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19)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536 字
紀律與道德有時會令人難以理解。現在的莉莉婭也是如此。
「…什麼啊。」
最初看到的只是細小的黑點。但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點,而是由線條構成的、具有意義的符號——語言。
是文字。文字從地底噴湧而出。不是單個文字,而是成串的。甚至不是單詞,而是完整的句子。
句子的內容很簡單:
-第十三條戒律。請給予我們自由。
這句話沒有止於一次,而是不斷重複。就像給人洗腦般反覆出現。不是以聲音的形式,而是文字;不是印在紙上,而是以鮮活蠕動的形態。
如蚯蚓般蠕動爬行的文字。
那些噴湧而出的文字纏繞住莉莉婭,既像蟲羣攀附身軀,又似樹根盤繞肢體。
「這到底是什麼!」
面對如此令人作嘔又詭異的景象,莉莉婭發出刺耳的尖叫。
「究竟怎麼回事!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是…爲什麼突然就…」
「斯特拉!」
傳來與莉莉婭同樣驚恐的聲音——是威茲。並非因爲她自己遭遇了相同狀況,而是她正目睹某人重演莉莉婭的慘狀。
漆黑文字沿着身體攀爬覆蓋的可怖景象。
「斯特拉!你怎麼了!等一下!我、我馬上幫你弄掉…」
威茲拼命想要抓住並撥開那些在斯特拉身上攀爬的文字,卻徒勞無功。那些文字——那些規條雖然以實體形態束縛着斯特拉,卻讓威茲的雙手無法觸及。
「馬上…就幫你…」
這股神祕力量堅不可摧。它如同鋼鐵堡壘般緊緊纏繞着她們的身軀,不容任何人侵犯。
「斯特拉!不要!斯特拉!!!」
換言之,這是某種警告——不要招惹森之靈族。
精神層面的原因。她精神上承受了太多重壓,恐怕連原本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異能也白白浪費,魔力應該已經枯竭,體力也所剩無幾。這種狀態下期待她全力作戰未免強人所難。
對着深愛的他。
9;明明纔剛獲得自由…好想和你商量該怎麼好好運用這份自由…9;
無數人被審查制裁,在規則懲戒下墜入地底。
「我們…太弱小了…而且在這座城市裏是惡人…這樣的話…我們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既然無人遵守秩序,秩序自然也不會被打破。
這句說多少遍都不夠的話,好想永遠留在你耳邊。
「您…您說什麼?」
此刻這個叫伊阿的森之靈族,與我簡直如出一轍。
「怎能輕信魔王候選人的話…」
威茲帶着哭腔的聲音在耳畔迴盪。斯特拉心如刀絞。此刻察覺的事情太多,此刻該說的話太多。
9;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會一直愛你…9;
這次我也果斷地打斷了對話。
執念,或該稱之爲迷惘的思緒,紛紛湧現。
我對這種狀態再熟悉不過。
斯特拉閉上了眼睛。規則將她拖向地底深處。莉莉婭亦是如此。
「發、發生什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被戒律所阻,被秩序所困。
對着那個剛獲得自由卻不知如何運用、正在彷徨的他。
伊阿失神地呢喃着,輕撫剛纔被私刑打傷的傷口。淤青腫脹的傷口泛着紫紅色,與森之靈族高貴的氣質極不相稱的猙獰傷痕。
「不是我。」
伊阿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
**
「那會是誰!突然間所有人都…全都消失了…」
因爲我總是這副模樣。
伊阿向我質問,我搖頭否認。
「真是相似啊。」
「這是侮辱嗎?還是說…」
「只是陳述事實。」
以他人的悲泣爲搖籃曲,她緩緩闔上雙眼。卻仍難以入眠。
「副隊長大人!」
「這不是因爲你們…恐怕是你們首領的緣故。」
「艾菲雅。」
是我自己審查了自己的行爲和力量,選擇不去使用。
「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現在我們既沒有情報也沒有知識!就算是敵人的話也只能相信了!更何況…如果那個敵人說的話沒有惡意的話…那就更該相信了。」
但被審查塗黑的這顆赤誠之心,終究沒能傳達到人世之外。
「你們隊長已經墮落成深淵惡魔了。雖然可能並非她本意。這肯定是血族議會那些在城裏搗鬼、欺騙你們的傢伙搞的陰謀。雖然那混蛋可能也沒料到會這樣…總之各種情況糾纏在一起。現在城裏的混亂不過是餘波而已。」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不是那樣的。」
「…又是,因爲我們嗎?這次也是因爲我們…」
我斬釘截鐵地否定道。即便她犯下再多罪孽,也沒必要承擔不屬於自己的過錯。之所以能平靜面對那些消失的人而不覺冤枉,想必是因爲清楚自己所犯罪孽的分量。
森之靈族成員一邊整理着衣襟,一邊用銳利的目光瞪視着我。
看來她陷入了相當程度的自我厭惡。
斯特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此刻束縛着她的文字內容。如果這些規條屬實,就能解釋爲何只有莉莉婭和自己會陷入這般境地。
兩名森之靈族成員驚惶低語。我也懷着相似的心情——活人突然消失本就駭人,更何況是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從地底湧出的漆黑物質將他們拖入深淵。
對着那個好不容易獲得的自由卻只能在這座寒酸小城裏度過的他。
方纔還遭人羣襲擊的森之靈族驚叫出聲。
「我們」指的應該就是森之靈族,而「自由」就是字面意思。
「她說的恐怕是真的…大概…確實如此…」
「首領的緣故?! 」
「這怎麼可能!」
「斯特拉!斯特拉…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
這座本該擁有世間最嚴苛秩序的城市,人口正在逐漸消失。
有太多想說的話,有太多想留下的心聲。
不僅是我們,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是如此。若將視野放得更廣,連締造這座城市秩序的深淵惡魔也不例外。
揹負着深重罪孽卻難以獲得幸福,終日被自卑感啃噬;爲壓制神罰烙印的暴走耗盡魔力,又因長期失眠而體力不支。我永遠處於自我壓抑中。明明沒人限制,卻像被審查過一般。
她的身體被黑暗完全吞噬。此刻已難覓寸縷肌膚或衣物蹤影。斯特拉看不見前方。發不出聲音。彷彿被囚禁在無能爲力的黑暗牢籠中。唯有聲音持續傳來。
9;想擁抱你,想親吻你…9;
「…什麼?」
從剛纔提到的職位來看應該是副隊長,但就算暴民中混有聖騎士,堂堂副隊長居然會被私刑對待?不過想想也是,沒有魔力的話,就算是武藝大師,同時對付五個人的戰鬥也就是極限了。
那些虔誠忠實的神明子民,如今卻墮落成了爲殺戮外敵、血淚復仇而癲狂的孩童;高貴清新而神祕的森林種族,也淪爲了世俗中的弱者。
說那些高貴者與我相似真是可笑。既令人無語,又讓我覺得所有淪落到我這地步的人都顯得可憐,不過倒也算有趣。
「人、人突然消失了…該不會是你施了什麼魔法?」
9;啊…還得回去照看伊巴和家裏呢。9;
但她默默承受暴力的原因並非如此。不是現實層面的原因。
越是深思,越覺得莉莉婭說得對。
每個人類都揹負着罪孽。
「繼續解釋的話…嗯…對你們來說或許算個好消息。」
我再度陷入沉思。從昨夜聽聞那個故事起就持續不斷,直到此刻。或許就像陰影變幻那般永恆。
「在這座城市裏,攻擊森之靈族是被禁止的。所以剛纔襲擊你們的人都被抓走了。可以理解爲他們在接受某種懲罰。」
「…什麼?」
「哎呀聽不懂人話嗎?那我再說一遍…」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爲什麼。」
「爲什麼?」
「我是說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既然建立了這種禁令體系,總該有原因吧。」
「哦這個啊?」
答案顯而易見。
深淵惡魔是森之靈族追捕隊的首領。即便墮落成惡魔,其本質依然留存。
「是爲了你們。」
所以答案很簡單。說難聽點是裙帶關係,說好聽點就是戰友情誼。
「想必是爲了不讓你們受苦。你們首領連戒律都定好了來保護你們。」
「原來…如此…」
幸好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伊阿來回晃了幾下腦袋後重新看向我,那雙眼睛正閃爍着晶瑩的光芒。
「這麼說果然應該去救大隊長。」
「爲什麼。」
「…伊巴。」
「我知道。」
她的雙眼通紅。明顯有哭過的痕跡。呼吸也很急促,雙手正劇烈顫抖着。不安與悲傷、猶豫與憤怒,各種情緒在她體內翻湧。
我要用我的自由,來換取放棄自由。
「好。伊阿。我會幫你救出你們隊長。」
此刻這座城市裏誰對森之靈族的迫害最甚。
「爲愛放棄自由,這何嘗不是一種浪漫。」
若是斯特拉的話,大概會這麼說吧。
「莉莉婭和斯特拉消失了?」
我保持沉默沒有作答。
呼——。一陣風吹來。那是向我傳遞訊息的風。是搖曳迷離的風,是撥動我迷濛淚腺與彷徨決心的風,是催促我改變主意的風。那是無需言語就能向我傳遞消息的風。
「爲我們做到這種地步的大隊長怎能棄之不顧!你…要不要也來幫忙?我覺得這是了結我們之間恩怨的好機會?」
「伊、伊巴那個…」
「…?! 你、你怎麼會…」
「謝謝你猶豫了。是在擔心會妨礙我的自由吧。但是威茲,那根本算不上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
現在誰正因那條禁令而遭受懲罰。
「早已決定了。或許,從獲得這份錯誤的自由之時起就始終如此。」
改變我意願的風。
「就、就是那個…」
「…」
我很清楚。
我輕聲回答。早已心知肚明。
「唯有能夠選擇才稱得上自由。在令人不快的平靜與意義深重的不幸之間,我究竟會作何抉擇。」
「…喂?」
不是要放棄什麼,而是將獲得什麼。
是威茲。
若是往常我肯定當場拒絕。但如今發現這條新規則後,情況已然不同。
人類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真正自由的人,不會被強制停留。被迫的停留不是自由。我明白。雖然明白,卻始終無法割捨這甜美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