼的！完全沒有這回事！」

「斯特拉還困嗎？再睡會吧。時間還早呢。」

「你…不睡了？」

她似乎早有預料般毫不慌亂，嘴角浮現出一抹像是拒絕孩童任性要求時、成年人那種帶着些許無奈的苦笑。

「那、那個…非常抱歉！即便是伊巴大人的命令，我們也必須遵守約定…」

這一切都是爲了引出這個問題

「是、是！」

「那你呢？」

「伊巴大人…就這麼在意自己的未來嗎？」

「這個嘛…確實有點。」

9;那些令人不快的念頭，只要我一個人承擔就好。9;

露米婭像傳授教誨般斬釘截鐵地說道。那刀鋒般的態度讓伊巴不得不退讓。

爲了讓接下來的提議更容易被接受的話術罷了。

「那個當然也不行！旅程的終點請親自去確認吧。」

這是實話。

「去哪兒？」

伊巴也用笑容回應。

露米婭並未顯露出驚訝。

她所說的是這裏的莉莉婭，看來是指未來的莉莉婭。

「好啦，你繼續睡吧。我該起牀活動了。」

雖然年歲漸長，卻仍是一副懵懂模樣。但已不見往日的散漫氣息，強者風範已融入骨血。看來成長的不僅是身體啊。

斯特拉沒有回答，只是抿嘴輕笑。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眸彎成月牙，既透着幾分狡黠，又顯得無比純真。

但這是個陷阱。

「告訴我關於魔王的事。」

這包括宅邸內所有人的精神狀態。

＊＊

試煉的判斷並不以預言家存在與否爲標準，它只是作爲這個世界的系統而存在嗎？

然而這也不過是話術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我們兩個才喫了不少苦頭。

「那麼…預言家。她現在在哪裏？」

忘卻的夢境與睜眼所見的心愛之人，還有比這更幸福的清晨嗎？伊巴發自內心地喜愛今晨。

但若涉及宅邸之外的對象，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伊巴猶豫着，最終決定不說出口。

只是用那雙泛着淡藍微光的眼睛注視着我。如倒映在湖面的月光般美麗的瞳孔。

現在不會透露在場任何人的信息。而且爲了防止我們隨意獲取未來情報，露米婭被明令在此值守。至於清潔烹飪等雜務，都由半自動詛咒人偶處理，根本不需要人力。

「是嗎…那就好…」

若是方纔突襲的話，恐怕反會被她制住。

他早有打算。

那之前宣告試煉已完成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

「真的沒事嗎？又做奇怪的夢了吧…」

因爲是未來世界吧，有太多令人好奇的事了。待會問問應該就能明白。

「呼…果然如主人所料呢。」

「不行。」

即使一度失去彼此，仍能在這裏重逢。

露米婭的職責是管家。字面意義上守護並管理這座宅邸的一切。

對她而言，他希望這段相遇不是某種惡劣的玩笑，而僅僅作爲奇蹟存在。

露米婭被敲擊桌面的聲音嚇得一激靈。

她必須確保這裏的人不會因接觸異常信息而受到傷害。

9;這裏沒有預言家嗎…？9;

「那麼可以換個問題嗎？」

「那就…太好了。」

「不，是指這個時間線的莉莉婭大人。」

「真的沒事。」

伊巴恍然意識到。

「露米婭。」

「我現在在這裏是什麼身份？」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斯特拉會後悔與自己的相遇。

咚咚咚。

正因爲是這樣的露米婭，他才更放心地開口詢問。

「去看看那位給我們帶路的管家先生。」

纔會相遇。

「…您想問什麼？」

說起來，還沒告訴斯特拉這個世界因爲勇者和魔王的關係，才讓我們原來的世界獲得了魔法這件事。

「看守書房不是你的職責嗎？該不會…是在睡覺吧？」

伊巴輕吻着斯特拉仍帶憂色的臉頰，露出了笑容。

「…什麼？」

露米婭呆愣地反問道

「你在這裏過得幸福嗎？」

說完全不感興趣是假的

但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被認可

來自他人的認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

對自己所作所爲的回報，尋求安心的過程

「聖銀騎士團呢？和我之間發生過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會…」

「呵呵」

「你笑什麼？」

「您明明也笑了」

「…變得厚臉皮了啊」

「因爲知道伊巴大人並不可怕嘛」

露米婭從書桌前起身，轉向擺滿書籍的書架

「要跟過來嗎？」

她搖晃着臀部的尾巴誘惑道。伊巴如同墜入湖中的人般，恍惚地邁出了腳步

「首先澄清一個誤會…我並不是一直在這裏工作的。算是臨時打工？感覺更像是兼職。我的本職還是聖騎士呢。」

「…真的？」

「當然啦！我可是立下不少戰功的！」

「這些到底是什麼啊…？」

「不就是…小說和…論文…還有報道…啊，是報道。」

「不是說了到時候自然就會明白嘛？」

「…有必要嗎？」

「您看就知道了吧，我現在超級幸福！」

「嗯～！夠、夠不着呢！」

那個曾聽說過的、在村莊當記者的露米婭的妹妹。

她將找到的紙張和書籍在桌面上唰地攤開。

「呵呵，看了就知道啦！」

「大概也不會這麼開朗吧…啊，找到了！而且…應該也沒機會幫助別人，更不可能穿上這麼體面的衣服…啊，請再往右邊一點。」

「您察覺到了嗎？」

時間的實感往往來自這些細微之處。踮起腳尖就能與我平視的高挑身材，以及裝飾在她身上的諸多勳章，都直觀地訴說着她所經歷的歲月變遷。

將書本重新放回書桌後，露米婭又轉身走向書架。望着她搖曳生姿的背影，伊巴像被蠱惑般亦步亦趨。

「謝謝！」

「呵呵！您覺得這些都是什麼呢？」

抱着滿滿一摞文件的露米婭笑着扭動身體。當伊巴鬆開固定她雙腿的手時，露米婭熟練地翻了個跟斗，輕盈地落在地面。

「這個…也要！這個也要！」

「到底搞什麼名堂…」

但願她沒什麼奇怪的企圖。

原作中的她。沉溺於殺戮與鮮血的狂人。通緝犯。愉悅殺人魔。被貼上這類標籤的惡女。

露米婭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興奮，伊巴不禁輕笑出聲。

剎那間，一個可能性掠過伊巴的腦海。

「那就讓我來告訴您找到了什麼吧！」

但現在的她又是怎樣的呢？

畢竟是個騎在別人脖子上就開心成這樣的傢伙啊。

「您剛纔不是問我幸不幸福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要不是遇見伊巴大人，我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性格！」

「還有啊…肯定也保護不了我妹妹！啊，都找齊了！現在可以放我下來啦！」

「讓我騎在您肩膀上吧！」

明明自己拿書會更方便吧。伊巴這麼想着，但看到露米婭期待的眼神和搖晃的尾巴，還是不由自主地退讓了一步。

露米婭踮起腳尖，試圖取下高處的書籍。

「怎麼樣？快誇誇我！」

伊巴嗤笑着揉了揉露米婭的腦袋。現在她長高了不少，露米婭不稍微彎腰的話都很難摸到了。

確實變得厚臉皮了啊。

地板上漸漸堆起書山。

我跟着昂首挺胸宣佈的露米婭走去。

露米婭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在地板上整整齊齊地摞起來。伊巴還沒來得及看清書名，上面又加了一本。

心頭一顫。

比起犬類，她此刻更像只貓兒。

「嗯？」

「是啊。」

露米婭解開胸前的紐扣，將外套褪到腰間。她的黑色制服內襯上掛滿了叮噹作響的勳章。

「嗯！」

當伊巴分擔了近一半的書本時，露米婭頓時眉開眼笑。她的尾巴瘋狂搖晃着，時不時蹭過並肩而行的伊巴雙腿之間，悄悄留下自己的氣息。

很溫暖。露米婭的體溫與犬類相似。帶着野性的溫柔。雖然略顯粗糙，卻很柔軟。

「我來幫你拿。」

不是說好了要相信她嗎。

「快點啦！快點！」

「可以站起來嗎？」

一個念頭從伊巴腦海中閃過。

「嘿咻…！」

「伊巴大人！」

伊巴輕嘆一聲微微屈膝，露米婭立刻靈巧地跳上來，用大腿夾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伊巴伸手要幫她取書時，露米婭突然提議：

「還有…啊！找到了！」

「嗯，看得出來。」

「好吧…沒被當成奴隸使喚真是萬幸。」

「好！」

露米婭毫不猶豫地將它們一把抱起。雖然她用雙手和胸膛緊緊環抱書本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穩當，但對一個人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

這些就是證據。

「這些都是我弟弟妹妹們的作品。有人成爲了小說家，有人當上了記者，還有人成爲學者跟隨萊拉大人學習魔法。更有人已經準備好要當老師教育孩子們了。」

這些都是她人生軌跡的見證。是不能放棄希望的證明。是她播撒的善意如氣球般膨脹直達天際的明證。

「這一切都是託伊巴大人的福。」

露米婭停下整理紙張的手，向伊巴走去。來到他的背後。

「伊巴大人。您做過的事或許也有不夠正確的一面。」

她緊緊抱住他說道。

「但是啊…至少我因爲伊巴大人獲得了幸福。不是過去式，我特意用了現在時哦。」

當感受到她的體溫時，彷彿有什麼東西融化了，水珠滴落下來。

「伊巴大人，您的一個善舉正在讓很多人獲得幸福。」

能獲得這份信任真是太好了。

「光是這一點，就完全值得被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