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5）

我面對着用顫抖的聲音詢問我名字的埃克萊西亞，用她曾展現過的那種友善的微笑回答道。

「我叫伊巴。修女您真是了不起啊。在神的名義下救助受苦之人，這一定很有意義吧。我也和您一樣，有着強烈的奉獻精神。就在剛纔，我還把一個罪犯交給了警察。看到不義之事絕不袖手旁觀，向弱者伸出援手，向窮人施捨麪包，我可以說是一個善良市民的典範了。」

我毫無保留、堂堂正正地向她展示了自己。儘管我的身體是惡魔，但實際行爲與修女無異。爲了拯救更多的人，我奉獻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我所經歷的試煉之路，正是這一點的明證。

如果我失控，或者變成什麼魔王，無數人的生命將會消逝。因此，爲了阻止這一切，我不斷經歷着嚴酷的試煉，這是我善良的證明。儘管我是爲了自己而非他人，但結果相似，所以並無大礙。

埃克萊西亞聽了我的友好自我介紹後更加不安，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這也太過分了吧。每當她後退一步，我就向前逼近一步。即便是善良的人，內心深處也難免藏着一兩個惡魔般的惡作劇念頭。

「您這是怎麼了？您不是向上帝發誓要成爲一位友善的鄰居嗎？您沒有任何理由害怕我！」

「那、那個……」

「您爲什麼要躲着我？我說了什麼嗎？難道您當了修女之後，就只會憑先入爲主的觀念拒絕別人嗎？」

「您、您是……」

就在那一刻，我的衣領被一股力量向上提起。沒有任何人的手觸碰我。彷彿孤獨的鐵軌在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列車，卻只是任由風吹過。風抓住了我的衣襟，將我懸在了半空中。

「莉莉婭，等一下。」

就這樣，我被風拽着衣領，硬生生地拉到了莉莉婭的身邊。這是一種無聲卻強硬的拒絕。

「喂，喂，等一下。輕輕放我下來，真的。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怎樣？」

「每天都要纏着我哄你睡覺。」

「哎呀我去。」

莉莉婭完全無視了我的警告，毫不猶豫地將我拋向離地一米高的空中。

「喂！我說了要輕輕放我下來啊！」

「抱歉，聽到這麼可怕的話，我實在是忍不住…」

「真是太過分了…」

「嗯？你說什麼？」

「因爲這座城市裏沒有能將您的身體變回人類的高強魔法師。您來到這座徘徊之城，除了試煉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呢？」

埃克萊西亞似乎已經整理好了心情，拍了拍手，開始進入正題。

真是太好了。看來即使我加入，也不會影響到教堂的住宿安排。連魔物都願意接納的教堂，真是令人驚訝。看來如今的宗教也變得開放了許多。當然，這對我是件好事。

「埃克萊西亞小姐，我怎麼會和這傢伙是戀人。」

我們既不生氣也不激動，只是冷淡地否認了。因爲沒什麼好生氣或激動的。

「那麼，您來到這座城市的原因，莫非是爲了試煉嗎？」

然而，教堂卻潔白如雪。它像覆蓋在墳墓上的雪花一樣純淨。在這片黑暗中，教堂的潔白與宏偉讓人誤以爲連最陰暗的事物都被染上了純白。

從伊里奧斯到艾拉福爾的旅途本就漫長，加上迷路和警局耽擱的時間，天色已昏暗。繁星被無數流浪者吐出的煙霧遮蔽，連月光也彷彿迷失在黑暗中，如同城市般隱匿了身影。

如果要辯解的話就好好辯解，不然還能怎樣呢？我瞪着莉莉婭，站起身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同時也拍掉了摔疼屁股的疼痛。現在該停止戲弄那位驚慌失措的修女了。莉莉婭把手放在隱隱作痛的頭上，對那位本能地對邪惡之物感到排斥的神職人員說道。

「伊巴，安靜一點吧。那個，埃克萊西亞小姐？雖然從生物學上來說她不是人類，但她的心是人類的，所以請放心！我們家的孩子不是壞孩子……大概吧。」

這個小女孩揉着睏倦的眼睛，蹦蹦跳跳地迎接埃克萊西亞。雖然大人們還能撐得住，但孩子們爲了成長需要睡眠，這是孩子與大人分道揚鑣的夜晚時光，她的睏倦也是無可奈何的。

說到戀人，我突然想到，以我現在這副樣子，連好好談個戀愛都做不到。爲了逃避試煉，我連一個固定的居所都沒有，還談什麼戀愛。再說了，哪有女孩子願意接受像我這樣的人。

「戀人們一起挑戰試煉啊！真是浪漫呢。」

什麼鬼話。

「這教堂可真大啊？」

「呃…不是嗎？」

「那個…那位真的不是人類吧？」

莉莉婭朝那位驚慌失措的修女露出一個對外使用的親切而美麗的微笑，然後走了過去。

「？」

「聽說您現在找不到住處，有些困擾？那要不要來我們教堂呢？我們這裏還有空房間可以供客人住宿。」

「嗯… 萊亞修女？您來了！那幾位呢？」

至少需要三天。在這三天裏，要麼遊歷城市，要麼與城市中的人會面並進行交流。就像真正的旅行一樣，可以積累對世界的閱歷和經驗。

呵呵呵，人活久了，有時候連人都不像了。人生真是複雜啊。雖然每個人都不容易，但我似乎尤其複雜。甚至我都不屬於這個世界。事實上，我覺得自己可能是最適合這座城市的——徘徊之城埃拉福爾。這樣的想法也經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他是人類。」

「我在等萊亞修女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不就是朋友嘛。不然還能是戀人不成。

賢者的試煉確實是一種獨特的構成。僅僅踏入一座新的城市，無法判斷它是否就是試煉之城。這個試煉本質上是爲了讓人在旅途中環遊世界而設計的，但爲了契合這個設計，必須經歷極其嚴苛的城市確認程序。

「您怎麼知道的？」

「呵呵呵，住宿費有着落了…」

「當然是人啊！在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後，你還能對我保持禮貌，用如此得體的語言交流，當然是人啊！」

「伊巴是由惡魔崇拜者從人類變成魔物的人。」

即便她小聲嘀咕，我敏銳的聽覺也捕捉到了。

「嗯，事情就是這樣。」

「不是。」

因此，下火車後必須立刻找到落腳之處。要在城市中四處奔波，就必須先在這座城市裏安頓下來。當然，這座城市本身就佈局混亂，再加上我先找到了刺客而不是住處，結果未能成功爲埃拉福找到住所。

埃克萊西亞和我們顯得有些慌亂，似乎在某些意見上產生了分歧。我實在無法想象這種可能性，於是停止了思考。對於未知的事情，我一向選擇不去深究。莉莉婭似乎也是如此，看起來十分從容。唯一感到困惑的，是思想較爲保守的埃克萊西亞。

「…！」

「？」

「哎呀，你怎麼還沒睡，一直熬到現在啊？」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了！」

莉莉婭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修女看到她微笑，似乎覺得自己付出的善意有了回報，嘴角也微微上揚。但我知道，莉莉婭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其實是裝出來的。

「…？誰？我和這傢伙？」

「當這座教堂建成時，負責建造的神父曾說：『即使是在充滿迷途與小巷的城市裏，也應該有一個能讓每個人安放心靈的地方…』 因此，這裏爲了能夠爲所有迷途的人提供休息的空間，容納人數設計得相當充裕。」

也是，誰會來這種城市旅遊啊。菸草味、下水道味，還有小巷深處飄來的毒品味。無論是建築還是人心，這座骯髒的城市都充斥着黑暗。

「那果然還有其他同伴吧？是我誤會了！」

＊＊

能遇到如此親切又美麗的修女，從結果上來看，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對、對不起！看你們一起旅行就隨口一說！」

「對、對不起。我沒怎麼遇到過魔物，所以有些失禮了。」

「好了，我們到了。這裏就是我們的教堂。」

這是在調侃我嗎？難道我看起來很像是會用敬語的樣子嗎？修女似乎從莉莉婭簡短的話語中，想象出了什麼了不起的故事，用讚賞的目光看着我。剛纔她慌亂的樣子還挺有趣的，但現在就沒意思了。典型的善良之人。即使是對剛認識的人，或是一個簡短的故事，也會傾注自己的情感，隨時準備施以善意。這種善意反而讓我感到沉重和不適，我並不太喜歡這樣。

修女臉上洋溢着煩惱得以解決的暢快感，同時流露出對眼前這位經歷如此複雜之人特有的困惑。看來這個人不太會說謊呢。埃克萊西亞轉過頭，呆呆地看向我。我尷尬地撓了撓後頸，對莉莉婭的話表示贊同。

總之，就這樣，我們像原著中一樣，在教堂裏開始了這次艾拉福爾之旅。虔誠的開端讓人心裏暖暖的。只希望不要被聖水燙得太過火辣。

從最初就是爲了接待人們而建造的空間啊。除了供人祈禱的內部空間外，還有相當充裕的剩餘空間，似乎正是按照那個建築理念，爲所有迷途的人提供一個可以安息的地方。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請叫我『人』…」

「狡猾的傢伙…」

「沒什麼。」

「？不，就我們倆一起旅行。」

這算什麼朋友啊？

事實上，我從魔獸變成了惡魔，又從惡魔變成了魔王候選人，但這句話我一直保留着。因爲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了。

就在這時，老舊門特有的刺耳鉸鏈聲緩緩響起。順着聲音轉過頭去，看到的是推開教堂門的人，那竟然是個孩子。

「真的嗎？真是體貼啊！真的真的非常感謝你。不過太晚了就要去睡覺了哦！下次就算我不來，你也要乖乖睡覺！答應我！」

「嗯！答應你！」

埃克萊西亞和這個小女孩勾了勾小指頭，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她。門還開着，她往裏瞥了一眼，明亮的檸檬色燈光柔和地閃爍着，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溫暖。

「那些人是誰呀？」

小女孩似乎對來到教堂的外地人感到新奇，抬起小手指向我們。

「孩子，遇到陌生人時要說『請問您是誰～』哦。」

「請問您是誰？」

「我們是迷路的旅人，承蒙修女照顧。接下來幾天會暫住於此。請多關照。」

「請多關照～」

小女孩禮貌地向我們行禮後，轉身跑向充滿明亮檸檬色燈光的教堂深處。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時，門輕輕合上。不一會兒，門又悄然開啓。小女孩探出小腦袋，露出缺了門牙的燦爛笑容。

「晚安！」

說完，她再次關上了門。伴隨着小狗奔跑般的啪嗒腳步聲，那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是在這裏撫養的孩子嗎？」

「是的。我們是一座爲迷途者提供庇護的教堂。即使那是個年幼的孩子，我們也有責任爲他們提供迷失中的慰藉。因爲孩子的迷失，理應由大人來承擔。」

埃爾福教堂宏偉壯觀，專爲所有迷途者提供休憩之所而設計。當然，比起成人，更多的是孩子迷失其中。因爲他們尚未找到自己的根。而有些人，甚至連根都沒有。

人們常說，他們是孤兒。那些與血脈相連的紐帶被切斷，或根本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只能在這世間漂泊的存在。他們是飄搖不定的嫩芽，註定要經歷最多的彷徨。如果這裏是爲了給漂泊的人生提供一處安息之所，那麼最多的訪客，想必就是這些孩子吧。

也就是說，這裏是教堂，

「即便是無處可去的羔羊…也會害怕孤獨吧。」

同時也是孤兒院。

我不禁想起了往事。我也是個孤兒，對於那些處境相同的人總有一種憐惜之情。自從我開始賺錢後，就開始資助孤兒院。幾年下來，我們之間已經親密到可以稱兄道弟了。那所孤兒院裏有一棵檸檬樹，不僅爲孩子們提供了鞦韆，也讓我身心得以放鬆。從充滿血腥味的戰場逃離，來到這瀰漫着淡淡檸檬香的花園，我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啊哈哈，您真是會開玩笑呢。如果您想這麼叫的話，儘管叫好了。」

跟隨埃克萊西亞的指引，我們來到了房間。正如她所說，房間裏的牀舒適得讓人聯想起酒店的套房。雖然住同一個房間也無所謂，但她似乎很用心，竟然給了我們兩間這麼大的房間。

「哎呀，這是在撩我嗎？」

我擠到兩人中間，對埃克萊西亞說道。

「呵呵，被您發現了呢。我也可以稱呼您爲莉莉婭小姐嗎？」

「修女大人，能請您帶我們去房間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莉莉婭小姐！」

「當然可以！我會爲您準備最好的房間，讓您好好休息！」

這樣用知識打發時間，到了黎明。

「嘿嘿，就是隨便叫叫你。真是個可愛的暱稱呢。」

正當我沉浸在回憶中時，莉莉婭那傢伙正在和修女套近乎。她該不會真的想勾搭人家吧？不過修女應該不會吧……

「怎麼了？」

「真是件好事呢。」

「能把好事說成理所當然的您，一定是個好人吧。」

我坐在牀邊，讀着書。一個人無法入睡。雖然想請莉莉婭幫忙，但她也很累需要休息，所以我打算撐到天亮。十天左右不睡覺還是能撐得住的。在這具身體附身之前也經歷過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