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3)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534 字
「不行!」
莉莉婭沒等預言家開口就迅速打斷。
「預言家大人!根本不用聽這種混賬話!所以請您先聽我的請求。」
「什麼?這種貨色?喂莉莉婭你這樣無視他人意見…」
「無視他人意見的明明是你!」
莉莉婭瞪着伊巴突然怒吼起來。
「誰允許你在我面前說要死的?! 我說過多少次絕對看不下去這種事了!」
伊巴並非不理解她的心情,於是閉上了嘴。如果立場對調,自己肯定也會像她這樣發火。
但遺憾的是,這不過是假設罷了。
魔王候選是伊巴,前途無量的花之魔女是莉莉婭。現實不會改變。伊巴下定了決心。
他實在不願爲了自己活命而殺害他人。若單純爲了生存而親自揮劍殺人倒還另當別論。
他不想卑鄙地將責任推給他人,再把對方當作人類之惡處死。
即便擁有人的肉身,也無法享受人生。終其一生都將活在悔恨與痛苦之中。
那樣活着根本算不上是人。
人之爲人不在於肉體,而在於姿態氣度。
「…先冷靜下來。還沒到必須立刻做決定的地步吧。」
伊巴姑且點了點頭。不過是敷衍的舉動。
說來奇怪。明明平時反覆無常,唯獨這個決定,他確信自己絕不會反悔。
「你要是這麼走了…讓我怎麼面對其他孩子們…」
莉莉婭銳利地瞪着伊巴。那雙眼睛裏沉澱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更深的哀慼。
憂鬱之人重獲生機,將死之人得以生還,而生者卻走向死亡,厭男之人癡迷男子,本應討伐惡魔的勇者竟追隨惡魔。
那隻手毫無阻礙地穿透衣物與肌膚,徑直沒入她的體內。手掌周圍泛起朦朧微光。就在這樣攪動內臟的數秒後,莉莉婭將手從胸口抽了出來。原本空無一物的掌心,此刻卻緊攥着一張紙。
信件就這樣靜止在空中。
那就是莉莉婭。
這份聰慧反而成了毒藥。
猶如蝴蝶從掌心翩然飛起,那份文件輕飄飄地浮向空中。
淡雅的粉色信紙上,流暢的字跡龍飛鳳舞。毫無疑問是師父的筆跡。
信件內容可簡要概括如下:
幾分鐘後,預言家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
是簡單的問候,還是關於隱藏的遺產?亦或是……
更簡短地概括就是:
太多事物已然改變。多到令人不敢細數的程度。
-「莉莉婭具備成爲魔王的資格。」
信中記載的內容,其嚴肅程度與伊巴的情況不相上下。懷揣着這樣的確信與緊張,莉莉婭繼續讀了下去。
褪色的信箋。
究竟寫着什麼內容,連她自己也充滿好奇。
-「莉莉婭具有引誘惡魔的體質,比常人更容易與惡魔接觸。結果不僅可能吸收惡魔特性,甚至可能蛻變成更危險的存在。她身上具備着不該有的資質。希望預言家大人能幫忙消除這種特質。」
「…如果信裏提到我的事,請讓我看看。之後我會再做決定。」
伊巴的到來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莉莉婭也不例外。
短暫的沉默降臨。連間歇的呼吸聲都消失了。預言家似乎正全神貫注地逐字閱讀着信件。
9;…難道說,是我嗎?9;
被調換的魔王候選人。
如果這就是她註定要引誘惡魔、不得不與惡魔爲伍的命運。
信件內容對她而言也是個謎。因爲這封信被施了魔法,必須抵達預言家之塔才能解封。
在這無數扭曲之中,莉莉婭也未能倖免。而這絕非僅是喜好發生偏差那麼簡單。
倘若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命中註定。與深淵惡魔相關者接連出現、莉莉婭異常高超的魔法天賦、乃至牽涉血族議會的阿克拉之死——若這些全都是她命中註定的軌跡。
莉莉婭伸出手,掌心躺着師父的信——某種意義上無異於遺書的文件。
「嗚呃…」
[這就是你師父…阿克拉的遺言嗎?]
[…]
[看來必須由你來親自閱讀了。]
與師父平日的文筆不同,這封信寫得雜亂無章、冗長繁瑣。
莉莉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探入自己胸前衣襟。
預言家遞來信件時的聲音裏,蘊含的情感之強烈,堪比與伊巴對話時的程度。
莉莉婭敏銳的頭腦即使面對含糊不清的文字,也能迅速理解其意圖和內容。
終於要知曉的旅行理由。師父留下的最後話語。炙熱的好奇心敲打着莉莉婭的心臟。
「這個嘛……」
莉莉婭習慣性地想要點頭,卻突然停下動作,再次仰頭望向天空。雖然預言家並不在任何地方,卻莫名有種他無處不在的奇妙感覺。莉莉婭猶豫着視線該落在何處,最終決定凝視天空。
但若事實並非如此呢?
自從伊巴來到這個世界,無數命運軌跡都發生了扭曲。
反倒是後天獲得惡魔特質成爲魔王候選的伊巴才屬於特例。絕大多數資質與資格都是與生俱來的。這次也不例外。
「嘶…呼…」
[如果信裏寫着關於你的囑託,我是否應該照辦呢?]
勇者候選由先天資質決定。那麼反過來說,魔王候選理應也是如此。
預言家開始仔細閱讀內容。
不知是寫信時混亂情緒的反映,還是故意降低可讀性。現在的莉莉婭無從得知。她只是因焦躁的心情而快速瀏覽着文字。
雖然看似是爲了轉移話題纔拿出來的,但對這封信的渴望始終是發自內心的。師父去世已有數年,這些年積累的情感在莉莉婭的眼中翻湧不息。
那麼本該與勇者候選人一同存在於世的魔王候選人,究竟會是誰呢。
「預言家大人,在實現伊巴的願望前,能否先聽聽我的請求?請讀一讀師父的信。」
而這個內容讓莉莉婭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既非魔物也非惡魔,卻能夠成爲魔王——這世上存在着擁有如此特異能力之人。
「…咕咚。」
爲轉移話題,莉莉婭掏出了那封信。這本該是用魔法深藏在靈魂深處的師父遺書——爲防任何意外導致遺失而施加封印的物品,此刻被取了出來。
伊巴其實是替莉莉婭揹負了這份命運。
信件的封印緩緩解開,信紙完全展開。藏在信紙內頁的紙張如蝴蝶振翅般飄出。信件停在人類視線無法企及的遙遠之處,摺疊的紙張完全舒展。
問候語之後緊接着說明了讓莉莉婭前往預言家那裏的原因。也就是說,這是關於師父想從預言家那裏得到什麼的內容。
以「致我親愛的朋友」開頭的信件,始於對逝去之事的歉意,以及懇請預言家原諒自己派弟子再次前來詢問的謝罪之辭。平淡無奇的開場白。
比如非常重要的祕密之類的。
莉莉婭曾將此歸咎於自己的厄運。
「這、這是……」
「是,預言家大人。」
莉莉婭像被蠱惑般從信封中取出信紙,緩緩展開。
「…是的。」
莉莉婭草草掠過開場白,目光直接轉向正文。若按心意,她恨不得花上幾個小時逐字分析這封信,但此刻並非合適的時機。
阿克拉,師父的遺書。
究竟寫着什麼內容,能讓方纔還在爲伊巴的處置爭論得熱火朝天的空間突然冷卻下來?隨着沉默持續,莉莉婭的好奇心也愈發強烈。
莉莉婭踏上旅程的理由。
面對預言家的詢問,莉莉婭輕輕點頭。爲了傳遞導師最後的遺言信件,她毅然中斷了在魔女協會的研究工作,踏上了旅程。
信紙重新摺好回到信封裏。那封信如同升起時那般輕柔地落下,穩穩停在莉莉婭掌心。
倘若他未曾降臨這個世界。倘若他未被改造成魔物,也未與深淵惡魔融合而墮落。
並非沒有蛛絲馬跡可循。
高速運轉的大腦如同過載的機械般發出咔噠聲響,思考機能徹底癱瘓。
早在遇見伊巴之前,莉莉婭就頻繁遭遇惡魔崇拜者、血族議會成員和魔獸。以這些羣體在總人口中的佔比而言,這種相遇頻率高得反常。
讀完信件後,莉莉婭一時怔住了。
[…莉莉婭。]
「莉莉婭!」
一陣噁心突然湧上喉頭,耳邊傳來伊巴擔憂的聲音。
「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件事我也很冤枉啊,完全出乎意料。難道阿克拉是故意隱瞞這個事實…?不過那孩子早就知道我的底細,而且也有施展這種魔法的實力…]
預言家思索着自己爲何沒能察覺莉莉婭的資質。她並非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莉莉婭的存在,事實上她早就認識莉莉婭。
連接地球與這個世界的書籍《她的眼眸棲息着蝴蝶》以莉莉婭爲主角,就是最好的證明。預言家早就知道莉莉婭是這個世界的重要人物之一。
但她誤判了其重要程度。
只將莉莉婭的價值定位爲「改變世界過程中的核心觀察者」,未能意識到她具有足以比肩勇者或魔王的重要地位。
這很可能是莉莉婭的導師阿克拉所爲。她刻意將莉莉婭的存在對預言家進行了隱匿處理,使其無法引起關注。
不僅預言家如此。深淵惡魔信徒和血族議會同樣被矇蔽,未能察覺她具備魔王資質。
被譽爲史上最強魔法師的聲望,看來並非虛名。
這究竟是何等複雜宏大的魔法,即便是擁有「預言家」之名也難以輕易揣度。
阿克拉將弟子的資質從世人眼中徹底遮蔽。
無論是可能伸出援手之人,還是本人,抑或其他任何人,都無從知曉。徹徹底底地。
理由只有一個——爲了保護莉莉婭。
若莉莉婭身爲魔王候選者的事實曝光,必定會有無數人企圖利用她。
光是預言家在察覺這份資質的瞬間,腦海中就已閃過無數利用價值。
倘若讓深淵惡魔崇拜者或聖騎士陣營知曉此事,他們的反應恐怕會更加激烈。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有人覬覦她的性命。
阿克拉爲了弟子,向整個世界施展了隱匿魔法。以人類之軀承受了難以想象的沉重代價。
「阿克拉之所以會荒唐地死於意外,是否正是因爲付出了代價而導致身體虛弱?」
知曉他們心意的預言家判斷繼續等待只會更加徒勞,便再次開口。
「是的。」
聽到預言家的話語,伊巴睜開了眼睛。
荒謬的負罪感讓莉莉婭一刻都不得安寧。彷彿他承受的所有痛苦,這段旅程中遭遇的所有不幸,全都是因她而起。
[好,那我就實現你們的願望。]
與恢復如常的伊巴形成鮮明對比,身旁的莉莉婭周身正迸發出刺眼光芒。
承受着痛苦卻無法迎來終結
這份師徒之情何其沉重。
[那麼,決定好了嗎?]
伊巴困惑地打量着她,莉莉婭卻緊緊閉上了嘴。她將曾經最珍貴的導師來信揉成了一團。
莉莉婭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罪過。
這樣的她,竟爲了區區一個弟子犧牲了自己的天賦與壽命。
[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他決定揹負所有罪孽壯烈犧牲,簡直就像替她承擔了宿命一般。
這個決定是送給莉莉婭的最後禮物。
預言家給了他們更多思考的時間。
讓無辜之人揹負了罪孽。
巧合的是,這念頭竟分毫不差。
那是活生生的倒退,是文明的退步,是永恆的停滯。
風裹挾着花香襲來。
事實上,確實如此。
但終究已成現實。
那朵花究竟是什麼顏色?黑中帶紅,藍中透黃,又泛着綠光。啊,實在無法理解。頭痛欲裂。
純白的空間被染上色彩。斑斕如花園的魔力開始沸騰,原本如白紙般的世界漸漸暈染成絢麗的水彩畫。
她的適格性被異世界的少年奪走了。
這裏既是春天,也是秋天;既是寒冬,也是盛夏。四季在同一時刻綻放凋零,循環往復。時間的劃分失去意義,空間的界限同樣虛無。所有季節都向她匯聚,所有美好、幻夢與憧憬在此交融。隨着花朵的綻放,同等數量的蝴蝶翩然起舞。
五感喪失了功能
有什麼不對勁。
雖然最終,這份擔憂變得毫無意義。
最後的死亡仍遙不可及
從蝶羣中傳來譏笑。那振翅聲嘲弄着此間所有存在,進而諷刺一切生命、美好、高貴脈動、變遷與成長。它否定所有前進的可能。
雖然不能親眼見證這個過程是個遺憾,但即便如此,這樣的人生也足以令人滿足了。
「喂,莉莉婭你怎麼了…」
宣告這個世界終結的聲音、氣息、色彩、觸感,以及那甜膩的滋味。
兩人同時應答。預言家洞悉他們的心意,那心意始終未變。
伊巴也好,莉莉婭也罷。從聽到預言家傳話的那一刻起,就下定了同一個決心。
正因爲太過爲對方着想,反而背離了對方的心意。
阿克拉是以凡人之軀觸及魔法極致的天才,既非勇者也非魔王。
是對因他而更加不幸的魔女,獻上的最終懺悔。
『不能讓他擔心。』
預言家始終沉默不語。
莉莉婭深受打擊,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她目光渙散,嘴脣像瘋人般不停重複着悔恨、哀嘆與絕望。
本該由她揹負的業障,卻讓他代爲承擔。這無異於將自己的罪過轉嫁於他。
罪人揹負着罪孽昇華,這是多麼幸福的結局啊。
伊巴閉上了眼睛。他慢慢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這纔是正確的順序,也應該是正當的結局。
既能清算自己的罪孽,也能了斷這段感情。
預言家震驚不已。
伊巴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正常跳動。明明沒有使用抑制再生的魔法,身體卻完好無損地活動着。感受不到惡魔的氣息。那股常年縈繞在體內的不適力量消失了。神志清明。頭腦清醒。視線清晰。
彼此都懷着對對方的虧欠,卻從未想過要讓債主佔得便宜。
莉莉婭穩住了心神。自己有什麼資格獲得他的憐憫?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嗯。」
「伊巴,再好好想想。」
風在呼嘯。那是世間最不祥的風。
這就像一場意外,純粹的不幸。
漫長的沉默持續着。那看似沉思的時光,終究不過是無意義的消磨。
魔王被消滅,所有人都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是啊,只要把我的性命交給你就好了。」
縱有萬般辯解,已發生之事不可更改。
「…」
無數次直面死亡與瀕死體驗。該有多痛,該有多苦。光是想象就讓她淚如雨下。
[不必說出口也無妨。我能讀取你們的意識。]
唯有此法,才能在洗淨罪孽的同時,讓他以愛之名記住自己。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若不是那個少年突然成爲惡魔,她本應成爲魔王候選人的。
「等等,爲什麼我沒事…」
負罪感讓伊巴再也無法對莉莉婭說出任何話。
莉莉婭想着:這是爲代她承受罪業而贖罪。
莉莉婭本就是魔王候選的適格者。
伊巴同樣思忖着。
在撰寫這封信時,阿克拉恐怕未曾料到,這份愛意隨着時間流逝,會在她所愛之人身上留下深重傷痕。
[…我不會催促你。慢慢考慮後再告訴我答案。希望我能幫你們實現什麼樣的願望。]
她定然做夢也想不到,來自異世界的少年會成爲魔王候選。
阿克拉正是擔心這點纔將她託付給預言家。若是預言家的話,定能徹底消除她的適格性。
雖說給了考慮時間,其實兩人早就做好了決定。
純白的空間開始崩塌。雪白的領域被染成萬花筒般的色彩。猶如吸毒者大腦崩壞般的景象。
作爲目睹這一切的代價,伊巴感到大腦像被手指揉捏般劇痛。鮮血從眼睛和鼻子汩汩流出。
不過沒關係。至少還有人不會把他當作邪惡來銘記,這份愛將通過他們傳播開來。博愛將傳遍整個世界。
隨風而來的不僅是花香,還有季節。花期各異的花朵香氣交織在一起,擾亂了鼻尖的感知。
仔細想想,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結局了。自從成爲魔王那一刻起,就該做好這樣的覺悟。
莉莉婭站起身,坐到了離伊巴稍遠的位置。這個舉動被伊巴誤解爲她開始厭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