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4）

莉莉婭答應給我的衣服，說是衣服吧，又不太像衣服。我自己說着都覺得莫名其妙，但事實就是如此。

她給我的是一塊布料。不是指某種衣服的品牌或名稱叫『布料』，而是真正的布料。需要裁剪和縫製才能成爲衣服的原材料。

我要麪包卻給我小麥，這算什麼事。爲了表達抗議，我向莉莉婭的後腦勺投去銳利的目光，她有些尷尬地回應道。

「……沒辦法啊，現在急需衣服，但我只有女裝。」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硬是穿上不合身的衣服，只會從普通的裸體人類變成普通的超級變態。

我也不是第一次過乞丐生活了。用破布當衣服也不是頭一回，所以我很熟練地用布裹住身體。

伊尼斯和莉莉婭不知是爲了照顧我還是爲了照顧她們自己的視覺感受，總之她們背過身去，不看我試穿。

「穿好了嗎？」

「嗯。」

當窗簾摩擦的聲音停止後，莉莉婭依然用那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伊尼斯則顯得有些尷尬，轉過身去躲避我的目光。

「哦，穿得比想象中要好啊。」

莉莉婭看着我感嘆道。但她的聲音裏並沒有太多情感，只是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既沒有虛僞也沒有諷刺，所以我也沒有特別在意。

「不過還是得稍微打扮得像個人樣。莉莉婭，拜託了。」

「唉…好吧。要不是伊尼斯你的請求，我纔不會答應呢。」

在伊尼斯的請求下，莉莉婭舉起了她的法杖。然後用法杖在空中揮舞，彷彿以風爲樂器指揮一般，在空中劃出了優雅的軌跡。

就在這時，布料輕輕飄動，隨後被光芒包裹。原本像古希臘奴隸裝束的破布衣裳，變成了一件普通的襯衫和短褲。

「好了，現在看起來像衣服了吧。因爲布料面積有點小，所以做成了短褲，這可是相當體貼的考慮哦。明白嗎？」

以我的水平，根本無法想象這個魔法中究竟融入了多少高級技術。讓布料自動測量身體包裹面積，經染色裁剪後，再用鍊金術將布料轉化爲金屬……

光是想想就覺得腦袋要燒起來了，所以我決定不再好奇其中的原理。不過，還是覺得很有趣，於是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即使是成衣，這質量也令人信服。

看到我對衣服滿意的樣子，伊尼斯立刻開始了自我介紹。

「之前在報紙上讀到的。」

所有人的話語都死去了。彷彿話語的出口變成了墳墓，一片寂靜。比剛纔更加刺骨的沉默冰冷地降臨。空氣中似乎混雜了某種更渾濁的東西，呼吸變得黏稠。

「啊哈，那剛纔怎麼沒穿衣服？」

「所屬……沒有。」

「說起來，我的名字是從哪兒聽來的？看你連衣服都不穿就到處走動，倒像是呼哧呼哧的野蠻人。」

同時也是怪物。

「哦。」

『瘋女人。』

「首先，我們之所以來這裏……」

「最近這裏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怪物，你知道嗎？」

莉莉婭一邊看着我，一邊慢慢挪動腳步。原本停下的隊伍終於開始前進了。

是啊，應該是這樣。在她眼裏，我可能像個小孩，爲了掩飾恐懼而強裝鎮定。

伊尼斯對我的無禮表示抗議。

伊尼斯朝她投去銳利的目光，但莉莉婭毫不在意，依舊用那無機質的眼神注視着我。

莉莉婭再次打斷了伊尼斯的話。這並非出於嫉妒或獨佔欲之類的幼稚情感。

想到她那種虛僞溫和的語氣下隱藏的糟糕性格，我就感到怒火中燒。既然已經看到了她那冰冷而無機質的眼神，現在改變語氣又有什麼用呢。

我也覺得自己剛纔有些莫名其妙地找茬，於是用比之前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了她的問題。當然，內心其實很緊張。從第一次見面就叫出她的名字是不是太冒失了？因爲太過驚訝，沒經過大腦就說出了她的名字。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魔道特殊警察第13隊的伊尼斯。」

莉莉婭的瞳孔顏色相當獨特。以藍色爲基調，金色、黑色、紫色和天藍色等色彩和諧地交織在一起，宛如蝴蝶的翅膀一般。那華麗的瞳孔色彩，彷彿能在王宮的花園中翩翩起舞。

「還有，您應該告訴我我們要去哪裏吧？這樣我才能乖乖配合。說實話，我有點害怕。遇到山賊，衣服都被搶走了，現在有個陌生人說要一起走。」

不愧是職業撩妹高手莉莉婭。這個社會化反社會人格障礙者。一聽到我說平語不愉快，立馬改變語氣，那樣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們既不隸屬於任何國家，也不偏袒任何宗教。這是一個只專注於消滅惡魔的瘋狂正義組織。

「莉莉婭…別逼得太緊了……」

聽到我這樣問，伊尼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的眼神慈祥，就像在看晚輩一樣。大概是因爲我看起來比較年輕，纔會讓她有這種態度吧。

『她這是故意的吧。』

「嗯…原來如此。」

「哪有閒錢做那種事。偶爾撿別人丟的或者偷偷拿來看看罷了。」

「被山賊抓去了。衣服全被扒光了。好不容易逃出來，拼命走啊走就到了這裏。」

魔道特殊警察。當這個只在小說中見過的組織名稱從該組織成員的嘴裏說出時，我的心中莫名激動——這正是進入《她的瞳孔中棲息着蝴蝶》世界的實感。

魔道特殊警察中的『魔道』並非指魔術之路。這是一個與惡魔崇拜者、血魔法、魔獸乃至惡魔本身對立的組織，顧名思義，他們對抗的是那些走上惡魔之路的存在。

「啊……」

結果，現在她的眼中開始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然而，當那雙高貴的眼眸流露出懷疑時，一種如同中毒般的不適感開始蔓延全身。

「我的名字是伊巴。」

「我的介紹結束了，現在該你報上名字了。」

伊尼斯試圖插話，但我的聲音蓋過了她，她的話被埋沒在泥土之下。

「沒錯，就是審問。畢竟你身份不明，得小心點。」

我的聲音之所以更大，是因爲我的情緒更加激動。無禮總是讓我心煩。剛纔還不太在意的非敬語，現在卻像卡在喉嚨裏的刺一樣令人不快。

「用非敬語是我的錯，我道歉。不過你現在也很無禮，知道嗎？」

「…那個，感覺像是在被審問，很不舒服。」

莉莉婭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這是見面以來她第一次對我微笑，卻絲毫激不起理性的吸引力。

「報紙？你還訂閱了哪裏的報紙嗎？」

莉莉婭輕描淡寫地略過自我介紹，直接將話題轉向了我。當然，她的介紹已經足夠：所屬魔女協會，名叫莉莉婭。這些我都再熟悉不過了。

「啊哈，原來如此。」

在我看來，伊尼斯既適合又不適合這個組織。

莉莉婭像在審視我一樣上下打量。

她故意挑些會惹惱伊尼斯的言行，試圖引起注意。莉莉婭在能力上近乎完美，但性格中卻處處透着孩子氣的稚嫩。之前朋友對她的角色解讀與現實如此吻合，讓我內心不禁湧起一絲奇妙的感嘆。

「我是來調查這件事的。想着你或許看到了什麼，所以好奇地邀請你同行。」

「這個我會告訴你的。」

過去是傭兵。

我的話剛說完，森林中便陷入了一片沉寂。彼此互相警惕的眼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銳利。當太陽移動，樹影籠罩着這羣毫無共同歸屬的人時，出乎意料地打破這鉛般沉重沉默的，竟是莉莉婭。

就像她自己一樣。

「話雖如此。」

這是徹底的信息控制。爲了防止任何無用的信息泄露給我，也爲了避免伊尼斯犯錯。

現在是流浪者。

「喂，不過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用非敬語啊？真讓人火大。」

然而那讚歎只是短暫的，因爲稍有不慎，那兩人似乎就要繼續之前的爭鬥，所以我立即開始自我介紹。

我也換上笑臉回應她。

「不過…伊巴，你知道嗎？」

而這成了第二個失誤。

「就是剛纔提到的怪物。」

我到現在都太冷靜了。

「據說原本是人。」

臥槽，這她是怎麼知道的。

「……那還真是可怕呢。」

在實驗體86號活動範圍附近的森林裏，有一個赤身裸體的人。就連蟲子般的生物也因畏懼當時的火坑而銷聲匿跡的寂靜森林中，出現了一個知曉文明的男性。

儘管外表看起來只有十幾歲，但在接受審訊時依然鎮定自若，面對魔女和魔導特殊警察也毫不畏懼。即使被告知是怪物，也絲毫沒有驚訝的神色。

是啊，連我也會懷疑的。

「…莉莉婭。難道說？」

伊尼斯小聲嘀咕着，莉莉婭則伸手向藏在絲襪中的魔杖鞘摸去。

她的眼中已經不再是懷疑，而是確信。看着她的舉動，我也確信了。

果然，是來消滅我的吧。因爲那個噁心的怪物礙眼，所以要踩死它吧。

『是要來殺死我的吧！』

我咬牙切齒地發出「咯咯」聲，怒火中燒。既爲現在的處境感到淒涼，又爲自己不得不對那個給我穿衣的人發怒而感到悲哀，還爲自己不得不向曾經喜歡的人揮拳而感到悲傷。憤怒總是夾雜着多種情感。

這次那根魔杖裏又會冒出什麼東西來折磨我呢？像上次一樣的火焰？不，也許他們會用冰來讓我的細胞壞死。或者只是束縛我，然後通過伊尼斯立即使用【白晝】。

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

我彎曲膝蓋，將視線鎖定在那些曾經是小說中的人物、現在卻是我的敵人的少女們身上。距離不過幾米而已。

-轟！！！

「別動。」

『有可能。』

好吧，既然已經附身到反派身上了，那就做點反派該做的事吧。如果被逼到只能那麼做的地步，如果那些自以爲是的魔女和警察威脅到我的生命，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是可能的！！！」

切斷體內的肌纖維並再生強化後的肌纖維，將肌肉密度提升至異常水準。

這意味着什麼呢？

伊尼斯用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我。她腳邊滾落着莉莉婭脫手的法杖，顯得格外淒涼。雙手被束縛、脖子被掐住的莉莉婭，正用憐憫的目光望着她。

「把手拿開，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這次莉莉婭咬牙切齒地盯着我。我看着她，露出輕蔑的笑容。

明明剛纔還劍拔弩張，爲什麼現在卻在擔心我？真是不坦率啊。

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能力呢？難道僅僅是一種貪婪而愚蠢的能力，通過身體的異變來再生，讓身體變得醜陋不堪，卻難以被殺死的能力嗎？

【過度再生】。

就在莉莉婭握住手杖的瞬間，我衝了出去，巨響震耳欲聾。我站立的地面凹陷下去，彷彿被炮彈擊中一般。當女孩們回過神來時，一切已經按照我的計劃發展。

答案是否定的。

行動，挾持人質。

「你不是說你的魔法很厲害嗎？」

成功。

我可以操控這種再生能力。我可以通過印記來停止再生，甚至可以讓再生的部位崩潰。而且，這種【過度再生】不僅僅是修復受傷的部位，而是通過身體器官的擴展和過度再生，重新定義身體器官的功能。我甚至能夠逐一操控身體激素和器官的運作速度。

「要不要跟我比試一下？」

我的身體力量遠超常人，足以在瞬間抓住附近的女孩並將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不如來比比看，是你的魔法快，還是這傢伙的脖子先斷。」

但我不同。

「…把手拿開。」

之所以會變成只是身體不斷膨脹的醜陋怪物，是因爲缺乏意識。就像沒有意識時，我無法知道自己是否在打鼾或磨牙一樣，沒有意識就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