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14）

「…什麼？」

「沒什麼。」

「真心…是嗎？現在惡魔在開玩笑嗎？不，不是的，您剛纔說了什麼？」

是因爲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情況變化，還是單純因爲捂着耳朵沒聽清呢？

我抓住她的耳朵，將其豎起，確保她能聽清楚，用我能發出的最溫柔的聲音低語。可惜，我的喉嚨還沒完全恢復，聲音仍有些沙啞。

「我會把心臟給你，所以帶我去殺掉你的主人吧。」

「哈?! 」

刺客嚇得渾身發抖，隨後猛地拍開我的手。即使別人表現出善意，結果還是這樣。看來我得回到那種不近人情的態度了。

「誰不知道才問的啊?! 」

「我只是因爲你要求才重複一遍的，太過分了。」

爲什麼人們都這麼冷漠。莉莉婭是這樣，這個朋友也是這樣。今晚格外想念伊尼斯，特別懷念她溫柔的懷抱。

「…真的，您要殺了我的主人嗎？」

「當然。」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儘管我並不知道那位主人的能力或實力。但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是人，我都能殺死。我的魔法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特化的。

正因如此，我的魔法的實用性甚至比一些三流魔法師還要差得多，但只要我滿意，就無所謂了。

「我原本是想殺了您的…？」

「我剛纔也想殺了你。」

「那，那是！」

「那不就一樣嗎？你在糾結什麼奇怪的東西。真是煩人。」

雖說如此，但謀殺未遂可不是什麼小事，絕不能輕易放過。畢竟這是企圖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爲，是奪走一個人最重要的價值。

別人都在辛勤勞動，揮灑汗水，把每天疲憊的身體倒在牀上當作一種慰藉。有時也會因對未來的憂慮而徹夜難眠。

就這樣，這隻可憐的羔羊落入了狡猾惡魔的掌控之中。

「…好的。」

「…」

所以，如果無法相信人，那就讓她相信別的東西好了。

披着惡魔皮囊的人模仿惡魔，誰能不信以爲真呢。

「那你說，主人死後你還會繼續幹這行嗎？」

如果剝奪生命有正當的理由倒也罷了，但她的企圖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奪取他人的生命。

「我…」

「我可以…相信你嗎？」

這皮囊精緻得令人乍看之下會誤以爲是我的本質，初次相見的人難免會被矇騙。

少女沒有把握。這很正常。一個連認識都不到一天的人，又怎麼能輕易相信呢？

事實上，他根本沒打算給出選擇。另一條荊棘路很短，路的盡頭是懸崖峭壁，清晰可見。

她不知道體內流淌的顫抖是源於緊張，還是對未知未來的恐懼，亦或是興奮。她缺乏選擇該登上哪艘船的見識，而幸福總是在誘惑她，最終卻無法抓住，令她心生懷疑。

「發誓吧。你不會殺人。」

真是令人不快。光是想想就讓我心生嫉妒。想到他從別人那裏剝奪人性來享受奢侈，真是荒唐至極。

「是否願意與我一起追求自由。」

這筆交易不僅僅是爲了拯救一個人的生命，更是爲了緩解我個人那微不足道的自卑感。

而且，他的內心也與惡魔如出一轍，這有多麼巧妙啊。這個看似對刺客有利的契約，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怎、怎麼可能！我馬上就會洗手不幹的！…哈！」

「沒什麼好處。主人死了，你也就沒必要來殺我了，我也不用再忍受你那令人不快的跟蹤了。」

「與惡魔的契約是絕對的。你若信守承諾，我亦必踐諾。」

想到某些人渣利用孩子來滿足自己的私慾，我的內心便扭曲不堪，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擰成一團。

「爲什麼…？這對你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眼前這個可憐的傢伙必須做出抉擇。

一生被吸血蚊子困擾，如今卻似乎要被惡魔玩弄的可憐衆生。

我像誇獎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本以爲她會像剛纔摸她耳朵時那樣，把這種來自陌生人的不愉快觸碰推開。

「讓我們以男人對男人，人類對惡魔的方式立下契約。」

「主人被殺死已經是確定的事了嗎…？」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的內心與惡魔有些相似，帶着一絲狡黠。

如果她懷着打倒惡魔的偉大使命，或者我犯了什麼罪行，她是來譴責我的，那倒也無所謂。

我露出狡黠的笑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與我相對，讓她無法看到地面和天空，只能注視着我。

「既然你這麼在意，等你主人死了之後我們再慢慢討論賠償的事吧。」

「那就這麼定了。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無法原諒那些虐待孩子的人。」

「真的…能殺死主人嗎…？」

她原本遊移不定的目光終於定格在我身上。雖然月亮看不到我們，但那雙如月般清澈的眼眸卻凝視着我。我如同俯視衆生的神明，居高臨下地審視着他。

「最後說一句，帶我去見你的主人。」

少女無法掩飾顫抖的聲音，從陰影中現身問道。

他站在岔路口。兩條路都是荊棘叢生。只不過，其中一條荊棘路上開着玫瑰。那是一條可以忍受些許痛苦，換取甜蜜與美麗的道路。

幸運的是，我有着多重身份。

幸運的是，這位刺客顯然已經厭倦了這種勾當。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流露出了對主人的反抗情緒，於是趕緊捂住嘴，生怕泄露了真心。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生怕有人監視他，那副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但那傢伙根本不會有這種煩惱。他只會偶爾在書桌上流下幾滴高貴的汗珠罷了。

這一次，我不得不化身爲惡魔。

「那當然啦。你沒讀過童話書嗎？世上哪有違背承諾的惡魔啊。啊，看來你是真沒讀過，抱歉。」

「那個…我能活下去嗎？」

雖然看起來像岔路，但實際上只有一條路可走。

「是現在死在這裏，還是讓其他弟弟妹妹也像刺客一樣度過一生，最終遇到像我這樣的傢伙而死去。」

「來吧，做出你的選擇。」

但這個女孩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裏，因爲一直以來不敢奢望的機會突然降臨而感到不知所措。

「真的…弟弟也不會死…大家都能獲得自由…？」

「想得不錯。」

但這個刺客並非如此。她沒有什麼大義名分，只是單純地爲了救人而提出以命換命的樸素交易。

「我也發誓。我會賜予你們自由。」

刺客只是僵硬地站着，一言不發。這不像其他快餐文化裏那樣，因爲被摸頭而感到害羞，導致大腦當機。雖然這只是我的個人願望，但如果真是那種甜蜜又苦澀的場景就好了。

擁有羔羊命運的狼，選擇越過圍欄，成爲一隻真正的狼。一隻無法被馴服，永遠無法淪爲家犬的狼。

不是給哭泣的孩子送去禮物的聖誕老人，而是撒旦。

我試探性地問這位生命商人，是否打算繼續這種交易。

＊＊

統治』漂浮之血』的首領艾瑪，正在自己的城堡中悠然自得地品嚐着美酒。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將魯菲卡的職位交給露米婭已經五天了。今晚是暗殺成功期限的最後一天。如果她在這漫漫長夜結束前仍未歸來，她的妹妹將難逃一死。

「那個傻丫頭真的能成功嗎…」

想到這段時間我供她喫住，她理應成功，但我實在不敢抱太大希望。

雖然她的異能最適合獵殺魔物或惡魔，但看她平日裏那副呆頭呆腦的模樣，恐怕會以失敗告終。更何況她對惡魔的瞭解幾乎爲零。

艾瑪雖然得知了伊巴的真實身份，但這一過程並不迅速。她只是在調查自己曾經的玩偶拉貝的死亡現場時，發現這場暴走是與惡魔肉體結合所致。進一步調查後，她得知存在一個名爲伊巴的人形惡魔。

然而，當她試圖查閱相關信息時，發現所有與伊巴有關的事件資料都被銷燬了。或許銷燬只是幌子，實際上所有資料都被列爲機密。她抓了幾名參與調查的守衛女巫進行審訊，但她們的記憶都已消失。顯然，對方早已在各方面做好了準備。

最終，艾瑪無法得知伊巴究竟是何種惡魔，擁有怎樣的能力。

「算了，就算失敗也沒關係。」

當然應該成功，但即使失敗也無所謂。時間拖得越久，血魔法所需的新祭品就會自然出現。本來魔法所需的血液就不夠，現在正好。越是年幼，對痛苦越敏感，因此可以得到純度更高的血液。

「就算死了也沒關係。」

即使反擊失敗而死，也可以把屍體交給死靈法師朋友操控。然後從變成屍體的盧米亞那裏獲取惡魔的能力信息。之後再派幾個盧皮卡去嘗試，成功的話就能得到心臟，失敗的話也只是繼續獲取信息而已。

當所有刺客都用盡時，親自去找惡魔奪取心臟就行了。

無論如何都不會喫虧。

艾瑪想到自己完美的計劃，心情愉悅起來。這段時間她供他喫住，救了他的命，想必他也不會吝嗇一條性命吧。果然萬物都有其用處。她甚至想把這個小技巧傳授給其他吸血鬼。用一點點錢就能獲得最大的效益，爲什麼大家都不嘗試一下呢？

當她再次抿了一口紅酒時，城堡裏傳來了有人進入的動靜。桌上的鈴鐺輕輕晃動。

是叫來的朋友？還是那個傻瓜真的把心臟帶來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高興。

「是誰？」

艾瑪搖了搖鈴鐺問道。

「那…那真的是惡魔的心臟嗎？是真的嗎？這就是那個…」

「是我，主人。我把心臟帶來了。」

但同時，那又是』某個人』。

不，已經太遲了。

不，是紅色嗎？乍一看又像是藍色。不，是金色和銀色嗎？不，是所有顏色可怕地混雜在一起的黑色嗎？那究竟是什麼顏色？不，沒有顏色。那是虛無。不，不是虛無。那是血肉。是生物的肌肉、骨骼和血液。是承載生命的容器。

惡魔的魔力開始躁動起來。

莉莉婭用極其撒嬌的聲音呼喚着伊巴。

不，那應該被毀滅。

惡魔已經披上了人的外衣，泰然自若地踏入了這座城堡。從一個生命的心臟中誕生的另一個生命。彷彿在嘲弄人類一直以來所定義的法則，扭曲的重生。無視常識，無視正義，無視法則。彷彿在否定人類積累的生命知識，死而復生。

所有人類在成爲理性的存在之前，都是動物。那原始的感知在敲響警鐘。

直到莉莉婭意識到無論怎麼呼喚他都不會出現，還需要一些時間。

「啊…」

然而，艾瑪對這樣的露米婭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手中那顆心臟上。

蠟燭的蠟油微微融化流淌，時間悄然流逝，露米婭來到艾瑪面前。露米婭的兜帽上沾滿了灰塵，頭髮不知撞到了哪裏，滲出了些許血跡，嘴角也沾着血。看來在找到這顆心臟之前，她經歷了不少磨難。

「啊啊…」

只要這麼說，那個耳朵靈敏的傢伙肯定能聽到。畢竟直到記憶模糊的那一刻，她都一直和他在一起，說不定他已經在一旁等候了。

不，停止思考，趕快逃跑。

艾瑪僵硬地站在那裏，茫然不知所措。

那隻能用』某種東西』來形容。

不，那是我們的罪孽。

是的，接受它吧。

「我們可愛的伊巴啊～我好難過～」

那時，莉莉婭因宿醉頭痛欲裂地從睡夢中醒來。儘管沒有做噩夢，卻感到非常不適。這是理所當然的，宿醉本就是如此。

未經觸碰的鈴鐺輕輕搖晃，沒有發出它特有的聲響，而是傳遞出了人的話語。

伊巴提高了充滿喜悅的聲音。他爲自己吟唱着讚歌，彷彿不是在歌頌英雄的凱旋，而是在讚美惡魔的降臨，大聲呼喊着。

答案正是後者。惡魔的心臟！最偉大的魔法催化劑！

一個能讓自己的水平躍升一階、不，兩三階的手段已經到手。艾瑪大笑着，連一句辛苦了都沒說，直接呼喚她過來。

但他沒有出現。

「伊巴～對不起嘛～你生氣了嗎？別生氣啦～等我酒醒了就哄你睡覺，好不好？」

艾瑪帶着陶醉的表情，將手緩緩靠近它。

「伊巴～給我點水嘛～」

喊了許久的伊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扭曲笑容，喃喃自語道。

《找錯季節的聖誕老人是誰？就是我！！要送給你的禮物是什麼？就是我！！！！》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無需多言。從那塊肉塊中散發出的濃烈魔氣，已經清楚地表明這就是惡魔的一部分。那難以獲得、通常不具人形的惡魔心臟。

『惡魔顯現』

不，那是我們的救贖者。

那應該被膜拜。

那是什麼？那究竟是什麼？

《撒旦來了～撒旦來了！爲了摧毀魔女的城堡，撒旦來了！！要殺死孤兒父母的撒旦！將給他們帶來毀滅的撒旦！！要打破你們日常生活的撒旦！！在太陽落山之前送來禮物的溫柔的撒旦！！！撒旦來了啊啊啊！！！》

「─【套裝】」

＊＊

面對瞪大雙眼的魔女，伊巴繼續大喊着。

心臟中猛然迸發出強烈的紅色光芒。

「呃…？」

此刻，它就在這裏。

「哦，你真的帶來了。快過來。我迫不及待想要用那顆心臟來施展魔法了。」

《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

他還是沒有出現。

不，那是祝福。

「主…主人，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