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15)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986 字
「…遲到了呢?」
「因爲睡過頭了。」
當伊巴醒來回到原處時,已是陽光明媚的上午。斯特拉看着身後步履蹣跚的莉莉婭,露出了苦澀的笑容。那雙蝶翼般絢麗的眼眸周圍泛着紅暈,任誰都能輕易看出那是淚痕。
斯特拉靜靜地與伊巴四目相對。他的面容與昨夜並無二致,卻又並非完全相同。當斯特拉察覺到他臉上凝結的憂慮中有一抹已然消散時,她輕輕笑着碰了碰他的肩膀。
「日上三竿了呢。」
「太陽在哪兒呢。」
四周雖然明亮,卻不見太陽蹤影。這個被完全封閉的空間裏,灑落着如陽光般燦爛的光芒。
這裏像極了與世隔絕的微縮庭園。一座被精心打理的庭園。既像是囚禁罪人的牢獄,又像是瘋狂研究者打造的實驗場。
實際上並無本質區別。既是庭園,也是牢獄,更是實驗場。
在束縛內裏之物這點上,這三處場所充滿了相似性。
很少有人會欣然接受束縛。而在那些少數人中,更不會有人甘之如飴地享受並非自主選擇的桎梏。
剛睡醒的人們個個面色陰沉。森之靈族一見到伊巴,就像看到垃圾或嘔吐物般,整張臉都扭曲得厲害。
「我們的仇人…!」
不僅森之靈族如此,團長也不例外。
「在這種局勢下還有心思和女人廝混,真是令人歎服。」
她用嫌惡的目光瞪着他。作爲統領聖銀騎士團並侍奉神明的存在,自然不可能對魔王候選人以禮相待。
伊巴默不作聲地望向斯特拉,眼中帶着詢問。
「所以,談得順利嗎?」
「啊,就那樣吧,隨便應付了下…」
團長打斷了對話。
他看起來和其他那些爲自己的罪行感到羞愧的人沒什麼兩樣。
團長冷靜地繼續說着。
對團長而言,伊巴就是深淵惡魔。既是魔王候選,又是屠殺者。雖然給城市帶來混亂的森之靈族同樣可憎,將她們引入城中的自己也令人厭惡,但作爲根源的伊巴更值得憎恨。
昨夜,他從莉莉婭那裏獲得了對自由的肯定。
她嗤笑一聲,隨意地打量着伊巴。
「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這些惡意是我理應承受的。你們憎恨我是正當的。我所有的行爲都令人作嘔吧。」
即便肉體被制服,仇恨卻不會因此消弭。家園遭侵的愛國者們,胸中怒火熾烈難平。
「雖然這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亂想,或者像古話說的那樣你是個蠱惑人心的惡魔…但既然都開口了,聽聽也無妨。」
伊巴隨即甩開了這些思緒。何必自尋煩惱。如今既已獲得自由,擁有了可以隨心所欲活動休憩的自由之身。
就在此時,一個被鎖鏈束縛的森之靈族突然高喊。衆人循聲望去,發現其中一名被縛的森之靈族已然消失,原地只餘斷裂的鎖鏈。
但眼前這個人卻試圖理解魔王候選者。這個被懷疑屠殺精靈之森、對城市陷入惡魔統治負部分責任的深淵惡魔。
「我討厭你。」
伊巴緩緩轉動視線,望向自己的身體。凝視着佈滿深色鎖鏈痕跡的雙手。
「我接受。我確實是個值得你憎恨的人。」
但與此同時,伊巴心中萌生了一個疑問。
雖然被手臂攔着,她們還是充滿敵意地不停叫嚷着。
實際上這個判斷並沒有錯。
團長不知何時已掙脫束縛的繩索,堂而皇之地將手搭在膝蓋上。雖然是相當陳舊的繩索,但能靠蠻力掙開也着實驚人。正當伊巴暗自讚歎時,團長開口道:
他的目光不僅投向她,也掃向其他人——那些森之靈族。
那目光表裏如一。團長的想法堅定不移。
雖失去治癒與身體強化能力,但伊巴畢竟是刀口舔血活過來的戰士。他瞬間做出反應——問題在於手無寸鐵。
「團長大人…您知道嗎?伊巴他經歷了多少…多少苦難…!」
「這丫頭以爲自己是誰啊。喂!你爲什麼要低頭!想滅我們威風是吧,該死的!」
衆生皆有罪孽。
伊巴並不打算解釋自己的處境。模棱兩可的理解終將成爲毒藥,爲了讓那些人能夠純粹地憎恨自己,他決定不提及任何苦衷。
團長伸出手示意。現在該你說了。
任何惡人都有其苦衷。瞭解之後再厭惡也不遲。若他是毫無廉恥的惡魔崇拜者或沒有理智的魔物,她定會毫不猶豫地終止對話揮劍相向。
「說說你的人性吧。如果覺得被人厭惡很冤枉,就自己來解釋清楚。」
既複雜又艱難。
「感謝你能這麼想。雖然有點厚臉皮,但我還是簡單說明一下吧。我原本並非魔王候選,只是個普通人類…」
一個散發着頹廢美感的清純病弱少年。從客觀角度來看確實如此。他並不像以往見過的那些惡魔般擁有非人的外貌。就算現在說他是街上來往的普通市民,也不會讓人覺得有絲毫違和感。
能感受到扼住咽喉般的殺意,其中也摻雜着悲傷。伊巴沒有迴避,直視着那些目光。強烈的視線中傳來野獸般野蠻而赤裸的殺意。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莉莉婭和威茲激動地想要上前。威茲被斯特拉攔住,莉莉婭則被伊巴制止。
「我還沒原諒你呢?你這種能厚着臉皮在我們面前昂首挺胸的態度真讓人羨慕啊。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感嗎?」
「在我眼中,魔王候選者通過洗腦將另外兩位勇者候選者變成了你的同夥。個人認爲,你正是釀成這次事件的元兇之一。若屠殺森之靈族一事屬實,那就更不可能用善意的眼光看待你了。」
這是件幸福的事,也是值得慶幸的事。她以主人自居,卻讓他免於陷入束縛。這是何等令人欣喜。
「正因爲不知道纔會這麼說吧。」
伊巴直直地盯着那隻手。
莉莉婭曾說,這世上所有人都是罪人。他心想這確實不無道理。萬物相互糾纏,又怎能從罪責中獨善其身。
衆生皆有罪。對此無可辯駁。
但看來他與那樣的存在相去甚遠。
「等一下。」
她對周圍投來的視線毫不在意,只是直視着伊巴的雙眼。
她認定此刻在場揹負最多罪孽與責任的人就是他。
「哈。古籍所言不虛啊,和書上記載的一模一樣。看它把整座城市像捏麪糰似的隨意揉搓改變。而且我的神聖力和魔法也完全使不出來。還有…你這個魔王候補。你現在也使不出力量吧?晚上和我打架時,既用不了什麼大能也施不了魔法,就靠那條殘廢腿亂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除此之外,你原本應該還有治癒能力吧,看來也喪失了呢。」
沿着因果鏈條追溯到最後,終究會將所有恨意都傾注到他身上。
「據我所知,將這座城市變成這般模樣的正是秩序惡魔。使用神聖之力的惡魔?這種存在我平生只聽說過一個。就是秩序惡魔。現在纔想起來…雖然不知道那本早已腐朽的古籍裏記載的惡魔是如何被馴服的…換個說法就是戒律惡魔。它會按照自身戒律統治所降臨之地。根本無法違抗。就像人無法憑意志讓心臟停止跳動一樣,這種戒律就像生理現象般根深蒂固,即便想反抗也無能爲力。」
「就是現在!」
但若果真如此,這諸多罪孽該由誰來承擔?
這是真心的嗎?她真的想聽一個自己憎恨之人的解釋嗎?對伊巴來說,這種想法難以理解。如果貿然聽了緣由,產生深切同情而在該果斷行動時猶豫不決怎麼辦。
伊巴是個對保持人性交流者與冷漠者評價差異極大的人。而團長正是從未見識過他有人性光輝的那類人。
「等等,那傢伙也太心急了。我話還沒說完呢。」
意外獲得惡魔知識的衆人,都帶着茫然的表情望向團長。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抱歉,但我……」
「也就是說,這件事雖有你的責任,但並非全是你一人的過錯。況且現在正好能對話,沒必要拒絕。說說看吧。你明明失去了所有力量,爲何還這麼高興?不是連覺醒魔王力量的機會都錯過了嗎?到底是什麼自由讓你如此欣喜?」
若一樁罪孽牽涉多人,責任該如何劃分?又該如何分擔?說到底,承擔責任這種事真的可行嗎?贖罪真的可能嗎?誰又有資格施以懲罰?直接的復仇又是否正當?終究不過是給他人帶去新的仇恨罷了。
「我恨你是因爲不瞭解。不瞭解你的處境、你的人性、你的真實。現在粗略看來…我們勇者那幫孩子也不像是被你洗腦才喜歡你的。你看起來也不像什麼惡魔。」
嘩啦啦地傾吐着惡魔知識的她,環視城市內部後緩緩點頭。
伊巴平靜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秩序惡魔正如其名,是維護秩序的惡魔。只要遵守規則就不會有太大危害。除了限制自由外,它並不會直接造成傷害。我們有充足的時間來尋求解決辦法。」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恨。
當他朝氣息傳來的方向揮臂時,手腕當即被牢牢鉗制。
「若想活命,就乖乖聽我指示。」
冰冷的綠色眼眸直刺伊巴。
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某種詭異的魔力如電流般竄過全身。
「放開那隻手…!」
威茲發動時間加速疾衝而來,但刀刃觸及森之靈族頭顱前,對方的能力已率先發動。
唰——兩人身影如蛋糕上被抹去的草莓般憑空消失。
原地只餘殘留的氣息,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顯然是空間系能力。威茲咬碎了銀牙。
明明差一點就能和他共享溫馨時光…!
轟!無辜的地面成了唯一被粉碎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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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言相勸時就把我們團長恢復原狀。身爲魔王候選,這點小事辦得到吧?」
挾持我的森之靈族用石塊抵住我的脖子威脅。荒謬得連嘆息都發不出來。環顧四周,這裏距離剛纔交談的地方似乎相當遙遠。要走回去恐怕得費不少時間。我再次將視線轉向那個森之靈族。
她濃密的翠綠秀髮垂至頸間,翡翠般的眼眸如寶石般璀璨,肌膚如雪般晶瑩剔透。女性特有的豐滿曲線更是惹眼,稍一低頭就能看見傲人的雙峯。這個種族的外貌天賦真是令人豔羨,先天就能擁有如此美貌。
問題是,她實在太蠢了。雖然至今遇到的森之靈族都不怎麼聰明,但眼前這位尤其愚鈍。
「抱歉,我真不會那種事。」
「胡、胡說!我明明聽說你能使用各種神奇力量!」
「不是說過現在用不了嗎?再說了,要真能用那種力量,我早就逃離這座城市了。」
「…啊?」
看來真是個榆木腦袋。剛纔的解釋她到底聽成什麼了?還是說認定我在撒謊?
她表情逐漸崩潰,似乎終於意識到即使動用特殊能力綁架我也毫無意義。
直勾勾瞪着我的森之靈族突然不再掩飾,眼淚決堤般湧出。
「用不了力量…是真的…?那我們團長大人…?我深愛的…我那美麗的…」
「哎喲這孩子怎麼回事。」
眼眶含淚的森之靈族立刻將石塊高高舉起。
看來和森之靈族這個種族真是孽緣不淺。
「你、你這混蛋…!不可饒恕!竟敢給我希望又奪走?這罪就用身體來償還吧!」
「啊哈,原來是戀人啊。」
當然輕鬆就被制服了。抓住她的手腕往側面一拽,騎在我身上的她失去平衡倒下,我順勢翻身壓制。石塊被遠遠扔到一旁。轉眼間攻守易勢。
「哇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每次…每次都是…你贏…偶爾輸一次會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