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死 （5）

「讓他去那種地方真的沒關係嗎？」

「嗯？什麼。」

莉莉婭對預言者的話敷衍地回應着，一邊解着報紙角落裏的「今日魔法測驗」。

「逆天的惡魔。」

「啊，伊巴那傢伙？當然沒問題。他又不是學齡前兒童，肯定能處理好。」

斯特拉也停下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對預言者的話做出了反應。

「喂，說清楚點。逆天的惡魔是什麼？他有正式的名字。」

「原來如此。失禮了。這是我的習慣，不小心就…」

預言者像石頭一樣僵硬地點了點頭，繼續剛纔的問題。

「所以那個逆天的…不，我是說伊巴先生。讓他去討伐魔獸之類的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有什麼不行的。」

「我只是擔心…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莉莉婭聽到這話皺起眉頭，啪的一聲合上報紙。

「那你是要拒絕一個能賺錢的好孩子？真是個瘋子，連錢的重要性都不知道。」

「但他不是魔王候選人嗎？應該更珍惜地…」

「是啊，我也曾經這麼想過。」

莉莉婭閉上眼睛，回想起他惹出的無數麻煩。那些身心俱疲的日子。

因此，她與伊巴達成了多項魔法和約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約定不得隨意讓衣服沾上血跡。

「所以我才教他炎化之術，還像藤蔓一樣掛滿了各種約定，讓他帶着離開。」

現在伊巴已經能夠使用炎化之術了。我記得這是他從封印中出來後的事。莫爾貝也不在了。伊巴說他在封印中親手殺死了她。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使用激進的戰鬥方式。上次看他與斯特拉切磋時，他使用的是長槍和刀劍，而非拳頭。他的實力出衆，在戰鬥中應該不會有問題。

雖然爲了隱藏身份，沒有穿戴盔甲或其他象徵聖騎士團的服飾，但看看那條項鍊，上面不是有教堂的標誌嗎？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背，然後嘟囔着。

「只是因爲你看起來是這裏最強的，所以好奇就過來了。」

這次也不例外。

莉莉婭靠在沙發上，緩緩道出了原因。

「教堂的威信要掃地了。看門狗居然這副德性。」

那一頭整齊的米色短髮，不輸男子的身高，雖然劍鞘換了，但依然散發着強大氣勢的大劍。

「果然除了你和我，其他人看起來都差不多吧？」

團長用兇狠的聲音向我靠近，我也毫不示弱，額頭抵着額頭反擊回去。

團長搖了搖頭。

「不是說他能賺錢就讓他去了嗎……」

「那這裏又不是什麼討伐惡魔的集會，只是處理幾頭郊外的魔獸而已，爲什麼會有實力強大的人來呢？除了我和你，哪有這麼閒的人……」

「什麼苦衷？」

「什麼！那我們偉大的勇者候選人怎麼不跟着去呢？」

「你就是這樣的人。」

莉莉婭輕聲笑了起來。

「沒關係，早就已經掃地了。現在還有多少人相信神呢？」

這樣想着，斯特拉繼續與莉莉婭進行眼神交鋒。

「那麼，高貴的聖騎士會僅僅因爲幾句粗話就砍人的腦袋嗎？」

「看看那條項鍊。會這樣貶低聖殿證據的人，除了聖騎士團還能有誰。」

不過，相信他一次也是應該的吧。

其實莉莉婭本想跟着去，但伊巴以這個理由拒絕了。

雖然我嘲諷了聖騎士團，但我並沒有掩飾我看穿了背後真相這一點。相反，這樣做反而能贏得更多的信任。如果察覺到什麼卻不說出來，反而會顯得可疑。我故意透露其中的片段，藉此避開她的視線。

「現在不是該相信他的時候嗎？」

『不過，他那些武藝是從哪裏學來的呢？』

＊＊

「在賺錢這種事上過度保護，反而會激起反抗心理的。」

「真令人驚訝。你認出我是聖騎士團的人了？」

莉莉婭回想起當時看到的如花瓣般優美的動作，短暫陷入疑惑，但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而且，普通人並沒有能夠區分魔物和人類的第六感。幸運的是，她的第六感並沒有威茲那麼強，似乎還沒察覺到我其實是惡魔，但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正是那位聖騎士團長本人。

「啊，不是那樣的。」

「答對了，小兔崽子。」

「我也有我的苦衷。」

她瞬間收起了兇狠的表情，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我有我的苦衷啊。聖騎士團在追捕我，我不能隨便出門。你倒說說，你怎麼不跟着去？」

斯特拉諷刺地說道。

「真沒意思，像我這樣漂亮又強勢的姐姐嚇唬你，你難道不應該害怕一下才顯得有禮貌嗎？」

尤其是那種隨意感。

她毫不猶豫地褻瀆了神明，然後親吻了自己的項鍊。

當然，也可以認爲她只是個虔誠的信徒。但通常那種項鍊不會特意打造成可以在緊急時刻當作匕首使用。

莉莉婭懷着希望弟子自立的心情，寬容地接受了伊巴謀取金錢利益的行爲。雖然心裏有些不安……

莉莉婭輕笑一聲，重新攤開報紙。

稍有不慎，我的真實身份可能就會暴露。

總之，他能夠保持聯繫，沒有明顯的威脅存在，也知道如何正確運用力量。

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想靠正經工作賺錢，沒想到竟然會遇上聖騎士團長。

無論怎麼看，都和小說中描述的那位騎士團長一模一樣。

哎呀，眼光不錯嘛。我滿意地笑着，和她擊了個掌。

世事果然難以預料。現實總是超乎我的想象。

「找得真準啊。」

「哎呀，我們才認識多久啊？」

「我也不是傻瓜。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仔細看看報酬再答應。以伊巴的實力，就算遇到更強的對手也能輕鬆打倒吧。」

「還有啊。」

聽了這話，斯特拉惱火地瞪了莉莉婭一眼。

「哎呀，真是了不起。所以你是出於什麼突發奇想來找我的？對人形魔物感到好奇？你應該見過不少魔物到吐了吧，看來是控制不住你那旺盛的求知慾了。」

「麻煩這種理由，跟你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討伐魔獸什麼的，沾滿鮮血又臭烘烘的，誰會因爲嫌麻煩就去做那種事啊？」

莉莉婭做完了報紙上的所有題目，心滿意足地合上報紙。

「魔物怎麼了？人造魔物難道還是第一次見嗎？」

本來伊巴就是爲了不依靠她的幫助而賺錢纔出去的，即使沒有麻煩這種重大理由，她也不會去幹涉。

我環顧四周，突然忘了要說的話。

「哈哈哈！說得對。不過，你既然知道了，還用這種語氣說話沒問題嗎？」

爲什麼在魔境中也被視爲最重要戰力的傢伙會在這裏？我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個人身上。

「抱歉，魔境的人是不能被僱傭來處理這種私事的……」

「啊……果然是這樣嗎……？抱歉。」

伊尼斯低着頭，不停地向前臺接待員道歉。她臉漲得通紅，像逃跑一樣離開了那裏。

儘管如此，她似乎仍無法完全放下，一邊望着出口的方向，一邊遲遲邁不開腳步。

這是理所當然的。像魔境這樣的官方機構成員，怎麼可能會被僱傭來做這種雜活呢？報酬也不匹配，而且魔境根據官方規定是不允許兼職的，所以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僱傭。

這位聖騎士團長大概是因爲隱瞞了所屬單位，才能被僱傭吧。

但伊尼斯絲毫沒有隱瞞自己身份的想法。穿着那樣顯眼的制服到處走動，怎麼可能被僱傭呢？

伊尼斯不僅沒有離開，反而仍然作爲人羣中的一員存在着。

我一時興起，隱藏氣息，悄悄走到她身後。我試着模仿斯特拉的步態。平時做不到，偏偏這種時候就特別靈光。果然，捉弄人的時候，人總是格外出色。這是我驗證過的理論。

就這樣，我成功地在沒被伊尼斯發現的情況下走到了她身後。我毫不猶豫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輕聲說道：

「在幹嘛呢？」

「啊！誰…誰啊…伊巴?! 」

如我所料，得到了不錯的反應。我心滿意足地移開下巴，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伊尼斯。」

剛纔那憂鬱又遺憾的表情去哪兒了？她露出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朝我撲過來抱住我。

「伊巴！」

「哈哈，伊尼斯，我快喘不過氣了。」

「你爲什麼這麼快就離開維特魯姆！太過分了…」

「哈哈哈，是我不好。」

這樣的假設。

這是騎士團長還是小混混啊？聖騎士那種高貴神聖的虛僞形象都去哪兒了？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是女生嗎？」

但伊尼斯既然這麼不願與家人見面，又爲何會來到伊里奧斯呢？是爲了旅遊或度假之類的嗎？

這樣的舉動似乎更加刺激了團長的邪念。團長靠近伊尼斯，展示着他那銳利而英俊的面容。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而是她自己的心態問題。

伊尼斯看似溫順如小狗，但她也是曾斬殺過數十、數百魔物的人類。在那純真的面容背後，藏着一顆堅韌的心。她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或是看似麻雀的鳳凰。

「嗯，那又怎樣？漂亮就行了。」

她用另一隻沒有被擋住的手拍打我的背。那聲音如同雷鳴般響亮，隨之而來的疼痛也如雷擊般從背部蔓延開來。

這位朋友一定很寂寞吧。我感受到了一種彷彿被主人遺棄的金毛犬撲上來時的感覺，既有些欣喜又有些痛苦。有人如此熱情地歡迎我，本應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熱情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到底是歡迎還是埋怨呢？

「是莉莉婭的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嗯…準確地說，自從去了訓練所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莉莉婭已經向父母問好了…對了，我也該儘快去拜訪一下…」

「你、你是誰……？」

「別勾引我。你可是魔境的人，怎麼能勾引我呢。」

那麼，她爲什麼不直接去見家人，而是來到這裏呢？

「啊…啊哈哈，原來如此。」

「什麼？那在背後勾引就可以了嗎？」

她突然這樣喃喃自語道。瞬間，她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了。

突然，我感覺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一隻粗壯的手正朝我的後背拍來。我用手肘擋開，不悅地皺起眉頭。

若有人僅憑她的外表就想輕易撩撥她，只會瞬間被擊退。

這意味着她已經十多年沒有和家人聯繫了。即便創傷再深，也不至於犯下讓上天震怒的罪行，又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呢？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在男朋友面前勾引女朋友，心情一定很不爽吧。」

「我敢打賭，你的臉頰被打飛只需三分鐘。」

隨着這樣的推測，我不由得想到了一個假設。

「…夠了。」

伊尼斯看到她的樣子，立刻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推開了她的臉頰。

不可能。在那麼多城市中，她回到故鄉伊里奧斯的理由只有一個。

「誰？莉莉婭嗎？」

「這倒是沒錯。」

「等一下個鬼啊！我都快窒息了！伊尼斯，你最近耳朵是不是堵了？我等會兒幫你掏掏？」

她的手臂緊緊摟住我的脖子，逐漸加大了力道。再這樣下去，我的頸椎都要斷了。溫柔與愛意瞬間轉化爲痛苦，我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體驗中。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要不要和我玩一會兒？」

他人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而我的快樂只屬於我自己。我這個人感情上極其自私，總是掠奪他人的情感來強行分享，卻從不把自己的情感分給別人。我連一絲一毫的情感都不願分享，貪婪得令人髮指。

如果是斯特拉這樣，我早就把她摔倒在地了，但對伊尼斯做這種事，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

她既高興又有些不知所措，反覆地把臉埋在我身上，又抬起頭來看我。

「不，我只是看到你那陰險的行爲就感到不爽。」

團長爽朗地笑着，毫不掩飾地表示自己是魔境的事實，絲毫不影響她的誘惑力。考慮到從事類似工作的聖騎士團和魔導特殊警察之間長期敵對的關係，這番話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不是…」

「嗯…等一下……」

「伊巴，你最近噴香水了嗎？」

「…香水的味道。」

伊尼斯搖了搖頭。

看到伊尼斯的表情，我猜想這個假設很可能成立。她在奇怪的地方大膽，但在這種場合卻又變得無比膽怯。果然，人的性格真是千差萬別。

「哦？得到你的心又能怎樣？」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中途跑哪兒去了，原來是去跟人聊天了……」

「哦…」

「嗯，別人送的。」

「你剛纔在和你女朋友聊天嗎？哇，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真是了不起啊！」

「伊尼斯，你先鬆開我，我們說話好嗎？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伊尼斯更加緊緊地貼在我的手臂上。她的臉放鬆了，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在強忍着笑意。果然是我的小傻瓜。看來她很高興被我這樣抱着。

即使回到了故鄉，我依然無法鼓起勇氣面對家人，內心緊張不安，爲了轉移注意力，我嘗試去做一些熟悉的事情（比如討伐魔物）……

「哈哈哈，真是個讓人想擁有的傢伙，該死的小鬼。」

『嗯？等一下。』

「就像一顆炸彈，拿到手後立刻爆炸，最後只會變成一堆灰燼。」

伊尼斯突然尷尬地笑了笑，將手從我的身上移開。

從那段回憶中，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毫不猶豫地提了出來。雖然可能有些失禮，但這對她來說也是重要的事。

伊尼斯紅着臉湊近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還…沒有？那自從你成爲魔境者後，一次都沒見過家人嗎？」

「試試看啊。看你能不能勾引到我。」

「誰啊？」

「對了，伊尼斯，你和父母見過面了嗎？」

當然，是爲了見家人。

聽到伊尼斯這樣喃喃自語，我不禁想起了她的家庭往事。過去爲了守護妹妹【海娜伊】，她不惜讓自己受傷，那種魔法的傷痛。

作爲幸福傳教士的我，看到她那副模樣，也不由得感到幸福。

「哇，你的女朋友真可愛。」

「那個…不用否認也沒關係吧？我…那個…好像被誤認爲是你的女朋友了……」

「有必要嗎？」

「啊，也是呢！沒必要特意解釋…嘿嘿…呵呵…」

嗯，愛笑是件好事。其他方面可以節約，但笑容可以盡情揮灑。

「申請討伐魔物的各位～請集合！！！」

該是時候去打工了。我試圖掙脫伊尼斯的手臂。

就在我剛剛掙脫時，伊尼斯又拉住了我的手臂。

「那個！」

那個，是什麼呢？至少不是男性的代名詞。我停下腳步，準備聽她接下來的話。

「那個，今晚可以一起喫飯嗎？好久不見了，嗯，畢竟我們好久沒見了。當然，如果要說才一個多月不見，不算很久，那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啊，哈哈。」

她語無倫次地說着，然後直視着我的眼睛。

「我會等你的…一起，喫晚飯怎麼樣？」

「當然可以。啊，要不要也叫上莉莉婭？稍等一下，我用傳信術聯繫她。」

「啊，不用了！」

伊尼斯急忙阻止我拿出法杖。

「你已經會用傳信術了啊。待會兒我也…啊，不是。其實…」

她急促的語氣漸漸放緩，嘴脣輕啓，輕聲細語地說道。

「就我們兩個人…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