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7)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982 字
不知有多久沒有肩負起他人的生命了。就像在臺風中守護搖曳的燈火一樣,我承擔起了一件頗爲艱難的任務。
伊尼斯自從我打了她的屁股後就一直很安靜,但她的身體仍在顫抖。那不是因恐懼而戰慄,而是強忍着淚水,嚥下心中的委屈。
不知道已經跑了幾個小時。那可怕的怪物究竟有多少隻?惡魔崇拜者又害死了多少個孩子作爲實驗品?我一直在不停地奔跑,甚至連這樣簡單的計算都做不到。
「聽好了,伊尼斯,當你遇到像現在這樣的情況時,不要說『對不起』,而要說『謝謝你』,明白了嗎?! 」
我一邊對肩上的重擔說着話,一邊不停地奔跑。雖然有時會喘不過氣,雙腿也會疼痛,但只要還沒死,我就會繼續跑下去。即使死了,只要還能復活,那也無所謂。但伊尼斯一旦死去就無法復活,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揹負着這個重擔跑到終點。
我們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或者說,雖然目標是惡魔崇拜者,但現在遇到他們恐怕會完蛋,所以我們瘋狂地尋找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而不是去見那些傢伙。因此,任何適合我們的地方都可以成爲我們的目的地。
這樣說聽起來或許有些浪漫,但現在追趕我們的傢伙長着狗頭、人腿和蟲子的身體。浪漫早已不復存在,我們自己也快要完蛋了。
「伊尼斯,你在聽我說話嗎?」
「啊,是!我在聽!」
「我剛纔說了什麼?」
事實上,我現在連自己嘴裏在說什麼都不知道。呼吸急促,雙腿彷彿要斷掉一般,汗水像下雨一樣流淌。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現在連灰塵都快要落下來了。最重要的是——睡眠。
「要說『謝謝』。」
「很好,聽得很清楚。現在開始實踐!來,大聲喊出來!」
無法入睡實在太痛苦了。上次睡了30分鐘根本不算睡覺,那只是閉了閉眼又睜開了而已。睡眠到底是什麼?無論是用「人類最大的休息」、「至高無上的幸福」、「生命線」等等多少修飾語來形容它都不爲過。睡眠難道不是爲今天畫上句號,迎接明天的崇高儀式嗎?
因此,我依然無法結束這一天。漫長的一天似乎看不到盡頭,前路一片茫然。
「謝謝您!!!」
「沒錯,做得好。」
如果要形容我現在的狀態,那就是長時間缺乏睡眠反而讓我異常清醒,過度疲勞反而讓我精神亢奮。啊,對了,就像凌晨時的那種狀態。我的雙腿像在蹬腳踏車一樣機械地動着,呼吸是否正常都難以判斷。
「有什麼好謝的?」
「感謝您相信我,救了我!」
「還有呢?! !!」
「還有呢!!!」
「辛苦了。」
「什麼都沒有嗎!伊尼斯!」
「啊…嗚…」
「那也對不起。」
這裏聽不見風聲,也沒有其他生物的腳步聲。只有我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血腥氣息。這一切早已習以爲常。無論如何,這裏看起來安全,是個適合休息的地方。
嘴裏咀嚼的肉確實有牛肉的味道,心想這就是牛肉吧。然後把它吐到地上,再次讓舌頭恢復知覺。
這是從前同事那裏學來的,據說按壓手腕附近的穴位可以稍微緩解暈眩。伊尼斯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緩下來。
「對不起。」
那傢伙的死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知在何處被不知名的怪物吞噬,只留下了一隻手。諷刺的是,那傢伙最珍視的身體部位正是手。是爲了展示我的技藝而存在的珍寶般的部位吧。總之,那隻手成了她唯一的遺體。
「因爲我的緣故,讓你不得不殺害自己的兄弟……」
我把伊尼斯放了下來。她以不舒服的姿勢顛簸了幾個小時,竟然堅持下來了。既沒有嘔吐,也沒有抱怨。真是了不起。
又是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興奮是會傳染的。就像掌聲、笑聲和舞蹈一樣,人與人之間除了瘟疫和愛情,興奮也總是會被分享。伊尼斯會理解我的這種心情嗎?我不想獨自享受這份快樂,而是想與他人一同歡笑,這是我美好的關懷。
「那種事不用感謝也沒關係!」
伊尼斯閉上了嘴。再繼續無謂地搭話,伊尼斯可能會因羞愧而死。我尊重她,保持了沉默。但笑意依舊掛在臉上。那些話,以及我的行爲,都不過是黎明時分高漲情緒的副作用罷了。
「疼也要忍着。看看那邊的洞穴紋路吧。很快就會結束的。」
我將飛撲而來的實驗體2號的腦袋狠狠砸進了地裏。隨着一聲悶響,鮮血飛濺,染紅了我的腿和手。我們敬愛的2號老師還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了一抹略帶野性的紅色塗鴉。
「哈啊…哈啊…」
跑了多久呢。途中還看到了不是2號而是其他什麼東西的影子,那些傢伙幸好沒有攻擊我們,而是抓住並撕咬着那個像蜘蛛一樣用人類手臂行走的怪物的手臂。面對這恐怖的景象,我們轉過頭,朝着可以暫時喘口氣的地方,再次邁開腳步。
我累得快要死了。藉助興奮劑的力量奔跑的副作用也降臨到我身上。有時我會感到睏倦,雙腿變得沉重,呼吸停止,意識模糊。每當這時,我就咬住舌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伊尼斯,把手伸出來。」
伊尼斯的話讓我一時難以理解。她在說什麼?我的兄弟?難道是指那些怪物?不可能。那些東西絕不是我的兄弟。我心中的兄弟早已在來到這裏之前全部逝去。
我直直地盯着伊尼斯。她也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伊尼斯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是因爲對莉莉婭更加疏遠的不滿嗎?我開口辯解道:
「哈哈哈哈!!!」
「啊?! 還有……還有……」
伊尼斯用朦朧而呆滯的眼神看着我,猶豫地伸出手。我用一隻手托住她的手背,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然後用拇指在她的手腕上用力按壓了幾下。
雖然伊尼斯發出了呻吟聲,但我毫不在意,粗暴地撫摸着她的手腕。伊尼斯也意識到,因爲有可能被敵人發現,所以不能發出大聲,她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但疼痛難忍,聲音還是時不時地漏了出來。
「感謝您的體貼。」
看來這個女孩徹底誤會了。我正準備開口澄清她的誤解。
旁邊傳來一聲巨響,瞬間讓我清醒過來。我像觸手一樣伸長手臂,抓住跟在我們後面的2號的腦袋,狠狠地砸向後面的樹幹。
伊尼斯似乎還殘留着那種不適的乘坐感,靠在洞壁上平復着呼吸。大概是暈得厲害。她痛苦地喘着氣。暈車我還是能解決的。
「嗯…真的…好多了。」
有人陪着我一起瘋狂,肩並肩地分享這份興奮,讓我豪爽地大笑出聲。這可不是理智的言論,真是瘋狂至極的話語,像是黎明時分纔會脫口而出的言辭。
我將那隻手與她其他的遺物一起埋葬了。這樣埋葬的墳墓總共有108座。這還只是算上了同行的傭兵,如果加上其他人就更多了。人命越是像被火燒的蒼蠅羣一樣輕易消散,生命的分量就越發沉重。這也是相當諷刺的。
我再次拍打了她的臀部。力道不至於留下傷痕,但足以讓她感到一陣刺痛。
再次見到她時,她似乎對我懷有一種負罪感。那是一種債務人常對掠奪者流露的表情,充滿了罪惡感和羞恥。
「嗯…啊…」
「感謝您這樣教導我,現在還揹着我奔跑!」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黎明遲遲未至,陽光無法穿透濃霧,街道上一片昏暗,四周充斥着令人不安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嗚咽聲。腳下浸透了粘稠的鮮血、草葉和泥土,令人感到無比沉重。
「又說這種話。」
「如果我能使用魔法,你就不必傷害自己的同族了……」
就這樣,我們沉默地再次衝進了霧濛濛的森林。身後留下數不清的、曾是孩子們的墳墓。
而且以後還得繼續辛苦。我們只是逃了出來,什麼都沒解決。
一次又一次地揮刀砍殺,翻越重重阻礙。將野獸們襲來的殺意嚥下,並以死亡作爲回饋。給予無法言語的孩子們永恆的寂靜,讓那些無法安息、在地上爬行的生靈染紅後得以安眠。白色的襯衫漸漸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我身上的血漬卻越來越多。
「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就這樣不停地奔跑,最終發現了一個偏僻的洞穴,彷彿永遠無人踏足。
「這霧不是普通的霧。也許是某種結界吧。應該說是困住進來的人,不讓他們離開。總之就是這種感覺。他們採取了各種措施,讓人無法辨別方向,也不知道是否有出口。」
「還有……就是說……」
看來伊尼斯也和我一樣,沒能擺脫不眠的詛咒。無法入睡的身體會讓人陷入瘋狂。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她,遇見我後變得更加瘋狂,這份責任我得承擔。在我把她送到社區精神病醫生那裏之前,我得負責照顧她,讓她活下去。
「有,有的!」
洞穴內,只有伊尼斯略帶醉意的聲音微弱地迴響了好一會兒。她的臉色明顯好轉了許多。
潔白的襯衫逐漸沾染上泥土和紅色,儘管黎明尚未到來,但黎明的激情已充盈我的全身。
「呃,好…?」
「嗯…」
儘管我解釋了,伊尼斯卻毫不在意,繼續直直地盯着我。她的眼神漸漸動搖,微微乾澀的粉紅色嘴脣輕啓:
「謝謝您打我的屁股?! !? 」
「好極了!還有什麼招數!」
教我這個方法的同事,也像眼前的伊尼斯一樣有着一頭金髮。那傢伙總是從東方學些稀奇古怪的知識回來,然後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用什麼鍼灸之類的古怪療法捉弄其他人,是個有趣的傢伙。
隨着一聲巨響倒下的樹木,成爲了那些頭顱破裂而死的屍體的墳墓。不僅如此,它們還充當了牆壁,阻擋了衆多2號們的腳步。
「如果我能使用魔法的話……」
但看到伊尼斯眼中如玻璃般的淚珠一顆顆落下,我不由得停下了動作。生怕那淚水觸地即碎,碎片四散。我從之前偷來的莉莉婭的包裏取出手帕,輕輕擦去她的淚水。
「喂,喂,你怎麼了?我沒事的,別哭。」
真是的,要哭也該是我哭纔對,你哭什麼啊,真是的。雖然心裏堵得慌,但在哭泣的女孩面前也不能表現出來。真是憋屈得要命。原本原作裏她並不是這麼脆弱的角色啊,怎麼會這樣呢。
就在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個女孩剛剛從死亡的危機中逃脫。在此之前,她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綁架,而在這之前,她正與親密的朋友爭吵。我也意識到,這個女孩還年輕得足以被稱爲『少女』,她在精神上還不夠成熟。
我意識到,一連串的打擊讓一個人變得脆弱。
「如果我能好好使用魔法的話…」
伊尼斯此刻深陷於憂鬱之中,彷彿一連串的噩耗接連爆發,就像蠟燭倒下點燃地毯,火勢蔓延至窗簾一般。那曾經照亮四周的微弱火焰,如今卻如同絕望之火,將整個宅邸吞噬。少女心中的自尊被徹底踐踏,化爲灰燼。
「如果我能正確使用魔法的話……」
就像喜悅會傳染一樣,憂鬱同樣具有傳染性。甚至這種傳染在內臟中比在外界傳播得更快。當憂鬱侵蝕全身,思緒在潮溼的深淵中航行,穿越過去的記憶時。
「如果我沒有燒燬家鄉的話……」
此刻的伊尼斯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