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 (7)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833 字
莉莉婭結束短暫睡眠後,睜眼看到的景象令她倒抽冷氣。
「哎呀…你們在幹嘛呢?」
躺在斯特拉膝上的伊巴正酣睡着。她輕撫着伊巴的頭髮,露出慈母般憐愛的笑容,身旁的伊尼斯則蜷縮着身子淺眠,右手還緊緊握着伊巴的右手。
「幹嘛?這不是明擺着嗎?」
斯特拉厚着臉皮回答,示威似地輕觸了伊巴的嘴脣。
「在哄他睡覺啊。」
「可你爲什麼要…」
莉莉婭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之前的場景——伊巴對着斯特拉使眼色的模樣。
「啊哈…那時候是在傳遞暗號吧?也是。我們家伊巴這會兒應該困得要死,居然這麼爽快讓出睡覺機會。」
雖然能夠接受,但實在無法理解。
明明有個從一開始就負責哄睡的正主在這兒,怎麼就被青梅竹馬給拐跑了?
那我這段時間出錢出力的付出又算什麼。
荒謬得讓人怒火中燒。
我拾起那些燃燒殆盡的殘渣裝入眼中,狠狠瞪着伊巴。連日來積壓的委屈再度翻湧而上。
「那小混蛋真是……」
「別太生氣啦,難得這麼漂亮的臉蛋都要扭曲了。」
「我的臉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關你什麼事。而且我生氣時也很美。」
「哈哈哈,這話倒是不假。」
斯特拉悠閒地笑着,像撫摸貓咪般輕撫着伊巴。看着完全不懂主人心情、睡得一臉安詳的伊巴,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但更讓她自我厭惡的是,除了空虛感外,自己竟還感到一絲欣慰。
「嗯…?」
「瘋了吧!!!簡直是瘋了!!!這下徹底清醒了!」
「自稱冷靜的傢伙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這是隻有我能使用的魔法,也是與我最爲親近的魔法。
光是深淵惡魔的屍體就能催生出大量魔物,甚至能孕育出高等惡魔,那魔王又該何等可怕。
聲音洪亮得讓那些因疲憊而沉浸在甜蜜夢鄉的人陸續醒來。
冰冷的體溫喚醒了行動本能,我迅速鎖住了淚腺。不能讓自怨自艾繼續蔓延,更不能因消沉而延誤行動。
伊尼斯的警告被當成了耳旁風。
萊拉的表情瞬間凝固,預言者暴跳如雷地吼叫着。
就連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也足夠讓人心煩意亂。
「操他媽的。簡直噁心透了…」
細究起來,能使用這種魔法的原因,正是源於被壓迫而產生的自卑感。
「啊…操。」
「啊啊啊啊…!」
萊拉和預言者已經醒來,威茲和米內爾瓦則皺起了眉頭。看來這兩人醒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呃呃呃搞什麼啊…太沒禮貌了吧…」
準確來說是想保持冷靜。因爲冷靜的判斷總是有益的。問題在於這個詞跟我實在不太相稱。
令人煩躁。
斯特拉說了個無聊的玩笑,但沒人發笑。
伊巴像洗臉般用力搓了幾下臉,終於開口:
魔王與勇者的屍骸中逸散的無數魔氣,想必早已吞噬了整個世界吧。
伊巴抓扯着頭髮發出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如同低溫空氣向下匯聚般,低沉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等、等一下…森之靈族?前輩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世界飲下魔王屍骸滲出的污穢,逐漸喪失了與生俱來的人權。
莉莉婭的嗓音震徹林間:
這也令人感到不快。
「這小子說要和森之靈族全面開戰。」
這已成爲如同呼吸眨眼般習以爲常的動作。
在這場末日浩劫中倖存下來的人們重建的社會,變成了「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叢林法則世界。既不存在統御各方的中央機構,即便有也早已腐敗透頂。
但當場承認瘋癲無異於認輸。我緩緩搖頭:
我生而爲奴的原因就在於此。在那個奴隸制毫不稀奇的時代,那個恐怖時代形成的契機正是源於他們。
社會體系在如此劇變面前不堪一擊。原本兩人的決戰就已讓全球城市如同遭遇天災般盡數摧毀,哪還有餘力應對後續災難。經濟崩壞、個體淪喪、社會秩序土崩瓦解。
那是個自由淪爲放縱的時代。人們可以肆無忌憚踐踏他人自由而毫無愧疚的時代。那些談論倫理與文化的人被視爲怪胎的社會。
「您瘋了嗎?! !不,確實是瘋了!好不容易逃出來又要去送死?爲什麼總拿性命開玩笑?! 難道您有這種特殊癖好嗎?! !」
「喂、喂伊巴!現在去找森之靈族肯定會損失慘重。這簡直就是往火坑裏跳啊!」
「你們晚上玩得很開心吧?其他人都睡着的時候你們倆…」
不,應該說這魔法本身就與壓迫的歷史淵源頗深。
「真他媽見鬼…」
魔王與勇者。
正當她餘怒未消想要挖苦時,伊巴醒了過來。
「去滅了那羣森之靈族。」
**
魔王與勇者改變的雖是整個世界,但真正改變的卻是每個個體。獲得魔法力量的個體,爲此付出的代價是忘卻了人權。
「你瘋了嗎?! 」
比起連日未眠的時間,這短暫的睡眠根本不夠,他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濃重。
雖然也曾爲此感到自豪,但現在根本無暇體會這種情緒。
與紛亂的內心相反,身體卻冷靜地開始向神罰烙印輸送魔力。
在前世的世界裏,魔法誕生的緣由正是魔王與勇者的對決。
「喂…你還好嗎?」
「…哈。」
他困惑地環顧四周,當發現映入眼簾的不是鋼筋森林而是某處深山時,不悅地皺起眉頭。
「做噩夢了嗎?怎麼這副模樣?」
「不,我很清醒。」
頭腦混亂不堪,身體卻依然冷靜。
突如其來的呻吟讓莉莉婭和斯特拉驚訝地看向他。伊尼斯也被近在咫尺的聲音驚醒,睜開雙眼。淺眠狀態的她很容易被輕微動靜喚醒。
當然瘋了。聽到這種提議還能保持理智的人才稀罕。憤怒與瘋狂本就一線之隔。此刻我的心臟狂跳,血管暴突,視線模糊,情緒赤裸得可怕。
殺氣騰騰的眼神撕裂了晨光。
與往常不同,這句髒話裏浸滿了真實情緒。不是作爲感嘆詞或虛張聲勢的粗口,而是貨真價實的辱罵。純粹發揮着髒話最原始的功能。
全都是因爲那兩個女人。因爲她們沒能妥善應對…
伊巴毫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徑自爆出粗口。雖然平時他的語言習慣就不怎麼文雅,但這次…
刻印着不可再生詛咒的神罰烙印,今天也正常運轉着。
「伊巴,這次我也有同感。到底是多糟糕的噩夢啊?該不會是聖誕噩夢那種級別吧?」
「不,我沒有。」
「爲什麼是斯特拉小姐在回答…?」
這番喧鬧終於驚醒了還在熟睡的另外兩人。
「呃嗯…怎麼回事…」
「萊拉對不起嘛別生氣啦…來~起牀啦~!哎呀,原來不是實驗室啊?」
他瞥了一眼仍在現實與夢境間徘徊的衆人,隨即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藉口。
「反正遲早都要做的事。」
「上次也這麼說這次又…可惡!」
莉莉婭將暴跳如雷的先知一把撥到身後,突然點了點頭。那眼神分明在說「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現在最緊急的是通過試煉。等我重新開始活動,魔王候補復活的傳聞就會擴散開來——那些神經過敏的女巫協會和聖銀騎士團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這是魔眼機關與聖銀騎士團的區別之一。與接到報告才能行動的魔眼機關不同,聖銀騎士團可以自主判斷採取行動。雖然偶爾會誤判而浪費時間,但憑藉敏銳直覺的他們大多能敲響成功的鐘聲。
團長大人,她肯定會連最細微的傳聞都不放過地追查過來。
「所以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正常的身體來解除誤會。」
尚未完全清醒的威茲揉着眼睛看向這邊。米內爾瓦則掛着難以捉摸的微笑將視線轉了過來。
「我現在的試煉是9;活下去9;。其內容顯然指向死亡惡魔或森之靈族。假設死亡惡魔的意識大部分已經解體、影響力減弱的情況下,最有可能的目標就是森之靈族。失去世界樹的森之靈族絕不會放棄追擊,就算逃跑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比起最初被當作瘋子的目光,現在他們的眼神已經緩和不少。但遺憾的是,用看瘋子的眼光看待我纔是正確的反應。
我現在確實有點瘋癲。「有點」這個說法可能都不夠準確。
冰冷的憤怒掩蓋了瘋狂,如同灰燼般將我的臉龐染成暗沉。
「所以,我們要正面迎擊森之靈族。這是讓局勢最快好轉的方法。」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房間。威茲面無表情,而萊拉仍在因對森之靈族的恐懼而顫抖。
震耳欲聾的爆響與強光同樣駭人,不少精靈被衝擊波震得踉蹌後退。
她們個個都比我優秀,我怎能確定這份鬱憤不會被輕蔑地當作「區區小事」?
喜愛與信任是不同的。
這份鬱憤只屬於我,只有我能理解。誰都不能奪走,也不容他人置喙。
「我尊重你們每個人的選擇。請自由判斷吧。」
「你真的只有這些理由嗎?」
「閉嘴!少找藉口!」
我珍惜她們,但並非毫無保留地信任。
憤恨地咬緊嘴脣,眼中幾乎要滲出血絲。
莉莉婭可能會因發現自己不過是小說人物而陷入混亂,斯特拉或許會在知曉真相後對「勇者候補」的身份產生厭惡。
這並不可悲。本就該如此。
轟——!!
況且,就算坦白說出來又能改變什麼呢?
「現在追兵到底在幹什麼!」
我熟悉她們,卻不理解她們。反之亦然。
終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
「世界樹大人在燃燒!我們的母親啊…!!你居然還在狡辯!不覺得羞恥嗎?! 」
就算現在立刻抓住他們嚴刑拷打都難消心頭之恨,居然連影子都沒見着。
「敵襲!!!」
超出常理的狀況。這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想的局面。
這可是世界樹隕落的大事件。
「就這些?」
在那條線之下,我們應當互相體諒尊重,讓每個個體都能完整地保持自我。
當然大多數人都不會這樣。但萬一呢?不,我本就不願讓任何人來評判此刻的心情。
視線從莉莉婭身上移開,掠過伊尼斯,緩緩落在萊拉臉上。
「什麼?」
**
愛能讓我們更瞭解一個人,卻無法讓我們成爲那個人。
考慮到敵人擁有的詭異移動能力,僅用一天就追上他們確實不合常理。但所有森之靈族都將此視爲奇恥大辱。
我們可以知道彼此的樣貌、性格、喜好與好惡,卻永遠無法真正理解。
「那是…」
莉莉婭問道。
這是個謊言。
9;該死的…9;
弒殺母神世界樹的罪人竟自投羅網!
「就算你們全都反對,我的決心也不會動搖。」
這是質疑。
年輕森之靈族向滿臉皺紋的長輩低頭,緊緊閉上了雙眼。
「對、對不起…可能是因爲不熟悉森林外的地形…」
我如此回答。
有些真相只想獨自珍藏,也有些真相不如不知爲妙。
「嗯。」
畢竟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永遠無法完全理解他人。
就在此刻,昏暗的夜空中突然劈下一道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