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 （2）

窗外依舊昏暗，本以爲還是深夜。然而，就在太陽即將升起之前，天空被染上了紫色的晨曦，原來已是黎明時分。

「莉莉婭，你還好嗎？不困嗎？」

爲了我而熬到黎明的莉莉婭讓我感到擔憂。這次輪到我輕輕撫摸她的劉海，手指從額頭滑到臉頰，溫柔地問道。

「哈啊～我沒事。在伊尼斯睡覺之前，我已經睡過了。」

莉莉婭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她大張的嘴巴和向上伸展、微微顫抖的雙臂，似乎在訴說着這段時間的疲憊。她揉了揉因哈欠而溼潤的眼睛，試圖掩飾眼角的淚光。

莉莉婭順勢倒在了他的身旁。牀鋪輕輕晃動了一下，莉莉婭與他對視了一眼，開口說道：

「不過還是好睏啊。等早上到了，記得叫醒我好嗎？」

她的眼眸——那如美麗花紋般鑲嵌着多種色彩的眼眸，隨着長長的睫毛如窗簾般垂下而緩緩閉合。我只是將自己蓋着的被子輕輕披在她身上，以此爲她即將到來的睡眠加油打氣。

「這次換你來守護我的夢了。怎麼樣，沒有你的幫助我也能睡着哦？是不是很羨慕？」

「真是羨慕得肚子都疼了，安靜點睡吧。」

「好～」

莉莉婭咯咯笑着蜷縮起身子，活像一隻睡前梳理毛髮的貓咪。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那是一種與此刻伊尼斯發出的呼吸聲相似的頻率，是沉浸在甜美夢鄉中的人常有的輕微鼾聲。

她從我身後拽住了我的衣角。我驚訝地回頭一看，原來是太過享受睡眠而忘乎所以的伊尼斯。

「嘿嘿…伊巴誇我了…」

伊尼斯即使在夢中也在注視着我嗎？或許我該在醒來後問問她。她究竟爲何稱讚我呢？也許是在夢中，那些經歷過粗糙青春期的人特有的認可需求起了作用，她正心滿意足地微笑着。其實，在現實中我也完全可以做到。

看着周圍的人們被睡夢所束縛，我反而逐漸從睡眠的束縛中解脫出來。這就像看到周圍的人醉得太厲害，反而會讓人清醒過來一樣。

我從夢中醒來，細細回味着夢的內容。

魔王、惡魔、智者，還有…

過去的朋友。

『瞳中蝶』。如果不是她推薦，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讀吧。

「來吧，伊尼斯，過來！」

清晨成爲第一個光顧早市的顧客，那種滿足感和勝利感難以言表。雖非真正的第一名，但我們就是第一名。即便無人承認，我們也是勝利者。

「嗯……」

誰會想到死後會附身於那本小說。要是當時繼續讀下去就好了。

「伊巴…」

這件事已經事先和伊尼斯解釋過了。在去凱爾德博蒂亞之後，辦個簡單的告別派對再離開。雖然這個告別派對最終變成了爲了讓我順利入睡而瘋狂的接吻派對。但又能怎樣呢？反正派對就是派對。

被稱爲』玫瑰之刺』的，與我同齡的傭兵。在無數戰場上取得勝利的傭兵團首領。擅長華麗劍術與幻影魔法的魔劍士。

「嗯，伊尼斯。我在這裏。但今天之後，我們有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非走不可嗎…？」

從那以後，我也和斯皮卡一樣成爲了《瞳中蝶》的粉絲，每個月第三週的星期一，我都會一大早奔向城市，只爲第一時間買到新書。

她是一名警察。她是大魔都特殊警察的一員，宣誓要保護孤獨之城內的市民，甚至全人類。她肩負着揮動魔杖、掃蕩被稱爲「魔」的邪惡勢力的責任。與我不同，她是爲了守護人類的生活而邁出腳步的。

伊尼斯正在舉行抗議。這是一場孤獨的一個人抗議。雖然是無言的抗議，但行動強硬，帶有一種奇特的魄力。

-咚。

斯皮卡和其他在場的女性一樣，都是女同性戀。正因如此，她不分東西古今，熱衷於尋找和欣賞各種涉及女同題材的藝術作品。

教會我人情世故、劍術以及如何愛上無情之物的人。

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成爲第一個讀者。出版書籍的第一讀者是作者本人，第二、第三讀者則是出版社的工作人員。但她依然充滿幹勁地跑了起來，而我也暗自興奮地跟着她奔跑。

「伊尼斯，我們真的很抱歉…」

但是，不能因爲這份遺憾就忽視使命。伊尼斯無法參與這次旅行。她肩負着和我們一樣重要的使命，甚至可以說比我們的使命更加沉重。

就在這時，一直抓着我的衣角、露出愉快笑容的伊尼斯突然渾身顫抖起來。

牀墊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顯得那麼無力。

「伊尼斯…我們現在得走了…」

爲此，我將不得不耗費我的生命。爲了豐富人生，卻不得不選擇降低生活質量的矛盾。追逐浪漫的人，都陷入了這樣的悖論之中。

「嗯。」

她緊緊抱住站在一旁的莉莉婭，不願放手。

莉莉婭用悲傷的聲音喃喃自語。儘管如此，伊尼斯還是沒有鬆開手臂。

伊尼斯反覆蹭着莉莉婭的肩膀，結束了這漫長的擁抱。接下來該輪到我了。

『唉，要是繼續讀下去就好了。』

我輕輕拍着她的頭，在分別前最後一次銘記彼此的體溫。

憤怒之下，我下意識地朝牀揮拳。突然想起牀上還睡着人，我趕緊在拳頭碰到柔軟的牀墊前收住了力道。

「伊尼斯…」

而現在，那個魔王候選人竟然是我。

「…」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真的完全失去了讀下去的心情。距離她去世已經快一年了，現在才能稍微冷靜地思考這件事。剛去世的時候，光是看到這本小說的名字就會想起她，心情是多麼沉重啊。可能是我太感性了吧。

魔王到底是什麼？在我讀過的部分裏，勇者候選人已經登場了，我也大概猜到』總有一天魔王會出現』。但魔王到底是什麼，是幹什麼的，卻從未提及。

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應該強迫自己賦予它紀念的意義，繼續讀下去的。

就這樣沉浸在回憶和遺憾中，不知不覺已經是早上了。

現在必須啓程了。

其中之一就是我穿越進來的這部小說——《她的眼眸中棲息着蝴蝶》。

＊＊

這些都是我未曾讀過，賢者也來不及說明的無知碎片。

「伊尼斯…」

我能理解伊尼斯的心情。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那些認可她、珍惜她的完美陌生人。朋友。要送走這樣的摯友，該有多麼悲傷。更何況她生活在一個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城市——孤獨之城裏。能一起喫頓飯的朋友都少之又少。

伊尼斯終於開口了。從離開旅館到到達這個火車站，她一直一言不發，而她第一次說出的話，卻是如此懇切的哀求。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那力道和體溫、清晨微涼的空氣、灰塵氣息中混雜的清爽微風、萬物輪廓逐漸清晰的光影、以及她的聲音——這一切都彷彿昨天才發生一般鮮活。回憶中浸透着塵埃的氣息，卻並未陳舊。

但顯然邏輯和情感是分開的領域，即使頭腦理解了，心也很難輕易接受。

鑑於賢者的考驗性質，必須踏上無法推遲的旅程。因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需要遊歷衆多城市和國家，不能在一個城市耽擱太久。尤其是莉莉婭和伊巴已經在凱爾德沃提爾和孤獨之城耗費了太多時間。

雖然那個所謂的唯一魔王候選人對魔王一無所知，但這也沒辦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無知並不可恥！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莉莉婭和伊尼斯的約會路線而已…』

麻雀的鳴叫聲，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強烈陽光，以及被這光線照得呻吟的人們。這些都是熟悉的早晨的象徵。

伊尼斯其實也知道。我們必須送走他們。

然而，即使深陷這無知的深淵中掙扎，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魔王復活的條件是什麼，爲了阻止復活需要做些什麼，還剩下多少時間。賢者究竟知道多少，她是否站在我這一邊，她能對現實幹涉到什麼程度，賢者隱居的歷史變遷是如何發生的。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克服所有試煉，與賢者面對面相見。

我張開雙臂，等待着伊尼斯撲過來。正如我所料，伊尼斯用力地朝我跑來並抱住了我。雖然衝擊力不小，但對於通過再生能力強化了身體的我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絲碧卡去世後，我便不再閱讀《瞳中蝶》。

不知爲何如此欣喜。我和絲碧卡間的小遊戲，一直持續到她去世。

離別的日子被升起的太陽照亮。

每次戰鬥的休息時間，她總是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述着《瞳中蝶》的劇情和設定，讓我忍不住吐槽「那是什麼鬼東西啊，死宅女」，可又實在聽得耳朵起繭。忍無可忍之下，我好奇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興奮，於是讀了起來，沒想到意外地有趣，三天內就把已出的所有章節一口氣看完了。

「嗯…我知道…你要努力完成試煉嗎？」

一個僅僅存在就讓我忘記所有修飾詞的朋友。絲碧卡。

「…呵呵，果然還是不行吧？」

「…嗯，再見。我會經常給你寫信的。」

確實有相當多的部分遺失了。我只讀到中間部分，所以對重要的伏筆或設定等等都不瞭解。

當然，如果有一天有機會再做這樣的夢，我一定要多和智者聊聊。雖然不知道魔王是什麼，但我知道它非常危險。我會弄清楚這種危險性到底有多大，距離魔王復活還有多長時間，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等。

『一年的量，這得有多少卷啊。』

-我們要第一個讀完它！

或許是因爲她推薦的小說讓我着迷，賢者在我來到這個地方後真正迎來的第一個夢中，將她滲透進來。像粘在路邊的黑色口香糖殘渣一樣頑固的痕跡留在了記憶中，變成了令人不快的清醒。

「莉莉婭，這段時間謝謝你了。我們以後再見面吧。」

「當然。你可別因爲沒有一起喫飯的朋友而哭鼻子。」

「我纔不會因爲那種事哭呢…」

不是的。偶爾會爲了那種事情突然流淚。小小的失落感不斷累積，直到某天喫飯時，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種淒涼感讓人忍不住落淚。這不是我的經歷，只是聽別人說的。

「記住你並不孤單。」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然後和她分開。接着從口袋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髮夾。那是一個帶有小鳥裝飾的黑色髮夾。我溫柔地將它放在她手中。

「這是禮物。」

伊尼斯燦爛一笑，隨即將那東西別在了自己的頭髮上。如同麥田上灑滿陽光的金髮間，一隻黑色的鳥兒在飛舞。金色的光芒中點綴着黑色，正如我所想象的那般相得益彰，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那我也送你一份禮物吧。」

伊尼斯抓住我的右手，攤開我的手掌，在上面放了一支紅色的毛筆。仔細想想，單詞本和練字本之類的東西，一直都是她爲我準備的。我能學會這裏的文字，伊尼斯功不可沒。

「每當你寫字的時候，都要想起我。每當你寫信的時候，都要回憶起我。」

她輕聲細語地說着，輕輕握住我的手指。我感受到她手心裏那支與她眼眸同色的筆，以及筆中蘊含的她的心意。我會銘記她寫下的每一個字，記住她的體溫和深情。

「然後。」

伊尼斯向前邁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原本僅容一臂之隔，此刻卻近得無法再容納任何東西。自然而然地，我們的呼吸融爲一體，雙脣相觸。

這個吻比我們之前夜晚的輕吻更加輕盈，卻因離別的氛圍而顯得格外沉重。她的氣息中湧動着魔力，如同浪潮般拍打着我內心的沙灘。

「這是我的觸感。也請不要忘記這個。」

伊尼斯羞澀地笑了。隨即，她似乎想要隱藏自己的表情，再次依偎進我的懷裏，將頭埋了進去。

「在我把那些惡魔崽子都幹掉的時候，你也要加油啊！知道了嗎？」

「嗯。嗯…」

伊尼斯用力地在我胸口捶了兩下，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沒有告訴伊尼斯我是惡魔的事實。畢竟這個祕密必須嚴格保守，而且考慮到伊尼斯身爲魔警（大魔都特殊警察的簡稱）卻與惡魔關係密切的處境，這是不得已的決定。因此，她的話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我們也朝着她揮手，用燦爛的笑容完成了最後的告別。

「伊巴只喫肉對身體不好，一定要記得喫蔬菜哦！莉莉婭也不要總是和伊巴吵架！知道了嗎？」

雖然她的最後一句忠告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但伊尼斯依然笑得燦爛。

爲了完成我和莉莉婭的使命，踏上了旅程。

當我們登上火車時，看到伊尼斯在窗外用力地揮手。

「我和他吵架，大部分都是他的錯。」

「以後再見啦～莉莉婭！伊巴！」

「我會考慮的。」

伊尼斯抬起頭，她那雙還帶着淚痕的眼睛，像照耀着孤獨之城的陽光一樣，燦爛地笑了。

這是離別，但不是永別。不是生死離別，也不是絕交。而是約定未來重逢的離別。

火車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離別的時刻到了。

終於，爲了歷練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