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1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393 字
地下室裏低矮潮溼的空氣中,混雜着某人平穩的呼吸聲,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壓抑。
我此刻需要監視的對象,即使在這隨時可能喪命的情況下,依然安然入睡。
那是一場安逸的睡眠,彷彿在漫畫中,鼻息會像泡泡糖一樣膨脹得大大的。
那鐵鏈難道不會讓她感到不適嗎?她竟然還能睡得這麼香。
果然,瘋子的行爲是無法理解的。如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肯定無法安心入睡,她怎麼能睡得那麼熟呢?更何況剛纔還有那麼大的騷動足以把人吵醒。
我直勾勾地盯着莫爾貝,喃喃自語。
「我沒打算做壞事。」
見沒有回應,我瞥了一眼萊拉。她依舊低着頭,埋着臉,嘴裏嘟囔着不滿,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是莫爾貝的同夥,對淹沒這座城市也沒有興趣。」
看來我也是社會性動物,所以容易被別人的特點感染。剛纔她們那些拙劣的辯解,我也接棒繼續說了下去。
說實話,真是無語。懷疑我,就相當於連我的主人莉莉婭也一起懷疑了。
「再說了,我要是真做了那種事,莉莉婭會坐視不管嗎?她也會受到很大的傷害。我有什麼好處要做那種事呢?」
而且不是一般的傷害,是可能危及性命的傷害。
我發誓不會作惡。這個誓言甚至賭上了我的性命,而莉莉婭也用自己的性命來擔保這個誓言的可靠性。
雖然平時不表現出來,但我一直努力讓自己享有不會損害莉莉婭聲譽的自由。
我的自由被他人所壓制,這讓我非常不快,但這是必要的束縛,我只能欣然接受。
人生在世,總有一些不得不扛起的擔子,即使內心並不情願。
反正這些擔子終會卸下。我這樣想着,壓抑住了自己。
聽到莉莉婭的名字,萊拉這才抬起頭看向我。
她的眼角微微溼潤,眼神中甚至帶着一絲怨恨。
我斜眼瞥了她一眼,可惜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那麼輕鬆。
不愧是高學歷者,看透事物本質的眼光真是非同凡響。
「如果因爲您而讓前輩遭遇不測,我…!」
愛情使人盲目,這並非完全無法理解。但也不意味着一定要去理解。
儘管來吧!
好了,準備就緒。
「要是我處在你的處境下…要是我像你一樣成爲了惡魔…」
甚至可能不喜歡看到我和別人比和她更親近的樣子。
我調整着呼吸,細微到幾乎聽不見,彷彿陷入冥想一般。
「怎麼樣,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嗎?」
對死亡負責,並不是爲了死者。
我閉上眼睛,做好了承受萊拉所有情感的準備。
每個人都會有一兩件難以啓齒的事。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
「我明白你擔心莉莉婭的心情,也知道你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對吧?你和我不同,你學了很多,應該知道這些。」
萊拉的表情隨着時間的流逝愈發僵硬,而與此成正比的是,我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所以!」
我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剛纔說了什麼?
後半句因爲聲音太小,沒能形成完整的句子,但她的意思還是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誰能爲他人的生命負責呢?從一開始,說什麼在殺死對方後承擔責任就顯得可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又能得到什麼補償呢?
每一句話都說得在理。惡行可能在我無意間發生,而我惡行的責任卻要由莉莉婭來承擔。
萊拉的不悅也感染了我。作爲一個社會性動物,我也無可奈何。
對萊拉來說,那大概就是剛纔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吧。
我只接受語言,而拒絕那些如熱刀般銳利的憤怒等情感。
「…對不起,我失言了。」
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嫉妒,難道她在覬覦我的位置?
這句原本沒有太多深意的話,在說出口的瞬間,與各種複雜的情況交織在一起,逐漸膨脹。它如同鉛塊一般沉重,壓在我的心頭。
「我會先自盡,在莉莉婭死之前就離開這個世界,所以不用擔心。」
無法說出口的心情,往往有着無法言說的理由。
「不,你做不到!從你傷害某人的那一刻起,責任就不該由你來承擔!而是應該歸咎於你的前輩!那位將你收爲門徒的人!」
「有句話說,富人連貧窮都偷走了。你現在就是這樣。」
只讓時間從我身邊流逝,不讓情感的激流將我捲入其中。
她心裏肯定很不舒服吧,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但是,如果因爲你而導致某人死亡……你能承擔這個責任嗎?」
無論我是否有意爲之,這都是爲了防止給這座城市帶來任何損害的必要措施。
她的話語如同尖銳而熾熱的火焰,點燃了我心中如海洋般深廣的慈悲。
「…我真的很討厭你。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萊拉說完這句話後,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雖然她學歷高,但這樣的失言似乎並不完全歸咎於學歷。意識到這種程度的失言,其實與學歷無關。
「即使我闖下天大的禍,讓莉莉婭不得不自盡,我也已經想好對策了。她把我當什麼人了。」
「你真是有趣。」
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深吸了一口氣。
「哎呀,別爲這種事擔心了。」
我能理解。
彷彿要傾吐積壓已久的情緒,萊拉大聲喊道。
她一定很困惑,爲什麼像我這樣的人會被前輩如此庇護吧。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用手捂住嘴,努力壓制住湧上來的笑意,繼續說道。
萊拉對我的猜疑,其實是一種保險措施,是爲了應對最壞情況而設立的第一道防線。
「你似乎還沒有清醒地認識到!你現在是惡,不,無論如何!你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存在!即使你沒有那樣的意圖,僅憑你的肉體,甚至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給這座城市帶來巨大的災難!你的意圖無關緊要!瘋子們什麼時候考慮過他人的意見再行動過嗎?! 」
我張開雙臂,緩緩地說道。語氣平靜,但聲音並不小。
「哼,我也不怎麼喜歡你。抱歉了。」
嫉妒我,甚至想成爲我。如果當時是我在那個位置就好了。這些慾望。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卑鄙地拖累別人的性命。就算死,我也要獨自一人死去。從莉莉婭對我許下誓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這麼決定了。
「看起來您不會做那種事吧!真是的,前輩爲什麼要把這種傢伙留在身邊…」
人類?覬覦惡魔的位置?
這不過是活着的渺小之人之間的遊戲罷了。
不,我不能。
大概只想着得到它,卻沒有看到隨之而來的諸多不利。
更何況我們還一起旅行,她甚至願意用生命來守護我。
「被愛情矇蔽雙眼,如今連這種惡魔般的境地也讓你垂涎了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想要利用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想要殺死我,這樣的我竟讓你如此渴望嗎?」
萊拉的情緒如洪水般洶湧而來。她彷彿在那堵蓄積已久的情感堤壩上鑿開了一個缺口,激烈的吶喊聲衝擊着我的耳膜,令人感到刺痛。
什麼?
他們似乎對自己的輝煌學歷、履歷、舒適的家、權力和財富仍不滿足,還想竊取貧窮這一篇章來裝點自己的人生。正如那句話所說,人活着都是一樣的,貪婪也是公平的。
「拿走吧。求求你拿走吧。請你代替我吧。」
「前輩爲什麼要把這種傢伙收爲徒弟啊…」
萊拉猛地轉過頭,小聲嘀咕着。
她的話不過是單純的欺騙。已經擁有了很多,卻還想爲了得到更多而拋棄已有的東西,這種愚蠢而虛僞的言論。
「下次說話前好好想想再說吧。」
「…你自己剛纔不也說了要自盡之類的話。」
「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你怕不是聽錯了吧?」
唉,我嘆了口氣,放下張開的雙臂。越想越覺得怒火中燒。
她有着高學歷和女巫這樣體面的身份。實力達到了大魔法師的水平,未來一片光明。想必她的人生也如星光般璀璨吧。
到底是誰在嫉妒誰呢。
真是可笑。愛情算什麼,竟讓住在城堡裏的人嚮往泥潭中的生活。
優秀的人的想法真是難以捉摸。這和無法理解瘋子的想法如出一轍。
果然,這世上所有優秀的傢伙都和瘋子沒什麼兩樣。我就這樣領悟到了一個真理。
之後,我們沒有任何交談,只是靜靜地監視着狂人。
**
待在地下室裏,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現在大概是中午時分吧。教堂的鐘聲迴盪在村莊上空,小巷裏開始熱鬧起來。
話說回來,車站的盤查工作是怎麼安排的呢?伊尼斯因爲今天的過度勞累正在休息。
「喂,萊拉小姐。」
「怎麼了,伊巴先生。話說回來,這算什麼稱呼啊?」
「這是出於禮貌。總之,盤查工作不做了嗎?」
「盤查工作交給普通警員就可以了。伊尼斯小姐一向認真負責,從不敷衍了事,所以一直堅持到現在。」
或許已經習慣了獨自處理事務。畢竟她習慣於以自己的標準來處理大部分事情,普通的警察水平恐怕難以讓她滿意。即使是簡單的盤查,她也更信任自己親自去做。
「原來如此。」
雖然可能覺得委屈,但做了可疑的事就該受到相應的制裁。既然處在這種理應被如此對待的境地,就別抱怨了。
「要不我去叫醒她?讓我看看莉莉婭睡夢中凌亂的衣衫?」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懸掛在地下室的傳聲魔法道具中傳出了令人心驚的聲響。
從中間開始我就注意到了,這裏傳來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果然,先入爲主的觀念真是可怕。
沉默再次降臨。
我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我寬宏大量的心讓道歉深深滲入體內,瞬間殺死了千般怒火。
「嗯,我也想去。」
我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莫爾貝身上。不知道她在那個束縛中會搞出什麼花樣。她依舊睡得很香。房間裏依舊一片寂靜。
「……啊?怎麼突然這麼說?而且我之前也說過,我不能讓你和那個死靈法師單獨待在一起。」
聽起來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怎麼,難道是因爲我和莉莉婭太親近,引發了你的嫉妒心嗎?抱歉。這種道歉方式不太合適吧。雖然語氣和剛纔她說的有些不同,但效果應該差不多。
不,我爲什麼沒想到她會來道歉呢?是因爲她在嫉妒我嗎?
現在幾點了?連手錶都沒帶,不知道伊尼斯和莉莉婭去睡覺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從肚子開始有點餓來看,時間應該已經過去不少了。
「這,這時候您應該說沒關係纔對!真是一點都不體貼!」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萊拉。她似乎有話要說,叫住了我。
「萊拉小姐,在我盯着那東西的時候,你能幫我去叫一下莉莉婭和伊尼斯嗎?」
-哇啊啊啊!
「你在橋下逗我玩的時候?你當時可是害怕得不得了呢。」
「…那個,打擾一下。」
「我也很抱歉。」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彎着的腰,活動了一下身體。
果然,前輩的心思真是令人感動。說服起來輕而易舉。
先揍她一頓,總能問出點什麼吧。
「爲了什麼?」
「是的,正是如此。」
「在我回來之前,請什麼都別做,安靜地等着。」
「哦,是這樣啊。」
「是啊,確實是該道歉的事。」
「什麼事?」
「這是什麼聲音?」
「…你在幹嘛?該去和休息室裏的人換班了吧?」
我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向莫爾貝。
除此之外,我再怎麼想也找不出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
萊拉抱着胳膊不滿地瞪了我一眼。我笑着接受了她的目光。
「是魔物出現,讓大家緊急避難的通知。」
無論多麼討厭,人還是有羞恥心的。如果意識到自己做錯了,自然會湧出罪惡感。萊拉也是這樣吧。所以即使討厭我,還是來向我道歉了。
這真是出乎意料。沒想到她會先來道歉。
其實莉莉婭那種樣子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了,但也沒必要說這種話招人討厭,還是乖乖閉嘴吧。
「才、纔不是呢!我一點都不害怕!我腦子裏可是有無數種魔法陣可以制服你,把你關在這裏呢!」
「啊哈。」
「剛纔的發言…那個,很抱歉。」
既然醒了,爲什麼不直接表明自己已經醒了,反而要繼續裝睡呢?真是令人費解。
就在那一瞬間。
萊拉剛要邁步,卻突然僵在原地,回頭疑惑地看向我。
熟睡之人的呼吸本應有特定的節奏,但不久前,這種節奏被打亂了。
「恐怕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