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9)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207 字
-圓耳朵滾出去!
這是萊拉小時候最常聽到的話。除此之外還有「又蠢又笨的萊拉」、「沒用的萊拉」等等。對她而言,森之靈族就是恐懼的代名詞。
自幼時起便持續遭受的迫害,是即便想要忘卻也無法抹去的記憶。就像從釘入木頭的釘子上拔出釘子後,傷痕仍會永遠留存那般,在精神尚未成熟的時期承受的痛苦,終究無法擺脫。
最近從唯一的親人那裏聽到了更令人震驚的消息。他們不僅止於嘲弄自己,甚至計劃有朝一日要將她作爲祭祀的犧牲品。
面對如此殘酷而自私的對待,憤怒的姐姐毅然割下自己的耳朵放棄森之靈族身份,決心帶着我一起逃離那片森林。
但當初次見到姐姐自斷的耳朵時,萊拉卻覺得可惜。因爲那曾是典型美人的耳朵。當首次被提議擔任巫女之位時,她因獲得認可而感到欣喜。終於能在這個地方擁有自己的角色了!
或許正因爲如此。當第一次聽到逃亡提議時,萊拉內心充滿不安。離開精靈之森是重罪。踏出森林的瞬間就永遠無法回頭。難道就要這樣以不被任何人認可的姿態,淪爲罪人嗎?
被姐姐強硬地牽着手逃亡時,萊拉始終爲自己未能得到森之靈族認可而感到悲傷。
就像家暴受害者會爲施暴者辯護那樣,萊拉反而憧憬着迫害自己的森之靈族。
在森之靈族的社會里,一個孩子因與衆不同而被視爲缺陷而非特質的悲哀故事,折射出令人心酸的認同渴望。
但走出森林後她才明白,渴望獲得那羣愚昧族類的認可,本身就是多麼愚蠢的事。
正如她曾懷有的憧憬那般,外界人們也對森之靈族抱持着單方面的幻想,由此創作出諸多虛構作品。
來到外界後,萊拉接觸這類作品的機會增多,在閱讀過程中自然而然地產生疑問:
「他們明明沒這麼了不起啊…」
既不能僅靠露水維生,也無法自如運用那些早已失傳的古代魔法。雖說俊男美女衆多,卻都空有皮相而不具備相稱的品格。
越是瞭解真相感到落差,就越能痛切地體會到他們是多麼微不足道。
就這樣,萊拉幼時的情感悄然消逝了。
現在亦是如此。
「跪下。」
伊巴命令道。
「這樣不太對。」
伊巴繼續晃動着她的手腕。
「閉嘴。」
「那個男的?還是那個女的?或者那個小崽子?又或者是…」
「怎麼,你不是在這裏受迫害的人嗎?不想報仇嗎?我可以幫你實現。不,甚至可以讓你親手實現。」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爲之一滯,這是驚駭的表現。
但目睹他們如此不堪的模樣,連這種心情都提不起來了。
「但這種方式不對。伊巴先生。復仇應該由我親手完成,必須遵從我的意志。我從未想過要假他人之手。」
原以爲看着曾經迫害自己的人遭受迫害時,至少會感到優越或快意。
她對待惡魔或魔物相關事務時依舊毫不留情。
正因如此,她明白此刻的處置對精靈們是何等羞辱。
9;真是空虛。9;
看着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伊巴咧開嘴笑了。
「啊,不是這樣的…」
「您現在的行爲確實有其正當性。這些人僅因我們闖入就企圖殺害我們,更是多年來縱容惡習、罔顧我安危的邪教徒。」
「怎麼?你有意見?」
「要不這樣?伊尼斯,以防萬一嘛。先殺一個試試…啊!」
9;早點解決這些…伊巴才能輕鬆些…9;
「爲何…要做這種事…」
「…啊?」
「…沒錯,早點死吧。」
而最先開口表示贊同的萊拉,看着走投無路的森之靈族們,心中如此想道。
伊巴抓撓着頭髮皺起眉頭。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大放厥詞,這羣傢伙到底有多認不清現實?
那位將伊巴引導至精靈村落首領處的年輕精靈,此刻已被村民毆打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而在他身旁,那些不自量力反抗的年輕精靈們,已像小山般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伊巴真正的力量。
確實缺乏正當理由。畢竟是一羣殺害了他們奉爲神明與母親的深淵惡魔的外來者,現在卻反過來勸他們投降。
環視着森之靈族們的眼神。昔日高高在上的存在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着實令人印象深刻。
萊拉很清楚,這些高傲的精靈是如何蔑視森林外的人類——將短命種「圓耳朵」和更下等的「長毛畜生」相提並論。他們傲慢地認爲唯有自己纔是優等種族。
「萊拉,快點選。等巡邏隊那些傢伙趕來就更麻煩了。」
這個與世隔絕數百年的種族,竟在轉瞬間被徹底征服。
唯一還殘留反抗意志的老村長剛提高嗓門,就被伊巴尖銳地打斷。
「這裏面你最想殺的是誰?」
重返精靈之森不過三十分鐘。就在這三十分鐘裏,他們徹底潰敗。即便考慮到最精銳的戰士都已組成追擊隊離開森林,這仍是令人震撼的戰績。
這是扭曲的正義。是被負罪感扭曲之人得出的結論。
但眼下形勢比人強。爲了保住性命,他們應該知道該怎麼做纔對。難道是因爲離自然死亡太過遙遠,所以連死亡的概念都忘了嗎?
「是、是?」
「哈…媽的…」
在伊尼斯眼中,森之靈族不過是羣崇拜世界樹的深淵惡魔信徒。既然沒有理由反對心上人的主張(以她的標準來看這也不算不道德),她自然要高聲附和。
「殺害世界樹大人還不夠,現在連我們全族都要奴役嗎?! 何等卑劣!」
全殺光又嫌麻煩。
「那邊?是那個人嗎?還是那個?啊,那邊有個漂亮的小傢伙呢。很有森之靈族的樣子對吧?是那個人嗎?他欺負過你?」
當其他人全都反對與森之靈族全面開戰時,伊尼斯是唯一一個積極高呼贊成的人。
「咦?惡魔崇拜者話還挺多?不如你們手拉手一起死掉怎麼樣?」
正當他這麼想着的時候,伊尼斯搶先開口了。
反而爲自己曾渴望歸屬於那種社會而感到羞恥。
對伊尼斯提議全部處死的發言深表認同的伊巴,稍作停頓後將手搭上了萊拉的肩膀。
9;要不要先殺一兩個看看反應…9;
伊巴沒有停下,繼續追問。
每當萊拉的手指掃過某個方向,森之靈族們就會倒吸涼氣。當指尖在某處稍作停留時,甚至有人當場昏厥,更有膽小的直接嚇哭出聲。
萊拉溫柔地握住伊巴的手,輕輕將其放下。
當那根手指突然指向一個看起來還很年幼的孩子時,原本興奮揮舞的手指頓時僵在了半空。
衰老得肉眼可見的精靈聞言瞪圓了雙眼。
「萊拉。」
「…伊巴先生。」
本該守護正義的勇者候補,竟理直氣壯地支持大屠殺。這並非她本意,純粹是對伊巴意見的盲目附和。
將對方所有苦難都歸咎於自己的她,早已下定決心要協助他的每個行動。對此她深信不疑,認爲這纔是最佳方案。
「伊、伊巴先生…這未免…」
從被賦予殺戮權利的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痛苦的掙扎。
「原、原來是你這個罪人!就是你蠱惑那個惡魔殺害了母神世界樹——」
她掙扎的是不知該如何表達。
而另一位投贊成票的參與者另有心思——此刻仍不安地偷瞄着伊巴的威茲纔是真正的主角。
伊巴舉起萊拉的手,在空中來回揮舞。
「我不會說第二遍。跪下。」
「不…也不是他…」
「不是啊!也是,要是這麼多人都有欺負同一個人的前科反倒奇怪了!好吧,那是誰?那個朋友?」
伊巴的瞳孔微微顫動。
但這份掙扎並非爲了選擇該殺誰。
萊拉抿嘴輕笑,繼續說道。
「伊巴先生不是說過嗎?我可是尊貴之人啊。身負帝王氣運的人。高貴之人怎會行此卑劣的復仇?」
當然對森之靈族的憤怒仍未消散。他們留下的傷痕縱使窮盡一生也無法抹去,今後也必定會在夢境與抑鬱中糾纏啃噬着她。
「伊巴先生,將我塑造成尊貴之人的您,遠比我要高貴而莊嚴。所以,請不要用這種拙劣的方式。」
因此,這絕非在談論寬恕的美學。
「請不要做出令自己後悔的選擇。不要做貶低您品格的事。」
這是關於選擇的美學。此刻該做什麼纔不會在未來後悔。伊巴會是那種發動大屠殺卻毫不後悔的人嗎?萊拉無從知曉。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
他心中那道倫理界限。那道分界線顯然正在變得模糊。
如果現在將森之靈族趕盡殺絕,日後也會輕易將「殺戮」納入可選手段。
他們愚昧無知。就像不知虎威的幼犬般,因不瞭解世界之廣闊、認不清自身位置才如此行事。就像萊拉曾經被困在森之靈族狹隘世界時那樣。
當大人們行爲失當且思想扭曲時,孩子們會耳濡目染。森之靈族雖不輕易繁衍後代,但這不意味着他們完全斷絕子嗣。
這裏還有許多未受過正經教育的孩子。又多了幾張從未見過的面孔。
「伊巴先生,請做出更正確的選擇。」
她之所以贊同伊巴的意見,是爲了斬斷與森之靈族的宿命糾葛。
同時,也是爲了阻止伊巴的暴走。
就像伊尼斯因愛追隨、威茲因負罪感追隨那樣,萊拉是懷着使命感追隨的。
「是啊…你說得對…」
伊巴點了點頭。
順從地從萊拉肩上收回手,咧嘴一笑。
噗嗤!
所以就殺了。什麼復仇感或使命感都不存在。僅僅因爲看着礙眼,就足以成爲動手的理由。
隨即展開了翅膀。如蜷縮後突然彈起的刀刃般,那充滿彈性的尖刺羽翼劃過了十餘人的脖頸。
另一個被忽視的關鍵是。
「年輕的血還是留着吧。畢竟只是被錯誤教育毒害的可憐蟲,等他們醒悟過來就好。你說得對,萊拉。無差別殺戮是卑劣的行徑。」
這並非代行復仇,也談不上什麼高尚情操。純粹是出於惱怒——這些欺凌他人甚至意圖奪命的傢伙,居然還敢睜着眼睛大搖大擺地活着,實在令人作嘔。
方纔被指尖點中時,有幾個精靈讓萊拉的反應格外劇烈。他再次振動翅翼,精準地割斷了那些人的咽喉。
9;…這樣真的對嗎???9;
無數身影在裂縫中消失無蹤。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呃…?」
「…?」
伊巴忽略了兩件事。
第一件正是這羣森之靈族的數量。
就像他割開別人喉嚨時那樣,鮮紅的血液從伊巴的脖頸噴湧而出。
——咔嚓!
正當死亡恐懼的種子在森之靈族心中生根,迫使他們投降變得更爲容易時——
那個帶頭反抗的精靈首領也是被斬首者之一。伊巴轉動頭顱,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精靈們的面容。
「…呃…」
完全隱匿氣息和身形的異能者,在這些人中確實存在一位。
萊拉驚愕地喃喃道。
即便是細微的裂縫,若出現在次元壁上,事態就截然不同了。
於是喪失理智的魔王之力與聖槍、聖劍在此交鋒。
他忘了每個森之靈族都擁有不同的特殊能力。
偷襲的森之靈族用朗基努斯槍格擋了這一擊。
如同冬日冰封湖面迸裂般,細密的裂紋瞬間蔓延。
莉莉婭震驚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斯特拉卻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是學者與傭兵的區別。
此刻刺穿伊巴咽喉的,正是從威茲那裏繳獲的聖十字劍。
某種物體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他,此刻調動了多年來吞噬的諸多深淵惡魔之力。
9;啊,該死。9;
滾燙的血雨落在臉上,萊拉陷入了混亂。
所有武器都掌握在這些森之靈族手中。
「人的性命可不是那麼輕賤的東西。」
-咔嚓嚓嚓嚓!!!!
伴隨着喉間血液沸騰的聲響,伊巴猛然揮動翅膀與手臂。這是非理性的力量,純粹的本能反應,攻擊軌跡精準指向偷襲者。
如同海嘯般的空間裂隙席捲了整個區域。
裂縫以不可阻擋之勢持續擴張。與寒風從破碎窗縫灌入相反,這道裂隙中湧出的是裹挾着強大吸力的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