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 （3）

「先、先冷靜下來。冷靜…吸──呼──吸──呼──」

當呼吸平穩下來時，心情似乎也隨之安定。古人說身體健康才能心理健康，這話果然不假。

原本如火車疾馳般的心跳聲逐漸變得均勻，體內高漲的熱度也慢慢散去。

冷卻下來的身心帶來了思維的清明。

「好了…現在冷靜思考一下吧…！」

就像過熱的蒸汽機冷卻後恢復性能一樣，伊尼斯那冷靜銳利的大腦開始閃耀光芒！

「…怎麼辦…？」

思考只是在原地打轉。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

在遇見莉莉婭之前連一個朋友都沒能好好結交的伊尼斯，連友情都是難以理解的感情。

更何況是戀慕之心？

這種心理距離該如何把握纔好。

與其解決這個問題，倒不如去挑戰世紀難題級別的魔法更讓人心安。

剛纔擁抱伊巴的那兩個人突然浮現在腦海。

9;那時候我要是也激動得抱上去就好了…？不行，那樣肯定會暴露的。而且我肯定控制不住自己…9;

伊尼斯想象着對方肯定正發出令人不快的呼吸聲，身體也一反常態地散發着令人不適的熱度，她作嘔般地吐了吐舌頭。

如同甜膩的糖漿般，戀慕之情也是如此。越是深愛，就越是黏稠得令人窒息。

偶爾用餐時，鄰座年輕人的閒聊總會飄進耳朵。正如血氣方剛的年紀常有的那樣，話題總繞不開愛情。即便是專門討伐深淵惡魔的魔眼機關成員，在愛情面前也不堪一擊。

[還沒告白就被拒絕啦～啊煩死了！果然太主動了嗎？]

[我暗戀的事肯定暴露了吧？嘖…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伊巴用微妙謹慎的語氣問道。

「啊…這樣啊。」

「好啦！現在該休息了！」

一部爲了給操持家務的主婦解悶而寫的娛樂小說。

平日帶着幾分冷豔疏離，偶爾卻會流露可愛一面的迷人女性。

但當事人可是認真的。

這哪是朋友之間該做的事。

「伊尼斯，你剛纔去哪了？」

那邊的談話似乎也結束了，萊拉神情恍惚地拖着腳步走來。

她擁有獨特的魅力，能讓男性爲之傾倒——那種若即若離、始終保持距離感，讓獵物主動靠近的致命誘惑。

特別是，那位女主人公令人印象深刻。

實在太丟人了。

這類對話內容。

至於這個策略能否奏效，還需要時間來驗證。

這時，一簇閃光的記憶掠過紛亂思緒的角落。

伊尼斯開始回想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爲。光是在伊利奧斯就——

「什麼？」

突然睜眼的莉莉婭也開始召喚掃帚。伊尼斯同樣如此。萊拉也伸出了手。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那現在應該沒事了吧？呃…我是說，對吧？」

沒人能反駁。每個人眼下都掛着黑眼圈，呼吸粗重。衣服上沾滿泥土灰塵，還留着汗漬乾涸的痕跡。

平時除了魔法論文外不愛看文字的伊尼斯，或許是因爲喫飯時沒人說話吧，唯獨對這篇小說格外關注。

重新審視這些行爲，羞恥感油然而生。若只是羞恥倒還好，恐懼和憤怒也一併湧上心頭。

「這可不是爲了取悅您纔講的故事…」

與預言者一同走來的米內爾瓦輕輕拍了拍手。

「先睡一覺再想吧～本來最好能喫個飯再睡～但說實話連做飯的力氣都沒有了呢～當然糧食都掛在掃帚上的行李裏～」

「不管您出於什麼意圖，我覺得有趣就夠啦～」

「嗚、嗚嗚嗚怎麼辦。要是被當成輕浮的女人該怎麼辦？」

「哎呀～還真是個有趣的故事呢～」

精疲力竭。再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大半人數日未眠，體力透支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所以我已經在召喚掃帚了～…不過距離有點遠，估計要等很久呢哈哈～」

他猜測伊尼斯離場是因爲憤怒所致。想着她可能正處於無法原諒的狀態——那個編造死亡謊言後消失的朋友，連一句告別都沒有留下。

＊＊

伊尼斯的回應帶着近乎冷漠的聲調。

雖然語氣有些異樣，但看她不像身體不適的樣子，莉莉婭也就沒再多想。

[早該保持適當距離纔對。那種程度連最遲鈍的傢伙都能一眼看穿。當時該有多尷尬啊？]

伊尼斯剛回來，莉莉婭就擔憂地問道。

「…？這樣啊。」

她因自己做過的事感到既害怕又羞愧，簡直無顏面對伊巴。對自己也是如此，光是看到鏡子都怕會湧起怒火。

這真是一段愉快的同牀異夢時光。

9;很好。完美的態度！9;

9;這孩子氣得不輕啊。9;

等等，像往常一樣？

「嗯。我沒事。別擔心。」

9;我纔不會那樣…爲了不讓伊巴感到尷尬，要像往常一樣…9;

當與伊巴視線短暫相接時，她立刻展露了一個眯眼微笑。

「就是這個。」

不對，當時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態做出那些事的？

那是某天在報紙角落讀到的小說。

米內爾瓦輕輕動了動手指。

「得、得挽回形象纔行。無論如何都要在伊巴面前…重新塑造好感度…！」

「…咦？」

「哎呀怎麼這樣～休息也是很重要的環節啊～雖然接下來要做的事還很多，但大家都累壞了不是嗎～？」

約晚飯後把人拐進酒店房間、藉着酒意摸人家屁股搭訕、事後還在人家胸口蹭腦袋、擅自安排見父母等等…

這種荒唐事明明只對伊巴做過！就連對莉莉婭都沒這麼放肆過！雖說都是朋友但唯獨對伊巴才這樣啊！

伊巴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似乎沒有力氣繼續糾纏，便沒再多說什麼。

伊巴則在內心想着：

故事講述魔女主人公接受企業家男性的護衛委託而逐漸糾纏在一起的俗套愛情故事。雖然是從中間開始看的，很多情節都不清楚，但記得還算有趣。

「啊…去透口氣。呵呵，剛纔傳送魔法讓我有點頭暈。」

「我這些日子到底在幹什麼啊？」

反正伊巴大概也想不到伊尼斯會有其他特別的朋友，這種擔心純屬多餘。

伊尼斯在心中暗自思忖。

雖然考慮過再次用頭撞牆，但實在懶得動彈就作罷了。

伊尼斯終於想出了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

問題就出在「既然是最要好的朋友，這種程度應該沒關係吧…」這種想法上。就這樣一步步越過了界線。

[要瘋了…今晚約飯直接被銅牆鐵壁般拒絕了。]

比起負罪感，這段時間裏更多的是滋長的怠惰。

「世界樹被當作祭品維持着…？本該由我擔任的巫女職務是姐姐代替了…？離開森林是這個原因…而且姐姐是預言者…？還被伊巴先生脅迫…？這、這到底…啊。啊啊…啊啊……」

「…好遠。」

「是這樣呢？」

莉莉婭小聲嘀咕時，伊巴咧嘴笑着看向斯特拉。

「這是在怪我咯…？要不是我，你們早就全被抓去處刑了！處刑！生死攸關的時刻。現在反倒怪起我來了？」

「當然是開玩笑的。開。玩。笑。要不是我們斯特拉，我早就和世界樹一起當柴火燒了。」

「靠，早知道就不該說原諒你。喫我一招。」

看着又開始耍貧嘴的伊巴，斯特拉豎起了中指。

「我們斯特拉…？」

伊尼斯對斯特拉的稱謂方式有些在意。說起來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明明是魔王候選人，爲什麼和勇者候選人這麼親近？

這是份雖深愛卻仍有許多不解之情的感情。

「但森之靈族追來的可能性…」

「那就安排人輪流守夜警戒吧。」

看來伊巴最終也同意休息，回應了預言者的擔憂。

「就靠輪流守夜？太不安全了。我來佈置警戒魔法…啊，術士權杖。」

莉莉婭邊責備邊翻找掛在腿上的口袋，卻只抖出一堆灰塵。

「聖十字劍和朗基努斯都被搶走了…教皇老爺子肯定要訓人了…」

威茲突然想起這件事，用消沉的聲音喃喃自語。斯特拉在一旁輕拍她的後背。明明自己也是同樣處境卻還要安慰別人，這場景雖然有些諷刺，但她們向來如此。

被奪走武器的當事人表現得異常輕鬆，但這實際上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朗基努斯與聖十字劍並非普通的寶物或武器，它們是這個時代人類文明的象徵。

必須從森之靈族手中奪回的諸多武器中，這兩件是無論如何都要取回的重中之重。

雖說是露宿，但大家幾乎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好吧。休息吧。這麼一想確實累了。」

「喂。」

9;咦…？誰、誰啊…？9;

「…雖然有點彆扭。」

除了一人之外。

「我。」

該、該不會想趁機對我毫無防備的身體…？啊，這是報復！我讓他喫了那麼多次苦頭。現在要用那灼燒般的懲罰來報復我…

「…什麼？喂伊巴。現在這裏最疲憊的是誰啊。」

「請放開我…」

這略顯敷衍的回答讓莉莉婭有些介意，但她沒再多說什麼就閉上了眼睛。

他走向的人不是伊尼斯，而是斯特拉。

「喂，喂。」

「主人您先休息吧。要是撐不住隨時告訴我，知道嗎？」

衆人陸續就地躺下。就連向來講究寢具的莉莉婭都毫無怨言地睡着了，其他人自然更不會挑剔睡處。

「…臭小子想摸就直說。」

「雖然是我。但最習慣熬夜的也是我。這裏有誰比我更常通宵達旦嗎？」

當那隻手緩緩伸向胸口時，她猛地抓住了它。

「啊，啊啊…？」

是伊巴。

沒過幾秒就傳來米內爾瓦均勻的呼吸聲，可見她已疲憊至極。

米內爾瓦像不懂事的小孩般咯咯笑着撲倒在地。萊拉和預言者成了受害者，米內爾瓦俯衝時的手臂勾住她們的脖子，導致三人一起趴在了地上。

「我們可愛的斯特拉，你知道我愛你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窺探，發現腳步聲的主人赫然是伊巴！

「再說了。反正原本就打算在世界樹裏熬一年夜的。跟那個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辛苦。」

但伊尼斯略帶期待的預測完全落空了。

「原來醒着啊。」

她緊閉雙脣無聲地尖叫着。表面假裝熟睡，內心早已做好覺悟。

「哇啊～那我先躺下啦～？」

是伊尼斯。

很快她也墜入夢鄉。那是個只需闔眼就能輕易沉溺的甜蜜沼澤。

未來需要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正因如此，此刻的休整反而顯得尤爲迫切。考慮到即將面對的艱難險阻，現在必須儘可能保存體力。

「知道啦知道啦。」

「…」

「可是…」

9;嗚、嗯?! 爲什麼往這邊來…？9;

「幫我個忙。」

「…」

「那麼，誰來值夜？」

9;…睡不着。9;

莉莉婭用指節按壓着太陽穴喃喃自語。萊拉見狀也學着她的樣子，用雙手使勁按壓兩側太陽穴。

9;該睡了…這樣才能幫到伊巴…養足精神才能協助伊巴…這樣才能獲得他的好感…啊！不、不對。別想了。睡覺時不該想這些…放空心神…只想着入睡…9;

看到這一幕的莉莉婭深深嘆了口氣。休息的誘惑實在甜美，她也抵抗不住躺倒在地。

「嗯～？」

「哇啊！師父！」

「說重點。」

莉莉婭尖聲反駁，卻也無法拒絕這番好意。

「我來吧。」

當所有人都陷入沉睡許久後，黑暗中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那刻意放輕的動靜，若不集中注意力幾乎難以察覺，但在伊尼斯耳中卻清晰得如同自己的心跳。

一個毫不猶豫的聲音從最不願值夜的位置傳來。

雖然是傾盡全力的玩笑，但沒有人笑出來。伊巴看着斯特拉，輕輕彈了下鼻子然後笑了。

「…總之！大家都躺下吧。休息休息！小孩子要多睡覺才能長高！」

只見伊巴正緩緩向她躺臥的方向靠近。

「…啊，這樣不行…」

雖然還有諸多任務未完成，但至少解決了當務之急。或許正因爲如此，她心中懸着的那把名爲「安心」的利刃，終於斬斷了緊繃多時的神經。

「斯特拉，我明白你擔心。但這只是把合適的人放在需要的位置罷了。反正又不是要睡上千年，有什麼問題？到時候換班就行。」

「這裏最像小孩的就是你吧？」

雖然這些雜念反而成了失眠的元兇，但這已是她竭盡全力的結果。

想讓嘗過炙熱滋味的人0;隱喻1;也嚐嚐炙熱的滋味…是這種盤算嗎？

雖然沒有睡袋，但能這樣休息本身就是幸福。莉莉婭用胳膊枕着頭，朝伊巴說道：

斯特拉沒能回答。

「該死的…越想越讓人頭疼。」

伊巴垂下視線，可憐巴巴地說道。

9;嗚哇哇！！哇啊啊！！9;

「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