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10）

一位少女正慌不擇路地奔跑在林間小道上。看年紀最多不過十歲出頭。與構成這片森林的參天古木相比，她的身高還不及樹幹的十分之一。

「哈啊…哈啊…」

少女身上單薄的白色連衣裙沾滿泥污，還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不僅衣服如此，少女本人也狼狽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佈滿塵土與刮傷痕跡。

因劇烈奔跑而汗流浹背的模樣，讓少女顯得格外狼狽可憐。

「呃…嗚…」

少女神經質地頻頻回頭張望，拼命奔跑着。那激烈動作彷彿在逃避什麼。當體力幾近耗盡時，她甚至顧不上再回頭看。

只是跑着。發瘋似地、一刻不停地跑着。因長期飢餓而骨瘦如柴的雙腿像白楊樹葉般顫抖，肺部彷彿要炸裂般疼痛。噁心感不斷襲來，但空蕩蕩的胃裏只能嘔出酸水。

少女如同被某種東西追趕般狂奔。那近乎垂死掙扎的粗重喘息中，奔跑的步伐絲毫不見停歇。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身軀裹着襤褸衣衫，模樣悽慘至極。

這場令人揪心的逃亡，直到衝出森林才終於停止。

少女環顧四周，再次確認自己成功逃出了幽暗的森林。如釋重負的神情漸漸浮現在她臉上。

「哈啊…哈啊…總、總算…」

「總算什麼？」

「總算逃出來…噫、噫啊！」

少女倒吸一口涼氣跌坐在地。方纔還空無一物的地方，此刻竟站着人影。那也是個嬌小的女孩，但她的膚色比常年不見陽光的少女更加慘白，眼神比食不果腹的憔悴少女更爲空洞。

簡直不像人類。這個有着人偶或屍體般外表的女子，名叫阿拉尼亞。

作爲大魔女、血族議會成員、深淵惡魔莫爾貝的弟子，她正是那個在信仰之城召喚惡魔的始作俑者。

少女的呼吸因恐懼而凝滯，方纔浮現安心神色的臉龐此刻扭曲得駭人。

「何必這麼着急離開呢，小可愛。你還有未完成的使命呢。」

「不…不要…」

原本計劃通過秩序之魔迫使伊巴遵守強制規則，從而將魔王降臨於世。如今秩序之魔的部分力量已被封印，連回收利用都成了奢望。

全盤計劃都被那個愚蠢的森之靈族攪亂了。沒想到最終殺死自己的不是伊巴，而是那個森之靈族。這是以自身死亡爲引信，將惡魔烙印在對方身上的禁術。

「所以說奇怪的地方在於…」

斯特拉回憶着往事，不禁嗤笑出聲。

正如莉莉婭所料，威茲和伊巴確實發展出了相當可疑的關係。男女之間能稱之爲「情」的一切，她都與他共享過了。

「哪裏？」

這些日子潛伏在埃忒耳努斯苦心經營的後手，全都化作了泡影。

「過來。」

「你又怎麼了。」

就算是同伴之間也該有分寸吧。

「快點，跟我走！」

「就算那丫頭是個社恐，對伊巴反應這麼過度也太奇怪了吧？嗯…」

無論我和伊巴發生過什麼，那都是我們之間的私事。

「你們這羣長舌婦。」

「喂，注意你的用詞。」

作爲那段回憶的另一位當事人，斯特拉暗自吞嚥着口水，生怕自己會像威茲那樣露出破綻。

＊＊

「呃啊…！」

但每次需要這樣回答時，她也總是醉得舌頭打結，最後由伊巴代爲開口：

就算真有什麼，也不會爲了滿足你們低俗的談資而說出來。

這片森林裏關押着從各處村莊王國擄來的孩童，還有特意通過魔法工坊批量培育的孩子。每多一個孩子，採血量就會呈幾何級增長。

爲此需要大量鮮血。血魔法的魔力轉換效率極高，是施展這類大型法術的不二之選。更何況血魔法的特性決定了——越是飽含痛苦的血液效果越好，而孩童既容易感受痛苦又情緒波動劇烈，堪稱最佳材料。

最常見的就是「你們在交往嗎？」、「老實說你們做過吧？」這類低俗問題。

見斯特拉反應冷淡，莉莉婭狠狠瞪了她一眼，繼續剛纔的話題。

莉莉婭像揮動術士權杖般優雅地划動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線後指向某處。

莉莉婭狐疑地長嘆一口氣。斯特拉爲朋友打抱不平地皺起臉。

之後自然是大打出手。

「幼稚…」

「小心。前面有樹。」

「哎呀哪有，她本來就這樣。」

「肯定發生過什麼事…」

「很可疑…非常…可疑。」

每當被喝醉的傭兵同伴們用下流話盤問時，絲碧卡總會斬釘截鐵地回應。

當然這也很大程度上歸咎於莉莉婭的體能比起斯特拉實在太過遜色。

當伊巴提醒正在走路的威茲時，她明顯慌亂起來，結結巴巴地回應着。

有些人甚至直接認定他們就是情侶關係，還會問「結婚時記得叫我啊」這種話。

「怎麼，是你放屁了嗎？」

其目標正是秩序之魔。

血液儲備仍然不足。

在傭兵時期，向來不拘小節的伊巴和斯特拉就經常被同伴們追問各種問題。

9;應該沒被發現吧。9;

與此同時，斯特拉努力平復着怦怦直跳的心臟。

阿拉尼亞拽着逃跑失敗的少女，眉頭緊鎖。

以這些鮮血與漫長歲月爲代價，阿拉尼亞必將讓魔王降臨於世。

斯特拉嗤笑一聲。莉莉婭沒來由地火大，朝她的肩膀捶了一拳。那結實的肩膀反而震得打人的自己手疼。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發臭了…」

「啊是是。」

「我纔不是普通魔女！是組成百合花瓣的六魔女之一！花之魔女莉莉婭大人！」

「我可是高智商高學歷的精英…區區勇者候補也配這麼跟我說話？啊真是疼死了。」

繼承導師莫爾貝的遺志，實現那個創造不死世界的宏偉計劃！

「白癡。」

「你體內還流淌着珍貴的血液呢。等到最後一滴血都流盡時，我自然會放你自由——但現在還不行。」

「威茲。」

與追求無序混亂的惡魔特性截然相反，這是無數深淵惡魔中唯一信奉神聖之力、恪守戒律的存在。

「啊、呃、那個、我、我怎麼了？」

由於事發太過突然，她至今仍未完全回過神來。

阿拉尼亞噙着冷笑拽住少女的手臂，佈滿傷痕的胳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不回答？啊，該不會是被說中了吧？沒關係，我完全理解。像你這樣粗俗的女人不就是隨心所欲嗎？餓了就喫，急了就拉，看到中意的男人不管有沒有主都要往上貼。」

「那邊。」

「區區魔女也敢用9;區區9;來稱呼勇者候補，膽子不小嘛。」

斯特拉輕聲回應莉莉婭的喃喃自語。

斯特拉轉頭望向莉莉婭指尖所指的方向。

「你是在自我介紹嗎？」

即便是毫不知情的旁觀者，也不難猜出這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別爲了下酒菜般的閒談就來玷污我們的關係。

「啊，嗯！說、說得對！確實呢！謝、謝謝…嘿嘿…」

「感覺有點不對勁。」

所幸斯特拉並未像威茲那樣表現出明顯動搖，或許是因爲她過去有過類似經歷。

那如夢似幻卻又充滿暴力，如蜜般甘甜又黏膩的回憶。

對於全程見證兩人關係的莉莉婭而言，威茲這種過度反應顯得格外不自然。

但希望尚未完全破滅。通過轉換軀體擺脫壽命限制的她，早已不受時間約束。時間站在她這邊。只要重新制定計劃即可。

「算了，隨你們吧。」

莉莉婭觀察了威茲片刻，很快失去興趣似地搖搖頭。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伊～巴～」

她彷彿從未生氣般舒展眉頭，用甜膩的聲音說着，挽住了伊巴的手臂。

「走了這麼久，我腳好痛哦。」

「你怎麼了？」

伊巴渾身一顫地回應道。斯特拉也完全理解他爲何如此慌張。

9;這女人發什麼神經。9;

小說裏看着機靈可愛的模樣，現在只覺得做作惡心。親身經歷後印象完全改變，果然虛構作品還是保持距離欣賞最好。

9;但現在這就是我的現實了。9;

可笑的是，活在這個虛構世界裏，反而比前世輕鬆得多。

「嗯…其實也沒什麼，就我們兩個騎掃帚先走好不好？」

「掃帚…？這不是出發前就商量好的安排嗎？」

伊巴在審判後，被迫與作爲監視者的魔女、魔眼機關成員以及兩名勇者候補一同踏上朝聖之旅。

說是朝聖，實則與「持續接受試煉之旅」的說法別無二致。

經過數日的緊急會議，各組織的首腦們決定不對魔王候補採取敵對態度，而是通過施加限制來進行管控。

而「魔王候補遵循神意進行朝聖」這一說法，在政治上可解讀爲魔王已按神意懺悔，且魔王本身也將遵從神意。

這可謂是一個無人受損的明智決定。

唯有一點美中不足——關於移動方式。

魔女莉莉婭與魔眼機關的伊尼斯能夠使用掃帚飛行，不受地形與交通工具的限制自由旅行。

「讓我們家伊巴當主人揹着我走就好啦。」

「隨你高興…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9;真安寧啊。9;

「如果低速飛行的話，那邊那位可不會安分待着吧？」

但兩位勇者候補不同。對於僅能使用幾種退魔魔法和神聖力的勇者候補來說，掃帚飛行可是相當高階的技術。

「嗚、嗚嗯…我、我沒關係的…」

「那你叫我怎麼辦啊混蛋」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苦難的緣故，這些輕鬆的對話反而顯得格外珍貴。即便是毫無意義的閒談，對他而言也如同一本本厚重的文學典籍，滋養着他的心靈。

「是嗎？」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若要說是杞人憂天，可這些年的所見所歷實在太多太多。

他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後邁開腳步。

「爲什麼安寧總是註定要被打破呢。你說對吧，斯特拉？」

因此移動方式不得不遷就她們二人。

「嗯，我想暫時騎掃帚移動。讓腳休息一下。」

「既、既然腳這麼疼的話…嘿咻！讓、讓我來揹你！」

被莉莉婭抓住的手臂溼漉漉的。這羣人中體力最差的莉莉婭早已汗流浹背。

「既然現在很太平就專心趕路吧。怎麼，你也想讓人背？」

他的腳步異常輕快。將周圍人們的說話聲當作鳥兒啁啾般的白噪音，繼續向前邁進。

「要說流汗的話，現在這裏出汗最多的明明是你。」

「威茲唱歌很好聽呢。」

「誰讓你聞了啊變態！」

伊巴看着她們打鬧了一會，又轉頭繼續向前走。

「不是讓你騎掃帚，是讓你踩地面啦。」

伊尼斯把莉莉婭的手臂繞到自己脖子上，然後托起她的大腿站了起來。眨眼間莉莉婭的雙腳就懸在了半空中。

伊巴噗嗤一笑搖了搖頭。

如今每當享受平靜時，總會伴隨着對平靜何時終結的恐懼。

不禁想起從前當傭兵時與同伴們的談笑，也憶起抱着那些同伴的屍體或遺物歸來的時刻。

「這是要用權力關係來重申上下級地位啊，真殘忍。不過算了，這種程度我還是能接受的。」

遠途就乘火車，條件允許就坐馬車，實在不行就徒步。

「我、我們最近不是關係不太好嘛…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和好…呀！」

「啊真是的…那種渾身汗臭的女人到底哪裏好了啊伊巴?! 」

伊巴用手指了指斯特拉，斯特拉噗嗤一笑，鬆開了雙手。

「我本來就不是會客氣的性格。」

「待會腳疼可別找我。」

「倒是沒拒絕呢。」

「莉、莉莉婭！」

「咿、咿呀！討、討厭…嗓子疼…討厭…不要唱啦…！」

血腥味還很淡。

伊巴默不作聲地彎下腰，讓莉莉婭可以爬上他的背。莉莉婭露出像是贏得骰子賭博般的得意笑容，正要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時——

「真是疲憊啊。」

據說我們要去的那個城市最近頻發兒童誘拐案，搞得人心惶惶。

遺憾的是他們要去的地方相當偏僻，下火車後還得徒步三小時左右。

「我們要不要更親密些？不願意的話可以放我下來哦。我可不會覺得遺憾呢。」

陽光慵懶地灑落，伊巴打了個哈欠。

更何況這是與魔王候補同行的朝聖之旅，不可能搞什麼華麗排場。總不能每到一處都帶着專用馬車和護衛隊招搖過市。

「掃帚還是讓那個肌肉女害怕…來吧！」

「和解挺好的。」

被伊尼斯突然攔住了。

聽到這話，伊巴抽了抽鼻子，莉莉婭立刻踹向他的小腿。

莉莉婭噗嗤一笑，很自然地抓住了伊尼斯的胸部。

莉莉婭拽住伊巴的手臂讓他停下腳步，然後張開雙臂。

「要不要唱首歌？」

斯特拉用眼神示意正揹着莉莉婭的伊尼斯，以及正在對伊尼斯進行性騷擾的莉莉婭。

「熱熱鬧鬧的真好。」

「像我這樣的美女連汗水都是香的，有什麼關係嘛！」

預言家曾說，整日擔憂天塌下來是愚蠢之舉。可恐懼之情又豈能自控？

「這份安寧何時又會被打破呢。」

「連歌都唱不好的人還好意思說亞瑟。」

「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