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身（6）

夕陽西下，魔女們的工作和學習似乎也接近尾聲，走廊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我在魔女協會里四處走動，真切地感受到了兩點：

第一，莉莉婭受到了相當多的仰慕目光。

也許這就是作爲最年輕成爲魔女的女性所擁有的人氣吧。一般來說，魔女的年齡都在二十歲出頭，而莉莉婭在十四歲，也就是我現在外表看起來的年齡，就達到了這個成就。這簡直是跳級中的跳級。我在十四歲的時候還在當傭兵呢，真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啊。

凱爾德博提爾既是魔女協會的所在地，也是培養魔女的學院。正因如此，對於那些覬覦魔女力量的人來說，莉莉婭無疑是令人嚮往的存在。她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已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我們每走一步，都會引來無數目光。

這不僅是因爲莉莉婭的存在，也有我的一份原因。

在這裏感受到的第二件事是，男性受到的排斥相當嚴重。

「爲什麼莉莉婭大人會和男人在一起…」

「收他做隨從？爲什麼要選一個男人？」

「對魔法的提升根本毫無幫助吧…」

他們自以爲小聲交談，可惜全都傳入了我的耳中。哈哈哈，看這些傢伙，嘴巴可真利索。這是青春的放縱嗎？有時候，那些受過教育的傢伙比沒受過教育的還要過分。

要是他們知道我是惡魔，肯定會立刻閉嘴，然後要麼把我當作奴隸，要麼瘋狂地想要拿我做實驗。不對，我不是惡魔，我是人類。哦，現在這些傢伙把我當作普通男人看待，這算是通過考驗了嗎？果然世上沒有什麼是無用的。如果現在這些傢伙的醜惡閒言能給我帶來好處，我不介意多聽幾遍他們的謾罵。

來吧，既然說要克服考驗，那就過來吧。聽不見嗎？真是聽不見啊，媽的。

「別理他們，不過是一羣蠢貨罷了。正是因爲他們那樣想，纔到現在都還沒能獲得女巫的地位。」

「從外表看，似乎是適齡的樣子？在那個年紀無法獲得地位很正常。你纔是特別的。」

「沒必要替他們開脫，那些稍微會點魔法就自以爲是的傢伙。這世上還有很多事情是魔法無法解決的。」

莉莉婭真心對後輩見習魔女們的態度感到厭惡和痛心，一邊咂舌一邊對我低語。作爲前輩應該多關愛後輩纔對，話說得有點重了。當然，受傷的是後輩而不是我，所以心裏還是挺痛快的。果然比起關愛後輩，還是關愛熟人更重要啊。」

「不過，他們爲什麼討厭男人呢？」

「…在魔女的社會中，美貌與魔法實力纔是最重要的。然而，男性天生難以駕馭魔法，而且在外貌上也難以與女性相提並論。」

雖然覺得沒必要如此緊張，但想到她從見習魔女時期就在這裏工作，幾乎十年都在女性之間打轉，對男性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但那種不愉快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排斥和恐懼，本質上並無差別。我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回答。

「我想閱讀記載着迄今爲止賢者試煉的書籍…」

「嗯，那確實很有趣。不過師傅？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剛纔我偶然看到你在尋找與賢者試煉相關的書籍，所以我就飛奔過來了！怎麼樣，有興趣接受試煉嗎？」

「您找我有何貴幹？」

「喂，說實話我也挺好看的吧？而且你明明也討厭男人，幹嘛還…」

書讀了一會兒就合上了。大概是給高學歷者看的書吧，對我這個剛學會語言的人來說，裏面充斥着太多艱澀難懂的術語。然後我閉上眼睛想思考一下考驗，但又放棄了。因爲一閉上眼睛，我可能就會睡着。

「啊？」

不知何時，一位少女已悄然坐在我身旁。她託着下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我認得她，曾在報紙上見過。

「啊，啊！您是說試煉嗎？我馬上準備..！那個，請不要那樣可怕地瞪着我…」

「是，好的！」

莉莉婭似乎對集中在我身上的目光感到不適，便推薦了一個安靜且能打發時間的地方。正好我也好奇魔女們會讀些什麼書，順便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試煉的事，於是我便朝圖書館走去。

她就是那位每年都感嘆挑戰賢者考驗的年輕人日漸減少的人。

真是令人滿意。最終活下那位大人收徒了嗎？」

「什麼?! 不是，這人瘋了吧。是你漂亮還是我漂亮？再說了，我討厭你可是有正當理由的！」

＊＊

之後我們又互相撕咬了一會兒。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我們來到了協會辦公室。現在莉莉婭進去說明情況，應該能要來一兩間宿舍房間吧。

名畫之間的塗鴉，天鵝羣中漫步的蒼鷺，百合花叢中生長的艾草。在華麗而美麗的事物中，我的外貌顯得格外突兀。這就是現在的我。

「本來是他們罵我，你有什麼好生氣的？」

這理由相當合理。因爲大多數社會羣體都認爲自己擁有的特質高人一等，並排斥那些缺乏這些特質的羣體，認爲他們野蠻落後。真是奇妙。有什麼不同呢？說到底，脖子一斷，你我都得死。啊，雖然我現在不會死了。總之，前世和這裏也沒什麼區別。

本來是在對不知情的外人發泄不滿，結果變成了互相謾罵，不知不覺間剛纔那種壓抑沉悶的氣氛就消散了。看來互相吹捧還真是件好事啊。

向我們走來的魔女用魔杖畫了一條線。湖之魔女的嘴上一個，胸口一個，腳上一個，平行地畫着。

「那個…」

「有、有什麼事嗎？」

「嗯？你說什麼？聽不見。快點給我。」

「嗯…呃？啊，啊?! 」

「哦～來了嗎？喂，聽我說，聽我說！你知道嗎？這個男孩正在挑戰賢者的試煉！」

「…湖之魔女大人？」

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坐到我身邊的？我對自己的感知能力相當自信，認爲相當敏銳。但我卻完全沒有察覺到。不知不覺間，你就悄無聲息地坐在了我身旁。

「已經收到了…」

湖之魔女的臉湊得太近，讓我有些不適。不過比起厭惡或恐懼，這已經好多了。整體並不能代表個體，並非所有魔女都會排斥男性。但即便如此，還是讓我感到不自在。

這位魔女不僅毫不排斥，反而靠得太近了，近到幾乎要碰到我的嘴脣。我微微轉過頭，回答道。

莉莉婭的語氣比平時更加尖銳。比起之前撞見我洗澡時的厭惡感，這次更加濃烈，也比她以往對男性的種種抨擊都要沉重得多。她是認真的。那厭惡感如同沉入深海的鐵塊般沉重。

「啊，忘記了。對不起，我會小聲的。」

「那、那是因爲…啊！到了！」

真是令人滿意。最終活下來的必定是我。無論他們如何打壓、輕視我，最終我必將得到認可。

『要證明自己不是惡魔…果然還是得幹掉其他惡魔纔行嗎？』

「嗯，好像是這樣。總之，這些書我可以帶回去看吧？」

圖書管理員迅速揮動法杖，從右側書架上漂浮的書堆中取出大約5本書遞給了我。

或者至少要解決掉惡魔崇拜者級別的傢伙。俗話說，共同的敵人可以成爲盟友。通過擁有共同的敵人來建立團結意識，我就能證明自己不是惡魔了。

「哦～真的嗎？謝謝！其實，我也在挑戰呢！雖然因爲研究的關係，這五年一直窩在協會里，但至少現在是在挑戰中！」

爲了再次平復心情，我翻開了書頁。頭暈目眩，睏意如潮水般湧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考驗呢？人生就是一連串的考驗。就像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車…火車飛馳…而睡意這個不速之客來得更快…真是困得要命。

「那個…身份證明。」

「沒錯～我就是湖之魔女～！」

「那自以爲是的優越感真是令人作嘔。難道這小浮島就是他們眼中的整個世界嗎？」

在原作中，莉莉婭的幾個同伴魔女也成爲了惡魔崇拜者，背叛了她的情節屢見不鮮。找到那些魔女，然後把她們的頭顱獻給會長如何？不，殺人是不行的。輕視生命正是走向惡魔的第一步。

「你這是在炫耀吧，瘋女人！」

「在這裏。」

「我會進去處理，你就在這裏等着…不，那邊有個圖書館，你去那裏等吧。」

我拿起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翻開書頁。這並非對他人的體貼，而是對自己的照顧。那些目光讓我感到不適，難以忍受。那男人爲何總是偷偷瞥我？難道我是自願穿越到這種小說裏的嗎？

什麼魔杖不魔杖的，爲了抑制這該死的再生能力，我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根本別無選擇。當然只能去找圖書管理員了。

書籍的數量已經相當可觀，擺放方式也令人印象深刻。不愧是魔女之城。有些書架像騎着掃帚飛行一樣懸浮在空中。我好奇這樣的書要怎麼取下來閱讀，便偷偷觀察其他魔女們選書的方式。她們要麼向圖書管理員說出書名，由管理員揮動魔杖取出；要麼用魔杖在附近的水晶球上搜索想要的書籍，然後自行取出閱讀。當然，自行取書也需要魔杖。

巨大的空間裏堆滿了書籍和書架。即便是書蟲，在這裏也會被文字的氣壓壓得無法動彈。藏書量之龐大，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想象。

我反覆琢磨着莉莉婭的話，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師傅，我們該起來了。時間不多了。」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說我暴力、野蠻。我也瞪了那邊一眼，他們就閉嘴了。真是好孩子，讀懂了我眼神中的意思。

「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花…花之魔女大人？

圖書管理員是一位留着長卷棕色頭髮的人。或許是因爲疏於打理，蓬亂的頭髮幾乎遮住了眼睛。她似乎對男子突然的搭話感到驚訝，表情顯得相當緊張。她的身旁堆滿了如山般的書籍，以及散落各處的筆記。比起日後要管理的書籍，這些更像是她正在閱讀的讀物。

湖之魔女將食指放在嘴邊，做出了「噓～」的手勢。看起來不太正常。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女巫的社會中，男性既缺乏魔法成就，又不夠美貌，因此被排斥嗎？難怪小說裏的魔法師中幾乎沒有男性。看來並非作者刻意忽略，而是男性本就無法成爲魔法師。小說中男性角色本就稀少，難怪從未提及這一設定。這確實與我們世界有所不同。或許是因爲雖然都有魔力，但魔法的表現形式卻截然不同吧。

隨後，那道光芒的方向出現了一道裂痕，將湖之魔女緊緊包裹。對待自己的師父還真是粗魯啊。不過從剛纔的對話來看，那樣對待她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當、當然！祝、祝您觀影愉快！」

於是我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陷入了沉思。

「對賢者的考驗感興趣嗎？」

地點也正好合適。那是一個沉迷於各種怪異魔法研究的瘋狂團體——魔女協會。爲了提升自己的魔法，甚至不惜與惡魔打交道的人也不在少數。這就是魔女。既是擊殺惡魔最多的團體，也是產出惡魔崇拜者最多的團體。

將湖之魔女稱爲師父的魔女隨即用一隻手拽着她，在地上拖行着離開，然後向我打了個招呼。

「失禮了。我們就此告辭了。」

「啊，好的…請慢走。」

在真正的瘋狂面前，我的疲憊和自卑感不過是火焰前的一隻螢火蟲罷了。

「湖之魔女和她的徒弟啊…」

我認識她們。她們是第12卷主要劇情中的主角魔女們。

雖然不知道湖之女巫的插畫是怎樣的，但她的弟子我倒是記得很清楚。莉莉婭的後輩，紫色魔女萊拉。當然，她也是衆多暗戀莉莉婭的人之一。這部瘋狂的小說裏後宮成員也太多了吧。

話說回來。

『莉莉婭這傢伙怎麼又遲到了。』

莉莉婭到現在還沒來。

她是去建房子了還是怎麼着。

＊＊

「確實該遲到了。」

「抱歉。」

「沒什麼…」

「等等，仔細想想我爲什麼要道歉？」

「媽的，我該怎麼辦。」

莉莉婭說得沒錯。莉莉婭沒什麼好道歉的。問題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我和莉莉婭坐在一間裝飾華麗的房間裏，牆上掛着名畫，四處點綴着珠寶。一切都顯得高貴、稀有而美麗。設計這個房間的人也同樣如此。這裏絕非普通的宿舍。如果有財力將每個房間都裝飾成這樣，那麼女巫協會必定掌控着世間所有的財富。

坐在我們面前的那個人——會長，一邊厚顏無恥地擺弄着一個人偶，一邊說道。那是一個狗形狀的縫紉人偶。

「畢竟是客人，總不能隨便安排在宿舍裏過夜吧。」

「但這樣真的合適嗎？」

「這不是個好主意嗎？既能增進感情，又能放鬆身心，我覺得挺不錯的。」

「我在諷刺您呢，會長。」

嘖嘖。

那場爭執以弗雷西亞的勝利告終，我和莉莉婭得以住在弗雷西亞的房間裏。順便一提，這裏雖然寬敞，但確實是個單間公寓。

莉莉婭之所以遲到，是因爲在租房間時和會長髮生了爭執。而這場爭執的結果以會長的勝利告終。果然在權力面前，生意算不了什麼。

「哈哈哈！這主意真不錯。我還沒參加過睡衣派對呢，感謝您的體貼。」

我無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想法。也許是因爲出身不同吧。

「呵呵，你這麼說我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