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身（12）

伊巴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

接吻，脣與脣相觸的肌膚之親。這通常被稱爲只有相愛之人之間才能進行的親密行爲。

嘴脣，這個呼吸和食物經過的地方，維持生命所需的一切都要通過它。相互重疊的行爲，是將彼此的呼吸傳遞給對方的行爲。真的要做這種事嗎？

將最顯露也最隱祕的部位彼此重疊的行爲。那裏流淌着熾熱的血液，呈現出紅色，彼此的黏膜相互接觸。這是最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行爲，真的要做嗎？

在所有的藝術形式中，這都被描繪爲最浪漫的行爲，真的要做嗎？

我以爲莉莉婭會否認。我以爲在高學歷者之間，存在着某種特殊的魔力共享方式。

「…如果你和我接吻…就能安心入睡了。」

但莉莉婭卻粉碎了伊巴的期待。她不僅對我的回答默默點頭，還主動提起了這件事。

她那泛紅的臉頰讓人想起秋天熟透的蘋果。嘴脣則是嫩嫩的粉紅色。如果咬上一口，我會不會像喫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一樣陷入沉睡？終於能安穩地睡上一覺了嗎？

與童話不同，現實中的吻不會喚醒沉睡，反而會讓人進入夢鄉。

伊巴很坦率，如果讓他做，他當然能做。只是因爲一些傳統觀念讓事情看起來有些困難，牽手或接吻，說到底不都是身體接觸嗎？嘴脣碰一下有什麼難的。

『嗯，沒錯，沒什麼難的。』

他這樣自我合理化着。想着想着，接吻似乎也只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肌膚接觸，沒什麼好猶豫的。

但有一個疑問一直縈繞在他心頭。那就是莉莉婭的好意。那個好意的名字。莉莉婭明確說過是友愛。然而，現在莉莉婭所說的行爲，似乎需要超越友愛的某種東西。

「莉莉婭，我們不是朋友嗎？」

「嗯…是啊…？至少現在是…」

「那朋友之間可以接吻嗎？」

至少在他的常識裏並非如此。即便這個世界觀與前世存在差異，他也希望貞操觀念和倫理道德等是共通的。

「當、當然啦！我是魔女啊？在、在危急時刻共享魔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接吻什麼的在朋友之間也是可以的吧！」

她的話確實是事實。在魔女社會中，友誼的界限允許到接吻爲止。分享魔力是魔女特有的自然習俗。實際上，她對與同性接吻毫無顧忌，甚至會帶着些許私心主動行動。

在她臉頰上輕輕滑過的大拇指，最終停在了她的脣邊。

「莉莉婭，有點疼。」

「…不知道。」

「你們太慢了…！我都擔心死了！」

伊尼斯簡直就像一隻大型犬變成了人。初次見面時還不明顯，但熟悉之後，她撒嬌和表達愛意的次數就多了起來。如果她不是個蕾絲邊的話，我大概會誤以爲她喜歡我吧。這就是背景知識的重要性。

「啊…」

今天太陽要是早點落山就好了。伊巴這樣想着。他迫不及待想要墜入夢鄉，這誘惑反而讓他從睡意中稍稍清醒過來。

他們抵達了孤獨之城。馬車不知不覺間停在了車站，顛簸的震動也停止了。伊巴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起身時微微低下了頭。

「總之，快點做吧。那件事。」

但迄今爲止，她的友誼關係僅限於女性之間。

如果那是接吻的話，現在連接着的或許就不是他的拇指，而是嘴脣了吧。想到這裏，莉莉婭的腦袋因對接吻的遐想而更加發熱。白皙的皮膚上泛起淡淡的紅暈，飄浮着。

「嗯…」

莉莉婭有些尷尬地踢了踢他的腳，說道。

莉莉婭順從地接受了這一切。思緒如潮水般湧來，複雜得如同無法寫在紙上的冗長公式，反而讓她無法思考。

他毫不遲疑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因爲睡眠不足，他無法進行深入的思考。與其糾結，不如接受這個事實來得簡單。

「呵呵，真可愛。」

越想腦子越空白，身體開始顫抖，彷彿緊張一般。奇怪，明明和女生相處時都能輕鬆應對的。可一旦面對他，身體就不聽使喚了。接吻原來是這麼令人害羞的事嗎？

伊巴指了指窗外。

伊尼斯抱得更緊了。面對她幾乎令人窒息的熱情攻勢，我輕撫着她的頭，無聲地傳達着我也很想她。

莉莉婭正支支吾吾地尋找接下來該說的話時，突然感受到一股體溫。與自己的體溫不同，略帶涼意。是伊巴。他的右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就像接吻前的步驟一樣，手撫上臉頰，目光交匯。

「嗯！」

「你的體溫挺高的，是不是發燒了？」

莉莉婭咬住了他的拇指。就像嬰兒一旦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靠近，就會本能地放進嘴裏一樣，她也是如此。她把他的拇指含在嘴裏，像含着一顆糖果般輕輕滾動，卻突然感到一陣羞恥，於是用牙齒咬了下去。伊巴不僅感受到了她皮膚的觸感，還體會到了她牙齒的力道。

「嗯。」

莉莉婭的問候還沒說完，就被伊尼斯熱烈的迎接打斷了。伊尼斯跑過來，同時抱住了我和莉莉婭。

莉莉婭鬆開了咬住的伊巴的拇指。伊巴也隨之將手從她臉上移開。彷彿想要抓住離別一般，唾液像鏈條般相連，銀色的絲線最終斷裂，結束了兩人之間的觸碰。

莉莉婭提起伊尼斯的事，內心有些後悔。她想起了和伊尼斯的那個吻。伊尼斯對待伊巴時，那種像對待大型犬一樣的態度。想到她，莉莉婭的良心隱隱作痛，雖然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朋友之間是可以接吻的啊！」

「在魔女社會中，朋友之間接吻是常識嗎？」

「接吻？」

「現在有點…」

接吻在常識上本不該是令人害羞的行爲，但這一切都是因爲伊巴。那傢伙對接吻表現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害得我也莫名其妙地害羞起來。在女巫之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本該如此纔對……

「呵呵，我不是寫信告訴你了嘛。」

伊巴調皮地輕輕撫摸着她的嘴脣，彷彿在爲她塗抹脣彩。那柔軟的觸感令人愉悅，彷彿在觸摸果凍一般。這難道就是莉莉婭血液的溫度嗎？她體內最熾熱的血液似乎正湧向雙脣，那種溫度讓人不禁產生這樣的遐想。

莉莉婭在伊巴完全站起來之前，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

「啊…原來如此。沒錯。因爲經常消耗魔力…」

伊巴像剛纔莉莉婭那樣，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仔細回想，似乎讀過類似的設定。既然來到了羅馬，就要遵循羅馬的規矩。既然和女巫成爲了朋友，就有必要配合她的標準。

「又怎麼了？」

「伊尼斯！我好想你…」

「今晚再繼續吧。」

「光那樣還不夠！」

莉莉婭含混不清地回應着，嘴裏還含着伊巴的手指。她的嘴脣和外部皮膚不僅溫暖，體內的溫度也異常熾熱。伊巴這才發現莉莉婭的體溫相當高。他不知道這只是今天的情況，還是她一直如此。

他不僅瞭解了她的內心，也逐漸熟悉了她的身體。

藍天下的景色已經消失，城市的景象不知不覺間開始出現在右下方。密密麻麻的建築和更加密集的人羣匆忙的腳步。像沙灘一樣的人類景象。

＊＊

她紅着臉，低聲說道。伊巴輕笑了一聲，莉莉婭也回以淺淺的微笑。

「嗯，嗯！就是這樣啊！你看，之前我和伊尼斯也接過吻…」

「對對，我們伊尼斯。很想我們了吧？」

「孩子們～快過來！」

「已經到了。」

說起來，那時候和伊尼斯接吻是怎麼做的來着？我到現在是怎麼接吻的？

因此，儘管她現在這樣回答，但內心也十分混亂。她的臉頰彷彿要炸裂，喉嚨乾渴難耐。腦袋發熱，身體也滾燙。嘴脣乾燥，不停地舔着嘴脣。她那美麗的嘴脣像塗了糖霜般泛着光澤。

「對，對！接吻！快點做完睡覺吧。」

莉莉婭和我也朝她揮手致意。

「呃…那個，就是…」

關於異性朋友之間是否可以進行接吻，我從未深入思考過。莉莉婭也從未想象過自己會與男性如此親密接觸。

「嗯…啊…」

「嘿嘿…」

下了馬車，走到車站時，伊尼斯張開雙臂，熱情地歡迎我們。

莉莉婭也覺得這樣的伊尼斯很可愛，不停地撫摸着她的頭。

「除了你們，我沒有別的朋友了，所以很孤單…」

哎呀，這可怎麼辦。我和莉莉婭因爲試煉又要離開了。到了這個地步，是不是也該考慮讓伊尼斯一起同行了呢？對她實在有太多抱歉的事，心都軟了。我真是個溫柔的人啊。

伊尼斯再次用力地緊緊抱住我們，然後鬆開了雙臂。就這樣，漫長而真摯的歡迎儀式結束了。

「…朋友？是啊，我們是朋友…！」

莉莉婭不知又突然領悟了什麼，在旁邊喃喃自語。那當然是朋友啊，還能是別人嗎？我們是朋友啊朋友。

「莉莉婭，你突然怎麼了？那當然是朋友啊，還能是別人嗎？」

我雖然這樣責備她，但莉莉婭卻充耳不聞，拿起手杖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嗯，莉莉婭怎麼了？呃…爲什麼用眼神交流？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見狀，伊尼斯也用手指抵住太陽穴，回應着眼神交流。

什麼情況啊，怎麼突然用眼神交流起來了。除了我，你們在說什麼啊。

「呃…？嗯，好。知道了。要我保密是吧？」

當我用充滿背叛的眼神瞪着莉莉婭時，她閉上眼睛轉過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也看了伊尼斯一眼，她抱歉地點了點頭，繼續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維持着眼神交流。

「那確實是…大事不妙啊。會很辛苦吧。」

我這才意識到，區區三個人就已經足以形成孤立了。沒錯，同性朋友比異性朋友好多了。這樣歧視別人可不行。壞傢伙們。」

也是，同性朋友之間總有些話是隻能彼此分享的，這一點我也能理解。畢竟她們也很久沒見了，而且莉莉婭能敞開心扉的人本來就不多。這段時間她在魔女堆裏受了不少苦，肯定想發泄一下情緒吧。

但是，能不能晚點再聊呢？爲什麼偏偏是現在？我可是很孤單的啊。

「呃…呃…呃？？」

莉莉婭似乎對她說了什麼，伊尼斯一臉困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莉婭。

「呃…什麼？？？」

如果她能吻我一下，在我睡覺時安撫我的身體就好了。

「好了，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咚咚。

「…魔力越多不是越保險嗎？至少能撐到傍晚吧？要是中途魔力不足醒來，豈不是很麻煩？」

「如果不止我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起的話，或許就不會那麼尷尬了…」

我們一如既往地開着玩笑，馬車裏的尷尬氣氛似乎也緩和了不少。

莉莉婭身後的女子——伊尼斯——阻止了那句話。

「原來在背後說我壞話啊。」

「你們兩個壞女人。」

莉莉婭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抱歉，立刻走到我身邊開始同行。依然那麼厚臉皮。伊尼斯也不知從何時起走到我旁邊，低着頭，端莊地走着。

然而，門外的情景有些奇怪。莉莉婭的身後似乎還有一個人影在晃動。那人緊緊抓着自己的裙襬，低着頭站在門前，身體微微顫抖。與其說是冷，倒更像是因太過緊張而如此。

莉莉婭把魔杖放回原處，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看着我。那笑容帶着一絲淘氣。

說實話，能堅持到現在保持清醒已經是奇蹟了。光是走路就讓我感到噁心。視線一片模糊，身體彷彿被一種溺水般的奇異漂浮感所包圍。上次沒能妥善處理工作也是因爲睡眠不足。都是因爲睡不好，我才變得這麼糟糕。連像平常一樣思考都做不到。

我光着腳跑了過去，猛地打開門，滿臉笑容地迎接她。

「…怎麼了？」

在原著中備受喜愛的情侶之間遊走的男人，如果被粉絲們看到，我恐怕會被處以極刑吧。

「沒、沒關係！我一點都不介意！而且這也是和莉莉婭一起做的！」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同時與兩位原本在接吻的女子接吻了。

我感到一陣頭痛。大概是沒睡好的緣故吧。一定是這樣。

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象，我強忍着睡意，悠閒地漫步在街道上。

＊＊

我一時語塞，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整理了一下情緒，正想開口反駁時…

她漲紅的臉頰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晚霞中的太陽一樣泛着深紅色。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她立刻別過頭去，避開了我的視線。難道她們在談論如何甩掉某個人？真奇怪，我們明明已經很親近了。

從高處俯瞰城市的視野證明了這一點。窗外的景色是一片無星的夜空，取而代之的是建築物自身發出的光芒。窗戶映照着這些光亮與黑暗，宛如一面鏡子，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容——濃重的黑眼圈，是睡眠不足的痕跡。

伊尼斯依然不敢與我對視，輕撫着自己的嘴脣，小聲嘟囔着。

「都是爲你好。」

與莉莉婭和伊尼斯共度的溫馨晚餐結束後，我回到旅館休息。會長慷慨地贈送了一筆旅費，讓我得以預訂一間相當不錯的房間。

「是嗎？」

我充滿諷刺地說着，比其他人先一步邁開腳步，朝餐廳走去。實際上，我只是把莉莉婭想到的事直接說了出來而已。她本就是個執行力很強的孩子，一旦下定決心就會立刻付諸行動。剛纔爲了讓我入睡，她立刻提出了親吻這個主意，就是很好的例子。她這種高度的行動力總的來說是個優點，但有時也會變成這種缺乏體貼的行爲。

「莉莉婭怎麼還不來…」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是莉莉婭。

「你們在說什麼呢？」

「我、我給你買好喫的吧，伊巴。我保證不是要做什麼壞事，你可以相信我嗎…？」

「莉莉婭！你來了…咦？」

彷彿回到了外出遊玩前夜的心情，我無法安靜地坐着。我前後搖晃着雙腿，享受着她到來前的時光。

「在說你。」

「…嗯，好吧。」

但今天不會這樣了。我要證明，即使在夜晚，我也能像窗外那些燈光一樣保持清醒。

這一定也是因爲沒睡好。

「差不多吧。」

然後，她帶着比剛纔更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開玩笑的。在我面前也許有必須說的祕密吧。嗯，那麼。」

「所以…做也沒…關係。」

「所以，我的想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