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1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209 字
「居然利用萊拉來要挾我發送虛假消息…」
「哪裏虛假了。」
不都是事實嗎。我荒唐得差點爆粗口又忍住了。反正以後還要長期相處,沒必要鬧得不愉快。
「而且用謊言誘導行動,這不也是你的慣用手段嗎。」
當然我半句謊都沒說。這就是她與我的本質區別。在心底種下適度的道德優越感後,我開始傾聽預言者的辯解。
「那個和…這個…反正不一樣!」
「我的意圖不是都解釋清楚了嗎?」
關於爲何要散佈「魔王候選存在於世」的情報給高層那羣混蛋,我早就向她說明完畢了。
由於不能耗費太多時間,我只做了簡要說明,但對於長期以宏觀視角觀察世界的她來說,應該完全能夠理解。
預言者憤懣地聳動着肩膀。
「嗯…作爲阻止死亡惡魔降臨的方法確實很出色。當然,前提是您說的全部屬實。」
「本來就是事實。」
「可您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嗎?」
「嘴硬是吧?不怕神罰烙印了?」
「…我閉嘴。」
難怪人們都渴望支配他人。抓住弱點加以操控的感覺給我帶來了巨大的優越感。這個了不起的預言者竟被我一言左右…
9;呵,真他媽爽。9;
令人不快。感覺就像變成了從前那個主人一樣的混蛋。雖然討厭被壓迫,但壓迫別人也並非什麼愉快的感受。優越感確實能帶來快感,但隨之而來的膈應感實在揮之不去。
得儘快解決問題還她自由纔行。我暗自下定決心。當然在問題解決之前,還是要好好利用一番。該榨取的價值都得榨取乾淨。
「總之…我也不想死所以會配合…但請不要太過踐踏我的倫理觀。」
若獨自前來,想必會猶豫徘徊許久才能鼓起勇氣。無論他用了什麼手段,這無疑是份善意。
不過看她猶豫的樣子,似乎也意識到這話有些失禮。
就這樣走着走着,她在一戶民宅前停下了腳步。這是棟對她而言陌生的房子,至少在她的記憶裏從未存在過。
女子毫不停歇地走着,不停地走着。
「…以後說話記得帶上腦子。」
用腳尖輕踢了預言者的小腿。
她一臉茫然地反問道。但從這個稱呼中,伊尼斯立刻猜到了小女孩的身份。
「嗯!」
但女子望着那棟房子卻感到莫名親切。猶如在雪原中烤着篝火般的溫暖。被這股氣息牽引,女子向門扉邁出了一步。自然映入眼簾的門牌與地址顯示:
「…我家?」
「看來溝通得很順利呢。」
我打斷了她的話。大致能猜到她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窗邊有個影子快速掠過,緊接着房門猛然打開。差點被門板撞到鼻子的伊尼斯慌忙後退。從門裏蹦出個小女孩,分明還是該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年紀。
伊巴路過時瞥見了這溫馨的家庭場景。看到伊尼斯綻放的笑容,他稍稍放下了心。
因此他對混沌惡魔之力的掌控自然更上一層樓。不僅能製造幻象、放大情感,甚至能做到近乎洗腦的程度。
「啊!您幹什麼呢!」
他在摺疊的便籤紙上施了魔法,只要展開就會自動飛出蝴蝶。
這是幾年前伊利奧斯深淵惡魔現世事件後徹底改變的女子故居。僅存在於戶籍資料上、在她記憶中如同幻影般的空間。
一位目光茫然的女子正沿着街道行走。她容貌出衆,引得路過的男子們都不禁吞嚥口水,但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場,衆人只敢遠遠觀望。
「裝模作樣。」
可愛的小傢伙。居然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反抗。看來得找個機會好好調教一番。
「…是卡倫嗎?」
我嗤笑一聲,隨即在她面前消失無蹤。
名爲伊尼斯的女子茫然環顧四周。明明剛纔還在酒店纔對。但回過神來竟突然站在家門前?太奇怪了。
雖然只是繼承了記憶,但伊巴在這漫長歲月裏不斷使用混沌之力。因爲比起逆天的惡魔,他對這種力量的運用更爲純熟。
**
剎那間伊尼斯想起自己爲何會來到此處。正在閱讀伊巴留下的便籤時,回過神來就已站在這裏。
「他又施展了什麼魔法吧。」伊尼斯苦笑着搖頭。
小女孩熱情歡迎着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姐姐,拽着伊尼斯的手就往屋裏拉。她看起來對伊尼斯沒有任何生疏或隔閡。
「那要不要給你搬把椅子?」
「…」
「這混蛋…」
就這樣,伊尼斯與家人共度了溫馨時光。
「難道你毫無愧疚嗎?以朋友爲要挾籌碼,拋棄所有熟人,還打算隱居避世。」
「…真的要用這種方法嗎?」
「總之,你現在該幹嘛幹嘛去。」
「…謝謝。」
驚訝之餘,一股未能見證她成長的落寞感湧上心頭。
他就是用這種力量對伊尼斯進行了心理暗示,讓她回到自己家。通過附着在她身上的蝴蝶,他能隨時掌握她的行蹤。
「姐姐!呃…姐姐…?是你吧?」
金色的長髮如同麥田在晴朗午後的微風中搖曳,靜謐而美麗。那雙眼睛宛如蘊含太陽的紅寶石般赤紅。銳利的眼型與高傲的步伐,更爲她平添幾分凜冽氣息。
「…」
「不過讓你散佈信件也算不上多不道德的事吧?」
「不必。您能這麼體諒就足夠了。」
我揮揮手打發她離開。預言家躊躇着,顯得有些不情不願。
將喜極而泣的母親擁入懷中時,伊尼斯在心底傳遞着感激。
怎麼可能。
「怎麼不進來呀!這不是我們家嘛!」
「看她現在的樣子,就算沒有我也沒問題呢。」
「…」
正因如此,伊尼斯立刻明白了。
「放心。至少不會讓你去殺誰。我還是有良知的。」
小女孩燦爛地笑着點頭。伊尼斯露出欣喜卻又恍惚的神情望着孩子。那個小不點居然長這麼大了……
看她口無遮攔的樣子,確實缺乏社會性。伊尼斯雖然朋友不多,但待人溫柔、言辭得體,兩者差距怎會如此懸殊。
「…姐、姐姐大人…?」
「那倒不是…」
原來只是試探性的頂撞。純粹是「不想聽你說話!」的表示。明顯是想耍個小性子觀察我的態度。是覺得只要稍微表現出牴觸情緒,下次我就會提出更容易辦到的要求嗎?
明明沒使多大勁兒。
「原來自己的恐懼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愚蠢擔憂。無論相隔多遠,家人終究是家人啊。」
「我、我怎麼會在這裏…?」
「廢話,連給魔女協會會長和教皇的信都寫好了,現在還能改?你想看我死嗎?」
看着像哄孩子讀童話書般講述自己冒險故事的伊尼斯,伊巴收起了蝴蝶。
「當魔獸衝過來時,我就施展魔法…」
「哇!」
望着這溫馨場景,伊巴心想自己若硬要加入恐怕也只會是個外人。他苦笑着邁開腳步,嘴角浮現出苦澀的微笑。
外界尚未收到消息,世界仍一片寧靜。但很快,報紙就會像雪花般鋪天蓋地——畢竟即將公佈的是不容忽視的重大消息。
伊巴加快腳步,朝一家咖啡館走去。
這是家花香四溢的茶室,不過終究比不上阿斯福德爾那家店的氣息。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二樓窗邊的位置。那裏早已有人點好茶在等候着他。
「…來了?」
「抱歉,稍微遲到了些。」
莉莉婭闔上那雙如蝶翼般絢麗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遲到了。讓主人久等,這禮儀是跟誰學的?」
「我自創的禮儀。」
伊巴厚着臉皮說完,自然地在她對面落座。
日頭尚未當空,魔女正安靜地切着麪包享用遲來的早餐。惡魔則理所當然地奪過她的茶杯潤喉。
「喂。」
「怎麼。」
「你自己不會去買…唉算了,現在計較這些有什麼用。」
伊巴放下茶杯,簡短評價道:
「還是比不上令堂的手藝。」
「所以你頂着這副糟糕氣色跑來,到底想說什麼?用傳信蝶說不就行了嗎?」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莉莉婭愣住了。對不起?什麼意思?
「最後那條可不屬於臉色範疇。」
呼——彷彿一陣風掠過。就像在巨大風暴中掙扎般,呼吸突然變得困難。瞬間缺氧讓頭腦眩暈,視野天旋地轉,感官混亂交織。鼻尖縈繞的花香被某種東西攫取,倏然消散。
「我居然對你這麼上心…就因爲你氣色差了點,我自己倒像中了邪似的。」
「那個…我說。」
「哪裏不舒服嗎?還是遇到什麼不好的事了…?所以纔給我傳信說要見面…?」
「我接受了試煉。」
她原先坐的位置上,還殘留着喫剩的麪包屑和未喝完的茶。
「所以呢?你遇到什麼試煉了?」
伊巴對她的挖苦不以爲意,輕啓雙脣:
「…明明連早飯都沒喫,應該讓她喫完再走的。」
「…就是說啊。」
莉莉婭剛要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一隻蝴蝶。飛向花之魔女的蝴蝶本應稀鬆平常,但它帶走的不是花蜜,而是意識。
莉莉婭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在桌下輕輕踢了他的腳。本以爲聊着聊着他的表情會緩和些,卻依然不見好轉。
「這不正說明你有多喜歡我嗎?」
伊巴略顯尖銳地撥開了她的手。
「…唉。」
話音剛落,莉莉婭便從座位上起身。雖然眼神恍惚,但步伐穩健地徑直走了出去。
「啊?啊,啊啊…怎麼了?」
伊巴也跟着笑了起來。
「…活下去。」
看來這個猜測是對的。重複着剛纔類似對話的莉莉婭,呼出一口更加沉重的嘆息。
「嗯。但見面說不是更好嗎?」
「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莉莉婭抿了抿嘴角再次看向他。伊巴正低着頭擺弄手指,不安的情緒簡直肉眼可見。
「先回住處好好睡一覺吧。看你臉色這麼差,昨晚肯定沒休息好。」
「爲了我們兩個都能活下去,這是最好的辦法。」
「順帶一提罷了。」
這到底是罵人還是關心。伊巴哭笑不得地反問。
「我偶爾也會這樣啊?」
「對不起。」
莉莉婭微微起身,俯身仔細端詳他。
「…!你也?果然和預言者說的一樣…」
或許正是因爲糾結於試煉的內容才變成這副模樣吧。莉莉婭暗自猜測着。
她輕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莉莉婭噗嗤一笑注視着他。打量他的眼神逐漸動搖,如水彩畫曲線般的眉毛突然緊蹙。比起憤怒,更像是心疼。
方纔那戲謔又強勢的態度蕩然無存,她輕撫着他的面頰和額頭,聲音裏滿是擔憂。
「你還好嗎…?臉色怎麼這麼差…」
「這次應該不是吧。所以,臉色怎麼這麼差?原本就不太好的狀態更糟了。」
低頭思索各種可能性後,莉莉婭再次將目光轉向伊巴。
「那到底爲什麼?你可不是會爲了和解就隨便叫人出來的性格。」
想到這裏差點忍不住笑出聲。好險。正在討論生死攸關的話題時突然發笑的女人,簡直是個瘋子。
「哪裏看起來這麼糟糕了?」
「是啊…將近一整天沒見後的初次重逢。這可真讓人高興呢。」
或許是因爲曾經瀕臨死亡的經歷讓他對死亡格外敏感?莉莉婭覺得他這副模樣既可愛又可憐,心中湧起憐愛之情。
「那麼,這是誰的手筆呢?」
9;該不會…是因爲害怕死亡才臉色這麼差的吧?9;
莉莉婭一寸寸審視着他的臉龐,最終泄氣般地笑了。
「…你也是?」
他嚥下這份爲時已晚的懊悔,也跟着站起身來。
「不是那樣的。」
「…胡說什麼呢。」
「莉莉婭。」
莉莉婭託着下巴陷入沉思。雖然從「你也是」這句話中暗示她也經歷了試煉,但伊巴完全沒有表現出驚訝。莉莉婭只顧着關注伊巴遭遇試煉這件事,甚至沒注意到這點。
「黑眼圈更重了,嘴脣發白,眼神比平時更鋒利,連說話語氣都反常地帶着刺。」
**
如果莉莉婭事先有所防備或預料,就不會這麼輕易被催眠。但她信任我,而我利用了這份信任。
通過「去睡覺」這個指令,克服了催眠術持續時間短、效果易消散的缺點。再加上睡眠慾望的催動,想必她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醒來。
這樣準備工作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拿到委託的術式就行。
爲了再次聯繫預言者,我開始移動。
這時突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您就沒有負罪感嗎?
問我有沒有負罪感?沒有的話還算是人嗎?當然有。
用認識的人當把柄威脅,把一直支持我的魔女大人打暈…簡直一團糟。而且接下來還會做出更過分的事吧。
但不能停下。
這也是因爲負罪感。
原本召喚死亡惡魔的惡魔崇拜者,按計劃本該被不死不滅的惡魔崇拜者擊敗。
當儀式準備尚未完全時,他遭到不死惡魔崇拜者的襲擊而退場。在原作中,這個角色僅僅是爲了引出最終BOSS的鋪墊工具。
但在這個世界不同。不死惡魔崇拜者被我殺死,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伊利奧斯。無人阻撓的死亡狂信徒完成了儀式,最終成功召喚出了死亡惡魔。
這就是不顧一切只求自保的後果。那些我一直刻意忽略…不,是視而不見的「原作破壞」終於顯現了。自從我闖入這個世界,許多事情都開始扭曲變形。
就拿伊尼斯來說吧。原本她應該更早與家人團聚的。不該把事情拖延到這種地步。正是因爲與我相遇產生的蝴蝶效應,才導致現在這個局面。
莫爾貝也是如此。按照原本的命運,她本應在陰影中默默生活,最終被預言者擊敗。卻因爲看到我這個魔王候選人而失去理智,現身在世人面前。結果造成了許多人員傷亡。
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變化已經發生。
「呼……」
突然想到這些,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不禁嘆了口氣。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我只是爲了活下去,爲了儘可能像個人類一樣活着,已經竭盡全力了。
當然,像莫爾貝這種情況確實始於我的多管閒事。但難道明知孩子會死卻見死不救的能算人嗎?那不過是隻顧自己活命的畜生罷了。
眼前站着的是已然蛻變成亭亭玉立女性姿態的獸人少女。
別那麼叫我。
「但既然看見了…就不能裝作沒看到…」
「我纔是好久不見呢,露菲卡。」
「你稱呼瘋了嗎…」
怒火不斷上湧。既有負罪感,也有不甘心。但絕無自我厭惡。事到如今就算哭着說自己想錯了又有什麼用。
這時有人叫住了我。本就沒有閒聊的心情,我頓時煩躁地轉過頭去。
在看到那個人的瞬間,滿腔怒火突然熄滅了。不知該說是空虛還是尷尬。
「咿、咿呀!對、對不起……」
既然是我的責任,就該由我……
既然是我開的頭,就該由我來收場。不是有句話叫解鈴還須繫鈴人麼。
「嗯?」
「好久不見…救世主大人。」
既然要道歉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叫。看到這副怯懦的模樣,我心頭火又竄了上來。
「那…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