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12)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073 字
在昏暗的夜雲之下,一個嬰兒在垃圾堆中哭泣。那嬰兒被襁褓包裹着,彷彿是由月光凝聚而成。雖然容貌美麗,但那小小的身軀上卻有一處與常人不同。
本該位於太陽穴附近的圓形耳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頭頂上豎起的尖尖的動物耳朵。在這條巷子裏來來往往的人們看到那對耳朵,便明白了嬰兒被遺棄的原因。
那條小巷的垃圾桶就是她的故鄉。
說是故鄉,卻骯髒得連沒有故鄉都不如。
那些只能躲在巷子陰影裏行動的人們,曾多次經過那裏,卻沒有一個人對那嬰兒施以援手。沒有人將她抱走。
只要能利用血液,除了那些想要收集並利用沒有血緣關係之人的魔女之外,其他都無關緊要。
在她眼中,世界上的人可以分爲兩種:有助於實現自己理想的人和無關緊要的人。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對待人是最平等的。因爲對於一個瘋狂的人來說,世俗、歷史和倫理所賦予的人類價值毫無意義。
就這樣,爲了自己的理想,這位異常者挑選了一個容易利用且不會惹麻煩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一個名叫露菲卡的獸人少女。
此刻,她正面臨着一個本應被奪取心臟的對象卻主動放棄了自己心臟的局面。
這個少女註定要面對獵殺超越常識的惡魔的悲慘命運。
『…什麼?突然自殘是怎麼回事?』
正如她超乎常理的存在一般,她的行爲也總是出人意料。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察覺到他的身份可疑,甚至想把他當作色狼扭送警察局;明明是個惡魔,卻不想被修女討厭;甚至在戰鬥前突然自殘。她因困惑而停下了動作。
然而,即使心臟被刺穿,伊巴也絲毫沒有倒下的跡象,反而胸口的傷口正在癒合。看到這一幕,露菲卡不再猶豫,再次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Set】」
他低聲喃喃着什麼,但露菲卡並不明白他話語中的含義。
正因不明白,這些話對她來說毫無意義。既然無法理解,那就不能因此而停下腳步。
他像捕食者狩獵時那樣低俯着身體,蓄勢待發,隨後兇猛地撲向獵物。
如箭般射出的露菲卡,雙手緊握匕首,像猛獸的獠牙一樣大大張開,藉助慣性直取他的心臟。
伊巴從容地觀望着這一切。當魔法啓動時,他開始正式提煉魔力,並吟誦出下一個咒語。
「回答我,露菲卡,遺囑爲何物?」
一個人物的故事中蘊含着數不清的詞彙,這些詞彙延續故事,孕育出新的意象。
少女所屬的暗殺組織名爲『漂泊之血』。組織中的成員全是無親無故的孤兒。他們沒有任何血緣、地緣或學緣的聯繫,只是像浮萍一樣漂泊無依,因此得名。
如果少女能再快一點衝出去,
「啊!」
就這樣,一種獨特的文化在他們之間悄然形成,孕育出只屬於彼此的珍貴紐帶。親情如涓涓細流,日漸充盈。
在骯髒的街角,她看到老鼠和蟑螂在爬動。污穢與惡臭撲面而來,無人打掃的街道上積滿了灰塵。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後巷,她的故鄉。
「你的心臟…我收下了…!」
惡魔本身就是魔,因此只需斬擊就能逐漸導致其身體崩潰。雖然不至於致命,但也會造成不小的打擊。
有時,某些魔族會擁有人類無法企及的特殊異能。這位獸人少女正是屬於那特殊的魔族。
於是,她精心設計了一套制度。
現在就不會如此恐懼地顫抖了。
隨着咒語的完成,熾熱的熱浪和煙霧迅速擴散開來。少女被這撲面而來的熱浪逼得連連後退。她揮動影子驅散煙霧,重新恢復了視線。
「【我的身體是柴薪】。」
即使這一擊無法取出心臟也無妨,只要能造成傷害,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雖然給吸血鬼起這樣的名字可能並不嚴肅,但這些女孩之間卻有着一種特殊的紐帶。
然而。
爲了成爲死神而活着的少女如此想着。
伊巴消失了。那個佔據了少年身體的惡魔也不見了蹤影。
「我爲什麼要逃跑呢,朋友。我得殺了你纔行。」
他的咒語唸誦得更快。
死亡逐漸逼近,愈發清晰。隨着恐懼的消散,她反而感到了一絲平靜。
『露菲卡』是一個被賦予的稱號,更是一個肩負重任的職位。她代表着所有孩子,是執行暗殺委託的唯一人選。
少女想起了她的家人。
少女意識到了。
儘管沒有人要求,她們卻將彼此視爲家人。年長的稱爲姐姐,年幼的稱爲妹妹。這些被拋棄的孩子們,自己創造了親情,並將其分享給彼此。
駕馭太陽馬車卻遭受神罰的神之子。
『露菲卡』由長女世代相傳。唯有露菲卡能夠踏出家門,執行暗殺任務。與此同時,其他兄弟姐妹在暗殺委託進行期間必須留守家中,不得外出。
他的聲音如同金屬刮擦玻璃般刺耳。
這是一套嚴密的體系。
倒在地上的少女勉強抬起頭,看向了惡魔。
暗殺期限拖得越久,弟弟妹妹們就會相繼死去。從年紀最小的開始,慢慢地。超過一天,死一個;超過兩天,死兩個;超過三天,死三個。就這樣,弟弟妹妹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你的遺言是什麼?」
『我的死神,果然是惡魔啊。』
「…不見了?」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那是一種連身體本能都無法反應的衝擊、痛苦和速度。比神經間傳遞的電信號還要快,如同閃電般的打擊。
太陽,傲慢,暴走,神罰,自由,權能,奪取。
死亡的繩索纏繞着脖頸。恐懼讓身體蜷縮,牙齒打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身體因剛纔的衝擊而無法動彈。
「怎麼,你以爲殺了人,自己就能安然無恙地活着嗎?」
「【法厄同】,【伊卡洛斯】,【普羅米修斯】」
在艱苦的環境中,她們相互扶持,培養出深厚的親情。
「是隱身嗎?還是瞬間移動?逃走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傲慢地飛向太陽,最終翅膀融化墜落的男人。
這個天生內向、天真又重感情的女孩,是第12個繼承露菲卡衣鉢的人。
看不見的東西,僅僅是因爲太快而無法用眼睛捕捉到。遮蔽她雙眼的熾熱和煙霧,是由一個人燃燒而成的。
少女如此確信。
他彷彿是從火海中爬出來的人,模樣慘不忍睹。身體像是從內部被烤熟了一般,肌肉扭曲變形,皮膚焦黑如炭。原本不該顯露的血管,此刻卻如同熔鐵般泛着刺眼的紅光,格外醒目。
她們分享知識、食物、衣物,以及一切可以分享的東西,將彼此視爲最珍貴的依靠。
她的異能是【魔斬渙】,能夠斬斷與魔有關的所有力量,如魔法或魔物的特殊能力,並將其消散。
偷取火焰逃離,最終遭受神罰的先知。
從那以後,露菲卡便開始穿男裝。按照姐姐的教導,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她不願成爲那些骯髒目光的焦點,也不想被侵犯,於是隱藏了自己的性別。其他弟弟妹妹們也紛紛效仿。
『■■■!你一定要聽好!我們獸人無法得到法律的保護。所以不得不從事一些非法的工作。雖然像我們這樣的刺客也有,但最多的還是在娼館工作的人。正因如此,在那些低賤的人眼中,所有的獸人女性都被視爲娼妓。所以,我們■■■在外面也要格外小心!那些惡劣的男人可能會對你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然而,創造出』漂浮之血』的吸血鬼對此心生芥蒂。她擔憂這些團結一致的孩子們終有一日會反戈相向,將利刃指向自己。
如果她在目標自刺心臟時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衝過去,
-轟!
其實,『露菲卡』並非她的本名。
他那令人看一眼就能感受到痛苦的扭曲外貌,卻掛着猙獰的笑容。
在他念完咒語之前,獸人少女已經逼近。她由影子凝聚而成的刀刃即將觸及心臟。
「哎呀呀,好久沒用了,控制起來還真費勁。」
如果她拋棄所有良心,從教堂偷襲奪取他的心臟,
預兆毀滅的力量,竊取自由與權能爲己所用。
她再次低下頭,審視着自己的處境。
愛成了枷鎖。無法逃離那個吸血鬼的枷鎖。
這就是所謂的歸鄉嗎?少女自嘲地笑了笑,感到荒謬。
這個女孩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如同被炮彈擊中般的衝擊。從看不見的死角傳來的劇痛讓少女的意識變得模糊。她漂浮在空中好一會兒,然後毫無反抗之力地狼狽地滾落在地。雖然她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痛苦和衝擊,即使是從死角發動的攻擊也能應對,但這次卻毫無招架之力。
上方傳來一個灰暗的聲音問道:
隱藏職業,隱藏容貌,隱藏性別,連名字也隱藏起來,成爲存在於世卻彷彿不存在的人,行走於大地卻彷彿與世界隔了半步之遙,漂浮不定。明明就在這裏,卻成了不存在的人。
她們稱之爲『緣分』。
漩渦般湧動的魔力彷彿隨時會向四周迸發,微微震顫着。
有牽掛的人會變得更強。繼承了露菲卡衣鉢的他們,任務成功率極高。爲了拯救家人,他們不惜雙手沾滿鮮血。
少女外出時選擇男裝,也是因爲這份共同的處境。
將那些誕生的意象直接投射出來,將意象中蘊含的魔法化爲現實。
我曾以爲會這樣在陰影中度過一生。
但這是不可能的。
從一開始就被目標盯上,再加上心急如焚,不斷地失言。
得到了一個一無所知的溫柔之人的幫助。爲了報答這份恩情,浪費了時間。
其實從目標是個惡魔開始就註定失敗了。對這樣一個來歷不明、實力深不可測的存在,下達奪取心臟的命令,未免太過分了。
註定會失敗。就是這樣的委託。
然而,露菲卡的位置是冷酷無情的。失敗就意味着死亡。時間比黃金更珍貴,卻也會奪走生命。它奪走了那些被培養成死神的少女們的生命。
因此,少女下定了決心。
就像歷代露菲卡所做的那樣,少女決定要失敗。
即使她們是被培養成最強大的刺客,也總會遇到無法戰勝的對手。與其浪費時間制定複雜的計劃去殺死那個對手,露菲卡選擇了更簡單的方式。
每當露菲看卡們接到難度極高的委託時,他們都會在時限到來前選擇犧牲自己,以保全弟弟妹妹們的性命。他們主動衝向目標,甘願被殺。因爲很少有人會放過試圖殺死自己的人,所以這種策略往往十分有效。
就這樣,露菲卡爲了儘可能多地拯救弟弟妹妹們,義無反顧地走向死亡。
因此,這既是謀殺,也是自殺。
他們自己走上絞刑架,用絞索套住脖子。雖然踢開椅子的是別人,但套上絞索的,無疑是他們自己。
在故鄉的街頭,我抬起頭,看到了前來取我性命的灰燼惡魔。他依舊用那燃燒的身軀投來冰冷的目光。
「遺言?不必了。別說那些臨死前毫無留戀的廢話。」
當然,並非毫無留戀。
我曾想繼續學習,想去旅行,想品嚐美食。我想結交朋友,想做些真正能幫助他人的事,而不是這些無謂的殺戮。
我知道這一切已不可能。
因爲夢想這些已經太遲了。我一生都在爲殺戮而活,身體早已適應了這樣的命運,如今已無法回頭。
即便如此,
「我想給弟弟妹妹們穿上校服……」
雖然爲時已晚,但至少對那些孩子們……
名爲「露米婭」的月亮滴下了淚水。
在連月亮也背過身去、躲進雲層的夜空下,在連雲朵也不願一同哭泣的冷漠蒼穹下,
少女爲那些毫無血緣關係、漂泊無依的靈魂而哭泣。
我很快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