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1）

埃忒耳努斯被深淵惡魔佔領的消息，傳來不過五日。

「真是連日不見陽光啊。」

城市原址上出現巨大隕坑，而在距坑底數米高的空中懸浮着巨型球體。

「連匯聚屠魔高手的埃忒耳努斯都落得如此下場…」

「會長大人，您這番話是否可以被解讀爲聖騎士比我們魔眼機關更優秀的政治宣言呢？」

「哈哈，是不是太鑽牛角尖了？身爲魔眼機關的總長，說這種話可不像樣啊。」

魔女協會與魔都特勤局。

兩個組織的首領相視而笑。當然，兩人內心早已被怒火燒得焦黑。

惡魔開始肆虐已有五天。這麼長時間都未能取得實質性成果，這無疑證明了組織的無能。

事態嚴重到需要兩位首領親自視察現場。儘管聚集了衆多天才商討對策，卻始終找不到解決方案。

原因正是深淵惡魔的真身。佔據埃忒耳努斯的乃是秩序之魔，是連典籍都未曾記載的稀有惡魔之一。

惡魔乃具象化的執念。唯有洞悉其本質方能徹底解決。因此對抗惡魔時，首要之事便是查明其真身。

這次也不例外。而這也正是問題所在。

秩序之魔過於冷門，既無信徒供奉的記載，亦難覓其力量本源。更棘手的是它釋放的並非魔力而是神聖力——與魔法相剋的力量。調查用的魔法盡數被反彈，光是查明真身就耗費了整整一日。

即便知曉真身，事態仍無進展可能。

整座城市被完全遮蔽，內部情況無法觀測。雖然嘗試派遣召喚物或使用透視魔法，但全部以失敗告終。

別說取得聯繫，就連城裏人是死是活這種基本信息都無法確認，制定應對策略實在令人苦惱。

這種能反彈魔法的城市到底該怎麼解決？女巫協會和魔眼機關都是魔法專家，專業使用火藥的活計本該由軍隊負責。

問題在於其中一支軍隊——聖銀騎士團現在正被困在裏面。

「呼……」

「…伊巴。」

顫抖的雙手與緊閉的雙眼中，淚水如江河般奔湧而下。

兩者皆是。

咔嗒，她用術士權杖挑起我的下巴，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個球體裏囚禁着無數人，其中也包括伊尼斯深愛的人。

「嗯？」

斯特拉伸了個懶腰舒展僵硬的身體，噗嗤笑了出來。

「哇靠，雖然是我拉的，但這坨屎可真夠壯觀的。」

短短五日已足夠讓所有人精疲力竭。

伊尼斯寄給他們的琉璃靈鳥正在球體附近不停盤旋。不僅她的靈鳥如此，還有無數其他琉璃靈鳥也在做着同樣的盤旋。

那不是樹幹，而是翅膀。

是啊，那如參天巨木般的翅膀美得無與倫比。足以在人們心中激起感動的漣漪。

魔王候選者的光芒平等地照耀着世間萬物。

「母神終究沒有拋棄我們…！」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指向球體高聲呼喊。

一名森之靈族雙手合十跪倒在地。

轟隆隆——！！！

答案很快揭曉。

「唉，唉。整天把傳統掛在嘴邊，結果落得這般下場。市民們又有什麼罪過呢。」

若與收件人距離很近卻無法物理接觸，靈鳥就會在附近不斷盤旋。

「被惡魔抓住的感覺怎麼樣？」

已經超過五天沒有收到伊巴和莉莉婭的任何消息了。琉璃靈鳥無論距離多遠都能在一天內送達信件，但如果收件人處於無法接收信件的環境，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家眷滯留埃忒耳努斯的人、故鄉在此的遊子、赴約未歸的旅人親屬——所有與這座城有關聯者都揪緊了心臟。

「…魔王候選？」

當城市完全恢復原狀後，那對翅膀自行脫落，深深嵌入大地。

「啊…」

我立刻撥開莉莉婭的手，指向角落裏倒着的一名森之靈族。

就像現在這樣。

「…全體準備。立刻起身取出術士權杖。」

我意識到那裏聚集的勇者候選人們，用「朋友」稱呼顯得不足，但說是「普通熟人」又太過輕描淡寫。這固然令人悲傷，但更令人擔憂的是，接下來可能會揭露更加悲痛的事實。

球體完全崩塌，原本懸浮在空中的建築和人們重新落回地面。而在這過程中，那赤金色的翅膀始終沒有失去光芒。

裂縫中突然迸發出赤金色的巨大枝幹。那是棵難以計數的分叉卻片葉不生的枯槁巨木，其威儀恐怕連精靈之森傳說中的世界樹都難以企及。

連續五天毫無進展的救援工作，無人知曉的生還情況。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之際，新抵達者的慟哭聲又不斷迴盪。在場沒有一個人的臉色是明朗的。

「那位大人來拯救我們了…！」

「還能怎樣，跟平時沒兩樣。」

「畢竟平時也跟被惡魔抓住沒什麼區別。」

有人凝視着魔王的光芒喃喃自語。

「能有什麼不同？」

那個號稱森之靈族追獵隊隊長的女人。此刻她身上深淵惡魔的痕跡像謊言般消失殆盡，正安安靜靜地躺着呼呼大睡。

若收件人消失，靈鳥會返回。

原本呆望着地面的人們紛紛抬頭。

這五天來毫無變化的球體出現了異狀——裂痕。

這壯美的枝幹令人不禁感嘆自然界的偉力與豐饒。

對他們而言，魔王的光芒宛如聖經中救世主的再臨。

「都給我起來！你們的屁股是有千斤重嗎？趕快準備！」

聚集於此的遠不止救援人員。

結果導致城市中央不是教廷，而是長出了一棵巨樹般的東西。

連神聖感都能感受到的惡魔之光。那翅膀散發的威嚴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敬畏。當目睹壓倒性存在時產生的敬畏與震撼之美。

矛盾的是，魔王的威光此刻竟成了所有陷入絕望之人的力量源泉。

在城市內部近距離目睹那對翅膀的森之靈族亦是如此。雖然色彩與形態不同，但他們確信那就是自己信奉追隨的母神世界樹的神威。

＊＊

準確地說，是對那些雖未受過良好教育但大多虔誠的普通市民而言。

身旁的斯特拉一臉嫌棄地嘟囔着。

確實值得注目。

能夠駕馭掃帚飛行的魔法師們立即跨上掃帚，將球體團團圍住。這個在外界任何干預下都紋絲不動的球體首次出現異變，所有人都緊張得渾身發抖，不安地揣測着即將發生的變故。

隨着球體逐漸瓦解，人們才驚覺那並非真正的樹幹。

「哦哦…」

「你就非得用這種說法嗎？」

這大概是爲了維持分解秩序惡魔後的效果而留下的裝置吧。

更有既是救援者又是受害者的雙重身份者。

衆多魔女、魔眼機關成員以及各地聖騎士齊聚一堂。原本互相牽制的勢力爲討伐惡魔而聯合，本可以成就一個感人故事，但今天顯然並非如此。

「那是…」

究竟是城市崩塌的前兆，還是深淵惡魔現身的徵兆？

伊尼斯便是其中之一。

「喂，再怎麼着我總比那種貨色強吧。」

「快、快看那邊！」

莉莉婭似乎表示贊同，將手臂搭在斯特拉肩上。

「就算是深淵惡魔也分三六九等。要我這種人和那種野蠻的自然主義者相提並論…哼，就因爲同屬一個種族就要一概而論嗎？看來你對惡魔的感知力還欠火候啊。」

「胡說什麼呢。」

莉莉婭噗嗤一笑，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總之現在又變成睡眠癱瘓症患者了？」

「你說話非得這麼難聽…不是睡眠癱瘓症，是我在硬撐着不睡。」

「結果還不是一回事。」

莉莉婭故作輕鬆地回嘴，靠在我肩上低聲嘟囔。似乎不想讓我看到表情，故意避開視線交匯。

「那我可以重新當你主人了吧？」

「哎喲，隨您高興唄。」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斯特拉也悄悄把手臂搭上我肩膀靠過來。這下變成被兩個女人左右夾擊的處境。果然比起莉莉婭，斯特拉的身材更有料啊。正當我胡思亂想時，斯特拉突然湊到我耳邊輕語：

「對了，結婚的事怎麼解決？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第一夫人。」

「我又不是什麼中世紀貴族少爺，還第一夫人呢。我的印章和指紋隨時可以借你，自己往結婚證明上蓋章簽字隨你便。反正現在魔物身份連法律婚姻都不被承認。」

既然對方開玩笑，我也用玩笑回應。結什麼婚真是見鬼。連覺都睡不好的身體結什麼婚。等我有了餘力才能考慮成家的事。

啊。果然不該多管閒事。後悔的情緒又湧上心頭。

9;不是說好要當個善良的人嗎9;

反正我也不是威茲，時間也不能倒流。況且那選擇也沒到值得如此後悔的程度。

我觀察着路邊行人的表情。

終於重見藍天的他們，喜悅得像是被困洞穴多日後奇蹟生還的倖存者。實際情況也確實相差無幾。

9;啊…這就是所謂的『成就感』吧9;

「我、我怎麼可能怕你！」

明明都特意製造了「沒有私交」的辯解餘地。感覺這孩子自從遇見我後就越來越傻了。

看來得重新評估森之靈族了。

「…行啊，要對話是吧？正合我意。我666項特長裏就包括談判。看我多能說會道？最近還經常寫文章呢。你們站那麼高我說話嗓子疼。各位？既然想對話，那就下來吧。咱們好好聊聊。」

這種情形下會長給出的辯解顯得尤爲可憐。

我生氣了？什麼時候？我？

「請放心母親大人！我願以性命守護新生的您！讓我們一起回到森林……」

「…？」

森之靈族正在阻擋聖騎士的進攻。其中一名靈族成員朝我們這邊喊道。

爲了弄明白他們爲何如此反應，我勉強擠出最友善的笑容。但這笑容連十秒都沒能維持住。

「…伊巴。」

「魔王候選者啊！爲何如此震怒！懇請您收起怒火，放過市民們！若有事可通過對話解決，我們願意協商！」

「哇靠，真會挑時候。」

「伊尼斯超厲害的！別小看她！」

「…瘋子。這種時候還觀光…呵，算了。這就是你的魅力點吧。等事情稍微平息後，再帶你去觀光…」

「你找伊巴有什麼事！」

「我現在正要被你們氣得發火呢，幹嘛這麼說。搞得好像我早就生氣了一樣。是嗎？啊，這麼說倒也沒錯。」

通過幫助他人來填補自尊心的行爲，動機雖然卑劣，但感覺倒也不壞。

「哎呀…斯特拉，看來我纔是你的原配夫人呢。我好像懷孕了。這孩子就由我來生吧。」

我點頭表示認同。同時轉動眼珠確認飛來人員的構成。總數約莫不到百人。右側是魔女，左側是魔眼機關。因此能看到不少熟面孔。

「你他媽在放什麼狗屁！」

她與我對視的瞬間立即移開視線，轉而望向莉莉婭。不出所料，莉莉婭和斯特拉早已鬆開環抱的手臂和搭肩的姿勢，正手持術士權杖與朗基努斯，將警戒狀態提升到極致。

簡直無語。我到底有多可怕才能讓他們嚇成這樣。

「誅殺深淵惡魔！！」

從視線和話語判斷，那個「母親大人」分明是在指我。當我用手指向自己確認時，那個靈族成員肯定地點了點頭。

「母親？」

來的是聖騎士和森之靈族。

我深深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僅僅是輕描淡寫的一瞥就引發如此誇張的反應。

因爲又來了羣攪局的。

斯特拉一臉荒唐地嘀咕道。就是啊。

「你、你找我們後輩有什麼事?! 」

僅僅如此就引發劇烈反應。至於這麼誇張嗎。自尊心真是強得離譜。這次我將視線轉向魔女們。不出所料，我們的會長大人也已到場。

「喂，上司給你打掩護的時候好歹配合下啊。」

「哇靠！」

「不是，他們又發什麼瘋。」

「竟敢謀害我們母親大人，罪無可赦！」

「住手！」

「對了斯特拉，帶我在這觀光一下吧。聽說有不少可看的，有什麼美食店嗎？」

「咿呀…！」

「花、花之魔女閣下！太了不起了！居然已經如此接近魔王候選者！不愧是天才魔女。」

這時上方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

嚯，這性別觀念倒是挺開放。明明思想保守卻又出人意料。

其中最顯眼的是魔眼機關的伊尼斯。四目相對的瞬間，我輕輕揮手以示問候。

我什麼時候懷孕的？這我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