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6）

就在我隨着人體在河水中撲騰的節奏沉浸在興奮中時，突然感覺到某處有視線投來。

「喂，白癡，你在幹嘛。」

「您現在在做什麼…？」

騎着掃帚從上方俯視我的莉莉婭，以及和她一起騎着掃帚的萊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這是興致的顯現。」

現在興致已經充分顯現了，我停下了動作。時機恰到好處，原本喧鬧的水聲也停了下來。

嘩啦一聲，被倒着拎起來的莫爾貝雖然渾身滴着水，卻咯咯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真是太帥了！真強悍！」

「再進去待着吧。」

見她似乎又要胡言亂語，伊尼斯毫不猶豫地再次將她扔進了河裏。

平時溫柔可親的樣子不知去了哪裏，此刻的她儼然是一位鐵血的魔法師，正在審判罪惡。

那雙冰冷沉靜的眼睛，猶如被寒冰包裹的火焰。

那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

我的襯衫因莫爾貝引發的雷擊而焦黑不堪，而我本人也像我的衣服一樣，狼狽不堪地受了傷。

雖然再生能力讓傷口癒合了，但傷痕的痕跡卻無法抹去。

「…怎麼能對這麼小的孩子做出這種事！」

伊尼斯咬牙切齒地將莫爾貝提起，猛地摔向牆壁。

-轟隆！

牆壁凹陷下去，裂開了幾道縫隙。

「有些人是不能隨便招惹的。」

要不每天偷偷長高5毫米？這主意倒是不錯。只是增加身高的話，應該無傷大雅吧。

「哦～」

無論擁有怎樣的軀體，我依舊是我，這一點無關緊要。畢竟，我已完全適應了這具身體。

我唯一能炫耀的，就只有那幾樣微不足道的魔法。

幻影經過時，那些化爲灰燼的屍體和散佈在周圍的骨粉緩緩升向天空。不僅如此，從河底也有骨粉升騰，與空氣中的骨粉混合在一起。

「啊，這就是之前說的那個吧？」

那短暫的對視很快就結束了，當伊尼斯再次轉向莫爾貝，眼中燃起敵意時，一切戛然而止。

「敢欺負我的伊巴的代價…」

「喂，別說我小，我比你高好嗎？」

熱氣如其名般扭曲了眼前的景象。十幾只野獸散發出的高溫讓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那麼只要封鎖那個就可以了是吧？」

僅僅一隻就足以構成威脅。

呼呼作響的強勁風聲甚至有些像機器轟鳴。就這樣，掀起狂風的圓陣將所有的細小顆粒都吸入了自己內部。

話說回來，說我小未免太過分了。雖然看起來如此，但我可比伊尼斯你高呢。別光看外表年齡，讓我們用身高和精神年齡來一決高下吧！

伊尼斯話音剛落，地面上的熱氣開始蒸騰，刮擦着混凝土。激烈的戰鬥痕跡讓地面上的水漬發出嘶嘶聲，迅速蒸發。

每一粒骨粉都如同鋒利的刀刃，稍有不慎吸入，便會變成喉嚨中的尖刺。

在莫爾貝還未來得及採取措施之前，那圓環已吸收了大部分的粉末，並開始分離。就像將甜甜圈橫向切薄片，再造出另一個甜甜圈一樣，那白色的圓環上下分離，不斷生成戒指般的環狀結構。

我附身的這副身體還處於成長期，如果是原來的身體，伊尼斯得仰頭看我。當然莉莉婭也是。

【熱浪】

「呼。」

靜靜俯視着這一幕的莉莉婭喃喃自語道。

我這樣喊道，伊尼斯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

莫爾貝一邊張開嘴躲避一隻逼近的熱氣騰騰的幻影，一邊歡快地揮舞着手中的法杖。

不過，身高不再增長這一點讓我略感遺憾。人類形態似乎定格在了此刻的模樣，不會經歷衰老的過程。換句話說，也不會再有成長。

但伊尼斯並不滿足，繼續製造出更多的野獸。這羣熾熱的野獸瞬間包圍了莫爾貝，彷彿要將周圍的水分全部蒸發。

漫長的一天即將結束。

一個圓環在包裹着粉末的同時逐漸縮小。其上，一個更大的圓環與較小的圓環交叉，將其納入其中，並重復這一過程，直到所有圓環都完成。

「小心不要吸入骨粉！一旦進入體內，幾乎等同於立即死亡！」

就這樣，那些致命的粉末被囚禁在了幾何結構之中。

真是了不起。我爲了破解那些粉末，只能用愚蠢的方式不斷施放詛咒。相比之下，這種方法要優雅得多。

「這裏！沾到血了！怎麼可能會沒事！」

就在我沉浸在魔法帶來的悲涼情緒中時，伊尼斯和莉莉婭正默默地交換着眼神，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

「伊尼斯，你知道我的能力，當然沒事。」

事情一結束，伊尼斯就匆匆跑到我身邊，仔細打量我的臉色。

「哎呀，真是令人期待啊！」

「真可愛～這樣就能完全擋住嗎？」

「嗯！那孩子真的很強！」

「好了，這樣就行了吧？」

儘管自己的武器被封印，莫爾貝仍望着莉莉婭的魔法，發出由衷的讚歎。

莉莉婭的這句話既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謊言。

「我會告訴你的。」

雖然可以利用再生暴走來強行改變身體，讓它變得和原來的肉體差不多，但不知爲何我並不想這麼做。

現在要突破那些阻礙，只能用更愚蠢的方式，一邊捱打一邊恢復，然後繼續前進。

「這麼小的孩子身上哪裏有地方可以打…」

「不愧是莉莉婭，太厲害了。」

爲了守護自我，我不得不壓抑與自我無異的魔法。這是多麼悲哀的事情。

她的嘴和手被捆綁束縛，使用的魔法由莉莉婭負責。

莉莉婭也拿出魔杖，畫了一個圓。和往常一樣，一個以我無法完全理解的高深魔法理論爲基礎的魔法陣形成了。

＊＊

閃爍着白光的魔法陣迅速擴大，像颱風一樣劇烈旋轉起來。

莉莉婭裝作不經意地撫了撫自己的頭髮，萊拉則眼中閃爍着光芒，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敬佩之情。

大概是爲了區分吧。爲了不執着於過去的生活，不沉溺於重新獲得的生命。

伊尼斯一手抓住我的手臂固定住，另一隻手掏出手帕擦拭我身上沾到的菸灰和傷口。

「就用你的身體好好記住吧。」

火焰化作四足野獸的模樣，咆哮着。正如魔法的名字所示，高溫野獸身旁升起了令人視線模糊的熱浪。

「咳咳…」

當然不可能完全阻擋。雖然只能阻擋體內的攻擊，但它依然是能夠自由變換和移動的危險武器。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疼嗎？」

她的皮膚被燒焦、扭曲、融化，有些地方甚至撕裂開來，顯得狼狽不堪。

在市民們沐浴着月光入睡的時刻，我們卻躲在陰影下躲避月光，屏息凝神。

「現在反抗結束了吧？」

從牆上跌落的莫爾貝蜷縮着身子站了起來。她的臉上依然掛着燦爛的笑容。伊尼斯沒有給莫爾貝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立刻施展了下一個魔法。

伊尼斯話音剛落，所有的霧氣都朝着莫爾貝湧去。

現在連三流魔法師這個不堪的稱號也得放下了。

「果然厲害…！」

我暗自下定決心，伸手抓住了伊尼斯不停撫摸我臉頰的手。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莫爾貝並沒有死。

甚至現在，爲了避免成爲惡魔，我連魔法都無法正常使用了。

「夠了。我真的沒事。倒是你，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受傷？」

或許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拒絕而感到驚訝，伊尼斯眨了眨眼睛，怔怔地望着我。

懷着復仇之心的我將手放在她的臉頰上，然後緩緩向上撫摸，確認她是否還留有傷痕。

撩起她額前的劉海，露出一片白皙的額頭。除了沾了些許灰塵外，並沒有明顯的傷痕。

幸好如此。她並不像我那樣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萬一受傷留下疤痕就麻煩了。身體可是最寶貴的財富。

「看來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她靜靜地注視着我，隨後微微一笑。

「你在擔心我嗎？」

她微微泛紅的臉頰貼在我的手上，那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體溫，彷彿驅散了我被寒風吹冷的身體。

伊尼斯握住我的手，將我的手更加貼近她的臉頰，輕輕蹭了蹭。

「那麼，你是擔心漂亮的臉蛋會受傷吧。」

「啊哈哈，說我漂亮，伊巴你也真是…」

伊尼斯輕輕揉着臉頰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直直地注視着我。之前那股冰冷的氣息早已沉入深水之中。她溼潤的眼眸中，矛盾地盛滿了溫暖。

「說起來，你剛纔一直在說我是你的之類的話呢。」

「我、我嗎？你是不是聽錯了…？」

「哎呀，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哦。你說』我的伊巴』。」

「啊，啊啊，不是吧?! 我、我說了那種話…那種話…」

伊尼斯的臉頰比剛纔更紅了，顯得侷促不安。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鬆開我的手，依舊緊貼着自己的臉頰，繼續追問着。

「爲什麼。哈，當然可以。」

說完這句話的伊尼斯，頭轉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某種程度的獨佔欲。如果沒有想要佔爲己有的慾望，那麼接近的理由和維持關係的動力都會變得薄弱。

「哈哈，不用那麼拘謹。隨便點就好。畢竟我們也認識這麼久了。」

「啊，總之就是一時口誤啦！我可沒有那種想把伊巴佔爲己有的陰險想法！知道了嗎？」

我點點頭，認可了伊尼斯的說法。嗯，說不定是不小心說漏了真心話呢。好吧。

「是，是的！謝謝…！」

她似乎因爲害羞而滿臉通紅，不停地用手掌給自己扇風。可能是因爲剛纔的舉動讓她有點不好意思直視我，她一直用餘光瞥我，然後又迅速移開視線，反覆這樣。

「知道了嗎？」

而略帶憂鬱的眼神則透露出自責。

上揚的嘴角流露出喜悅，泛紅的耳朵顯示出愛意，

「知道了嗎？？」

這不是選擇放棄，而是選擇爭奪的人生。

「…」

果然，人心真是複雜。即使在同一情境下，也能同時擁有看似矛盾的兩種情感。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她的佔有慾沒有演變成對我的控制慾，我本可以坦然接受她對我的一切好意。

伊尼斯羞澀地轉過身，快步小跑着從我面前離開了。

你看，不只是我無法理性地生活。

「我，我怎麼敢對前輩…」

啵。

「…」

莉莉婭一邊撫摸着萊拉的頭，一邊稱讚她今天的成就。

再次將目光轉向別處，莉莉婭和萊拉映入眼簾。

萊拉的頭髮像窗簾般垂下，我只能瞥見她的表情。儘管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讀懂她的情緒。

隨着她的腳步轉移視線，我看到莫爾貝被束縛的身體在左右搖晃。喜悅的情緒瞬間沉澱下來。

在我手心留下一個短暫輕吻的伊尼斯，迅速鬆開了手。

「你及時叫我們來是個明智的決定。幹得好。」

「哎呀…」

貪婪是自然的，無論是對力量還是對人。人類渴望某樣東西，這是再人性不過的事了。

雖然爭奪的對象是我這一點讓我有些猶豫，但伊尼斯的思想卻極爲健康。

紫色的頭髮輕輕搖曳，或許心情也在搖曳吧。低着頭的萊拉紅着臉，不停地點頭。

「那、那我這就去監視那個死靈法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