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315 字
莫爾貝的弟子,阿拉尼亞。
她的計劃本應天衣無縫。
可惜終究只是「本應」而已。
宗教聖城埃忒耳努斯。
作爲教廷與聖銀騎士團總部所在地,這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之一。
高聳入雲的堅固城牆與塔樓,遍佈各處的宗教象徵,無不給人以安全無虞的安心感。
正因如此,人們更不會關注自己城市裏潛伏着什麼。
殊不知最兇險的威脅就蟄伏在最近之處。
埃忒耳努斯對魔力敏感卻對神聖力遲鈍——畢竟這是聖騎士們操縱的力量本源,也是整座城市的根基。
與其他地區不同,這座城市更重視將神聖力作爲核心技術運用。
就連燒水照明這類日常景象,也都是由神聖力締造的。
與追求混亂、在世間掀起波瀾的魔法不同,與源自魔性存在的力量相異,神聖力是追求秩序、將世間波瀾復歸平靜的力量。
雖是完全對立的力量,但在試圖扭轉世間原有法則、按照自身意志加以控制和改變這一點上,二者並無不同。
況且,這種神聖力並非人類獨有之物。
深淵惡魔中亦有能使用神聖力者。
秩序之惡魔。
正是與神聖力產生的根源——秩序完全契合的惡魔。
就連教廷圖書館——這個爲討伐惡魔而諷刺性地收藏着最多惡魔典籍的地方,也未曾記載過這種存在。
原因很簡單。
是有人刻意未將其載入典籍。
「你做了什麼!」
「…深淵惡魔?」
必定會引起強烈的排斥反應。但已經接納的惡魔,憑自身意志是無法擺脫的。
「森之靈族怎麼會變成深淵惡魔…」
「…死了嗎?」
每日承受惡魔散發的瘴氣,食用飽含惡魔氣息的作物,甚至時常近距離膜拜祈禱。
反而,神情愈發安詳。
魔王與魔物之間的界限,究竟該如何劃分?
那道詛咒對森之靈族同樣生效了。
他們不僅存活數百年而非數十年,更長期與深淵惡魔比鄰而居。
這正是人類最爲渴求的價值之一。
而禁錮在那具軀殼中的詛咒,正向整個世界噴湧而出。
她體內突然迸發出刺目強光,周遭衆人皆被衝擊波震飛,方圓數米瞬間化爲真空地帶。
纏繞伊巴的鎖鏈驟然收緊,深深勒進皮肉。嗤——血肉在聖光鎖鏈灼燒下發出焦響,咯吱——皮膚與金屬摩擦產生的扭曲聲響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雖然那不過是具人偶,本體並未真正死亡。但此刻在埃忒耳努斯活動的她確實已經消亡。
「這是什…」
這是魔王候選者犯下的罪孽,也是最沉重的責任。
最後是阿拉尼亞操控的這個詛咒人偶。要讓它殺死師父的這具軀體。
身旁傳來威茲擔憂的聲音。他放下了一直緊盯着森之靈族的視線。即便面對她的關切,他的目光仍牢牢鎖定在那團神祕的光霧之中。
這個封閉的種族原本棲息在世界樹的大樹林中。
因此當發現阿拉尼亞並非如他們所想交出魔王候選人以復仇,而是打算自己利用時,怒火便不可遏制地爆發了。
用阿拉尼亞本體事先準備的魔法束縛住這位魔王候選者。
直到某日魔王候選人摧毀了世界樹,屠戮了十餘名族人,如今這個種族已被複仇怒火徹底點燃。
但世間從無永恆的祕密——阿拉尼亞不僅揭開了這惡魔的面紗,更成功與之建立了聯繫。
白霧漸漸滲入隊長的呼吸,但她臉上不見絲毫痛苦神色。
森之靈族追擊隊的首領一刀斬下了阿拉尼亞的首級。
將會發生與以往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的暴走。
「真是瘋了…」
乍看之下與神諭頗爲相似。藉由絕對存在之口來統御衆生,本質上仍是秩序的行使。
正因如此。
這完全超出了理解範疇。即便是再強大的詛咒,也不可能讓人類直接蛻變爲惡魔。
秩序惡魔強大無比。其威能之盛,甚至可與傳聞中的死亡惡魔或作爲魔王候選證明的逆天惡魔相提並論。
在這片被阿拉尼亞的詭計封鎖了所有異能(除了森之靈族)的區域裏,唯有她的直覺仍在閃耀光芒。
但同時因其具備秩序之惡魔的特性,隨時都能按照預先制定的規則加以控制。
「竟敢愚弄我們!」
「伊、伊巴?! 你怎麼了?快說話啊伊巴!」
通常而言,若無特殊際遇,魔人不會墮落爲魔物。
要徹底引爆他的怒火使其陷入暴走。
正如阿拉尼亞企圖利用他們一樣,森之靈族也反過來想利用她。他們藉由這個外來者瞭解外界動向,試圖通過她接觸魔王候選人。
此刻被霧氣籠罩的靈族身上,正散發着不容錯辨的深淵惡魔氣息。
若他們以自己名號爲藉口肆意妄爲,他絕不可能坐視不理。
秩序即是規章,亦是約束,因而能帶來安全。人們雖嚮往自由,卻無力承擔自由之重,故而在理性或潛意識中渴望秩序。
必須經歷萌芽階段,先成爲魔物。
連引誘他上鉤的誘餌也準備妥當。
「隊長!」
他的體內將產生與迄今爲止所接納的惡魔截然不同的異物——秩序之惡魔。
她的計劃堪稱近乎完美。
阿拉尼亞的話還沒說完,她的頭顱就已滾落在地。
而這憤怒以最野蠻、最本能的暴力形式宣泄而出。
森之靈族。
當然也做好了應對各種變數的準備。考慮到魔王候選人可能不會來埃忒耳努斯,準備了其他誘餌;也考慮到可能不會殺死自己,準備了多種憤怒催化劑。
逆天、混沌與秩序。
此刻被光之煙霧籠罩的她,正是衆多魔物化的森之靈族成員之一。
就像種子不可能瞬間綻放爲花朵,人類也不可能直接異變爲惡魔。
斯特拉喃喃自語道。
這時威茲低聲呢喃:
通過催眠數名聖騎士潛伏在埃忒耳努斯城內,悄然開始了惡魔顯現儀式的準備工作。
按照人類的標準,這不僅是個人軀體歷經數代歲月的積澱,更因長期與惡魔密切共處所致。
常人需數十年才能跨越的魔人與魔物界限,
「隊、隊長?嗚啊!」
屆時刻錄在這具軀體裏的血魔法將以死亡爲導火索發動。
就這樣,魔王候選者將被位於埃忒耳努斯城外的阿拉尼亞所掌控。
事實上,阿拉尼亞準備的詛咒並不具備這種程度的威力。
她認爲這隻深淵惡魔正是能讓她向仇敵復仇、掌控魔王候選者的力量。
就像餓了要喫飯、困了要睡覺那般自然。
伊巴憑藉特有的再生能力從她的斬擊中倖存,但阿拉尼亞就沒這麼幸運了。
森之靈族驚慌失措地向後退去,卻早已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全身。
沒有絲毫猶豫的理由,也感受不到需要剋制的必要。因此這憤怒來得如此直接而暴烈。
如同手術檯上接受麻醉的患者,又似聆聽母親童話漸漸入睡的孩童,她的意識正被拖向深淵彼岸。
森之靈族成功突破了。
沒有留給雙方任何說服或傾聽的餘地。
「我、我這就幫您擺脫它!」
既然憤怒,便要發泄。
當體內魔氣超過半數即爲魔物,否則仍爲魔人。森之靈族本是魔人,因世界樹影響而蛻變的特殊魔人。
「呃啊啊…」
在宗教都市大鬧的代價絕對不輕,這將進一步鞏固他作爲邪惡存在的定位。
其他森之靈族衝上前試圖分開隊長與那團霧氣,卻徒勞無功。
這正是阿拉尼亞未能預料的第二個變數。
然而有一個變數她始料未及——那就是森之靈族。
她天生具備感知惡魔的異能——或許該稱之爲異於常人的特殊感官更爲恰當。
惡魔顯現的儀式就此完成。以魔王候選者的身體爲媒介,秩序之惡魔即將顯現。
斷頸處沒有鮮血湧出,取而代之的是如牛奶般蒼白、似黃金般璀璨的煙霧,正朝着斬首的森之靈族飄去。
由死亡觸發的惡魔顯現詛咒,就此應驗。
但森之靈族生活在比任何種族都特殊的環境中。
但正如前文所說,就像所有計劃一樣,終究並非完美無缺。
鑑於秩序惡魔的特性,極易被等同於神明存在,有演變爲偶像崇拜的風險。爲此教會刻意抹消其存在,以維護神的正統性與威嚴。
「這、這是什麼!」
此刻她正承受着讓惡魔附體的詛咒,經歷着向新軀殼的重生蛻變。
光之煙霧逐漸顯現出清晰的輪廓。
既像藤蔓又似根鬚。
抑或是食蟲植物。
那種能黏住昆蟲並將其溶解的致命植物。
啊。
不對。
「不是的,不是這樣,並非如此,不該是這樣,原本不是,絕不是。」
無法言喻。難以名狀。
此刻它既非光芒也非煙霧,既非藤蔓也非根鬚。某種存在正束縛着她,卻無人能識破那究竟是什麼。
它以形而下的方式纏繞她的軀體,又以形而上的姿態顯化成型。
地軸開始震顫。
它向着地心深處潛行。
深入無人能窺見的深淵,沉入無人能感知的暗處,墜入足以令人遺忘其存在的維度,在無人察覺時已紮根至能撼動萬物的深度。
根脈已牢不可破。
這根系不僅深植於大地,更盤踞在人心,成爲維繫世界的根基。
它開始肆虐。地底之下,狂暴的怒濤永不停歇地爆發,撕裂着大地、人心與世界根基。無人能窺見地底,卻都知曉那噴薄而出的是光芒。這是超越視覺的感知。
它開始閃爍。明滅不定的光芒剝奪了視線,如同萬花筒般展現出一個絢麗而混亂的世界。
它開始閃耀。光芒之中又迸發出新的光芒。無人能夠理解,卻人人都心領神會。
它開始建立。在肆虐、混亂與爆發顛覆世界之後,終於按照自身意志建立起嶄新之物。那是深深紮根、無法拔除的存在。
就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般,如同磁鐵相吸般,他被猛地彈離書本。
想必她最後的打算是用那柄聖劍割斷自己的喉嚨。相當極端的方法,看起來也不怎麼有效。
那座他們方纔還踏足其上的城市——埃忒耳努斯。宗教象徵如累累碩果般垂掛的信仰之都。
沒有光源卻明亮如晝。詭異的景象。明暗完全錯亂。有些地方的影子向左延伸,有些向右,有些則根本沒有影子。實在怪異至極。
「看來暫時還不需要動用這個…」
伊巴仰望着密不透光的堅固穹頂喃喃自語。
當最後一絲陽光也被城市的磚牆遮蔽的瞬間,這座懸浮在空中的球體都市化作了無人能入侵的堡壘、誰都無法逃脫的牢籠。
她曾站立之處僅餘一本典籍。
在此法則之下合爲一體!
「操他媽的!」
天花板變成了地面。靠近穹頂的人們開始在那表面落腳。漂浮的磚塊聚合成牆壁,其他人也紛紛踏上週圍形成的壁面——對他們而言,這些牆壁已然化作新的地平面。
「什、什麼情況!這他媽怎麼回事!」
束縛吧!
「這該死的…」
「咳…呃咳…嗚…」
很快,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地面之下。
她的低語讓人不寒而慄。
這是新的秩序。在此確立的法則,無人知曉卻人人遵從的法則。
當其他人都懸浮在空中見證世界重構時,唯有他被鎖鏈纏繞獨自囚禁於此。雖然陽光被遮蔽,世界卻並不黑暗。反而更加明亮了。
她手中握着一柄鏽跡斑斑的聖十字劍。
「…難道,難道說!」
「啊啊啊啊啊!」
-第一戒律!勿觸戒律!
凝聚吧!
「這、這是什麼!露米婭,這到底是什麼!」
不僅她們如此,整座城市的居民都遭遇了相同境況。原本立足於地面的生靈們此刻皆翱翔天際。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在四處炸響。
屈服吧!
此刻祂已降臨。
伊巴低聲咒罵着。
「這羣該死的混蛋,要發瘋就衝我一個人來啊!這他媽…操!」
所有法典終成童話,一切倫理淪爲笑談,全部共識化作兒戲,這就是新的法則。
「…威茲?」
「…真是見鬼。」
伊巴向後飛撞了許久,直到重重砸在牆上才止住去勢。
字面意義上的變化。不知不覺間浮空的身體,支撐點已從大地轉向蒼穹。即便是經歷過諸多奇事的她們,這也是一次非凡體驗。
歸順吧!
「呃…呃呃…咳…」
就像往常一樣用再生能力治療就好。伊巴中斷了流向自己神罰烙印的部分魔力。
我們的秩序。
此刻整座城市正在重構。尖塔拔地而起,磚石向天空伸展。坍塌的屋頂形成新的地基,而十字架升得更高,化作嶄新的穹頂。
「啊這個?小傷而已很快就能…」
正當他怒氣衝衝時,有人叫住了他。
「…哈啊…呃…」
「別問我啊啊啊!!!」
塔樓開始點綴球體城市的每個角落。猶如裝飾着參天巨木的森林,由人類雙手砌築的磚塊巨樹如雨林般簇擁,裝點着整座都市。
臣服吧!
深淵惡魔現世。
天地爲之傾覆。
「大…大家都走散了…伊巴…你沒事吧?血,血在流…」
但傷口絲毫沒有癒合的跡象。
最終他還是沒能忍住咒罵。雖然努力想施展惡魔之力,但或許因爲剛纔被注入的鎖鏈緣故,力量無法釋放。憤怒只能通過嘴來發泄。
並且,完全由統一的新秩序所支配。
「呃啊…咳…呃…!」
「伊巴?」
纏繞在伊巴身上的鎖鏈消失了。準確地說,用「滲入體內」來形容更爲貼切。光的鎖鏈深深嵌入身體,最終完全沒入其中。
根本沒時間弄清發生了什麼。伊巴朝着書本走去。
城市廢墟開始環繞着浮空的人羣形成球體。如同小型行星或恆星般,整座城市被重構爲球體形態。
用盡全力維持清醒。
重力法則也遵循着新秩序開始重構。
「這該死的…」
嚥下咒罵的伊巴掙扎着起身。頭暈目眩中,他摸到額角滲出的鮮血。
集結吧!
鎖鏈不像是要束縛他,倒像是要將他肢解般深深勒進皮肉。就在他的意識與生命即將同時消散之際。
「伊、伊巴你還活着…!太好了…」
「…嗯?」
就在他拿起書本的瞬間。
森之靈族的身影已然消失。
但他知道若在此時昏厥必將引發暴走,所以死死咬住意識不放。
城市徹底封閉了。
「其他人呢?」
「簡直瘋了啊!!!」
永恆的律法。
靜靜凝視這一幕的伊巴身上,鎖鏈開始更加用力地纏繞。脖頸被勒緊,四肢傳來劇痛。視野逐漸染上血紅,意識開始模糊。
瞬間一個假設閃過腦海。伊巴停止了流向手臂神罰烙印的魔力。沒有暴走。這次腿部也沒有暴走。
他中斷了流向全身所有神罰烙印的魔力。
沒有發生暴走。
不會發生了。作爲魔獸的力量消失了。
「啊…」
既無法使用深淵惡魔的力量,魔獸之力也消失了。
「啊啊…!」
伊巴嘴角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笑意。
「伊巴…?」
「威茲,我現在可能真的要瘋了?」
「怎麼了,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很疼嗎?那、那我現在就立刻自殺…」
「不,不是那樣的。不是不舒服。」
那抹淺淡的喜悅很快化作巨大的歡愉。一種成就達成的快感。
「是太高興了…」
狂笑浮現在嘴角。
「我現在變成人類了…!」
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實現。
「獲得了人類的身體!」
就在這座監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