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劇(1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120 字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是奇怪。名字本身就是『星星』,卻說是碰到了星星,難道從一開始觸碰自己的身體不就行了嗎?啊,既然人也會爲了尋找他人而四處奔波,星星當然也有理由去尋找其他星星!對,再仔細想想,這再正常不過了。」
伊巴收起長矛,輕輕點了點頭。
他瞥了一眼斯特拉,發現她的嘴脣在微微顫抖。她身下的血跡雖然鮮豔,但並不深。
這種程度的傷口,用幾次治癒魔法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吧。
「你該不會想用這點小傷來抱怨吧?喂,我可是被你打了好幾次呢。」
伊巴帶着玩笑的語氣笑了笑,將長矛扛在肩上。
他回想起了與她的初次相遇。
那些因微不足道的意見分歧而大打出手,最終先倒下的回憶。
之後,再沒有需要拼盡全力去戰鬥的事情,也就沒有與她拳腳相向的日子。取而代之的是,我學習魔法和她教導的槍術基礎,因此單方面捱了不少打。
但以這些教導爲基礎,我成功創造出了無法再生的詛咒和玫瑰槍術。
而且,現在我把她放倒了,可以說最終的勝利者是伊巴。
伊巴再次點了點頭。
「啊,能扶我起來嗎?」
看着伸出手的斯特拉,伊巴讓她的手臂環住自己的脖子,摟着她的腰,將她半扶起來。
襯衫上沾滿了黏稠的鮮血。如果是剛穿上的乾淨白襯衫,或許會有些在意,但他的襯衫早已被泥土灰塵和自己身上的血跡弄得髒亂不堪。
因此,即使別人的血跡留在這件看起來已經夠髒的襯衫上,他也絲毫不在意。
原本應該是伊巴被她攙扶着染上血跡的,但這次不幸的是,由於他意外攻擊了她,情況反而顛倒了過來。
「失血過多的話,你自己用魔法止血吧。你應該能做到吧?我對治療魔法一竅不通,所以沒法用。」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是因爲疼痛難忍嗎?想到這裏,伊巴突然感到一陣愧疚。
「好吧…那就這樣吧。」
還有某人的腳步聲和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
身上流淌的無數血跡證明了曾經的傷痛,過往的生活也證明了那份微不足道的虛無,但所有這些過往的痕跡都在此刻的幸福面前崩塌了。
斯特拉緊緊抱住伊巴的身體,低聲呢喃着。
「我死後立刻就來了嗎?」
或許,我只是在尋找一個願意與我一同燃燒至死的人罷了。
伊巴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想,那天晚上死去的人數至少達到了三位數,真是一場華麗的葬禮啊。
斯特拉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彷彿在愛撫一件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卻又充滿愛意。她緩緩開口:
奇怪的是,重逢的真實感卻並不強烈。
那隻手逐漸上移,輕輕撫摸着他後頸的髮絲。
如今,不再空虛的空白。這被填補的空白,喚起了所有被遺忘的記憶。那些本不該忘記的事物浮現出來,將虛無的海洋填成了陸地。
「斯特拉,快躲開!」
「我本來就是這樣。」
仔細想想,他根本沒有理由對她感到抱歉。
當時,他獨自一人闖入了規模最大的傭兵團,但無論怎麼想,那都不像是出於勇氣的行爲。
無論如何,經過這番回顧,他得出結論:自己的死亡與自殺並無太大區別。
「該起牀了吧?」
「你身上的氣息,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
「我覺得自己來得太晚了……既然那些值得享受的東西都消失了,何必還要勉強活下去呢?」
我們無言地相擁着。即便如此,內心卻彷彿已經交流了數日般充盈。
無法抑制的輕笑聲不斷溢出。
「多久?過得幸福嗎?」
「不算太久,一年吧。過得並不幸福。」
「臉、髮色,全都變了,可是…」
「對不起~我有點貧血。」
「我很高興,你沒有我依然不幸福。」
我像以前那樣對待她,重逢時的強烈感動被熟悉感所取代。
甚至讓他感到自己無能爲力,無法保護他們,這種無力感更加令人痛苦。
「就是這麼回事。」
他也積極接受了斯特拉的辯解,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的背。雖然久違感受到摯友的觸感和體溫有些陌生,但那雙手卻熟悉得令人難以置信。
也許是因爲我還在震驚中。當過於強烈的情感湧來時,人反而會變得冷靜。
在那平靜中,伊巴振作精神,以免被即將襲來的巨大漩渦捲入。
就像颱風眼一樣,變得平靜。
她的手觸碰到了他的手臂。
「你的性格真是扭曲啊。」
他們口口聲聲說死亡是敵人,但面對先一步死去的朋友,又有什麼可愧疚的呢?其他同伴都死了,最後剩下的戰友卻拋棄了自己,這種背叛感難以言表。
微微上揚的嘴角和即使沒有血跡也紅得刺眼的雙眼,都是漩渦的痕跡。
隨着血跡的乾涸,伊巴心中僅存的一絲愧疚也隨之消散。
「是啊。」
「是啊…原來如此…可是,爲什麼我沒能早點察覺呢。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在尋找我。爲什麼…」
「你也這樣嗎?」
「我真的很奇怪。明明在你死後,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又不是什麼死了丈夫的寡婦…還是繼續活着就是了。」
斯特拉無力地笑了笑,那是一種自嘲的笑容。
風吹過草叢的聲音,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昆蟲在花間飛舞的聲音。
「骨架也不一樣了。」
「哎呀,以前你可是渾身是血也能到處跑呢。」
「原本矛盾的東西才顯得人性化吧。」
漸漸地,微弱的金色光芒從她的身體各處滲透出來,浸溼了衣物的紅色痕跡也逐漸乾涸。
當所有的記憶浮現時,連臨死前的紅色視野也回憶了起來。他想起了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
斯特拉將臉從他頸後移開,與他對視。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了伊巴的心情,斯特拉默默地將臉埋在他的頸後。
「我的身體已經不一樣了嘛。」
伊巴淡淡地回答道。
也許,這只是被複仇矇蔽雙眼的傲慢者的結局吧。
斯特拉輕笑了一聲。
伊巴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起來。
「你來得太早了。要死的話,不如自然死亡,大概80年後吧。享受該享受的,玩該玩的之後再說。」
「和我在的時候味道不一樣了…」
不再揮舞拳頭和武器,四周一片寂靜。耳邊充斥着彼此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的沙沙聲。
「…你也是,死了之後來到這裏的嗎?」
「身體都變了,當然不一樣了。」
斯特拉再一次緊緊抱住了他。
漸漸地,外界的聲音開始擴大,更加豐富的聲音充滿了耳畔。
「應該是噴了香水吧。」
對這樣的對手,根本沒有任何愧疚的理由。
伊巴再次回顧了自己的死亡。或許是因爲遇見了過去的人,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
斯特拉激動地反覆撫摸着他的身體,雖然陌生,但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那個她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眼前。
撫摸頭髮的手滑向他的臉頰,像沾染節日慶典的顏料一般,用自己的血留下了粗重的痕跡。
聽到少女的聲音,伊巴猛地推開了斯特拉。
聲音戛然而止。
如刀刃般呼嘯的風劃過手臂,只是一瞬間。它無聲無息地奪走了肉體。
咚咚。
鮮血沉重地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如同警鐘般打破了先前的寂靜,喧囂地充斥着整個世界。
緊接着,那沉悶而濃重的血聲之後。
嗡嗡嗡嗡嗡嗡。
屍體周圍盤旋的蒼蠅聲,儘管沒有一具屍體,卻依然喧囂地迴盪着。
「…咦?」
斯特拉摸了摸臉上的血跡。溫暖而粘稠。像鮮榨果汁般濃郁而芬芳。這是人血。曾經讓她幾乎窒息的氣味,剛纔又再次瀰漫開來,浸溼了她的臉龐。
「伊巴…!」
「沒事的。」
伊巴自然地再生着手臂,彷彿在告訴她自己並無大礙,露出了微笑。
斯特拉握住地上的長槍,緩緩站起身來。伊巴也與斯特拉拉開些許距離,站起身來。
斯特拉向前邁出半步,擺好戰鬥姿勢。她將視線轉向劍風襲來的方向,只見一人毫不掩飾地朝這邊走來。
「斯特拉…快退下…!」
來人是威茲。
與斯特拉同爲勇者候選人,惡魔的天敵。
「威茲,你這是幹什麼!」
斯特拉用長槍指着伊巴,朝威茲怒吼道。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怒。
「啊,呃…等一下,抱歉,真的很抱歉。呃,等一下…呃…」
看到這一幕,威茲長嘆一聲。他緩緩舉起握劍的手,搖了搖頭。
「你看起來倒是發生了不少事。怎麼了?」
接着是他的身後,依然緊緊抓着伊巴手臂的她。
「什麼?」
說罷,他揮動聖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圓弧,彷彿要將此地的一切都納入其中。
「除了我,還有誰?」
嗡嗡嗡。
儘管她這麼說,莉莉婭依然沒有放下法杖。
在那種痛苦中,依然傳來輕柔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翅膀拍打着,振動着空氣,發出那種令人不快的聲音,但那些翅膀卻看不見。
威茲揮動着劍,指向斯特拉。
這種痛苦不是肉體上的問題。他咬緊牙關,抓住胳膊。手指挖進肉裏,血管破裂。那種痛苦也無法消除這灼熱的痛苦。
「伊巴!」
她咂了咂舌,露出一副無奈的神情,用法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但此刻情況緊急,斯特拉甚至來不及弄清發生了什麼。她最後看了一眼緊抱着莉莉婭的伊巴,便再次將目光投向威茲。
「伊巴,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片森林!」
「呼……聽着,花之魔女。我絕不會傷害那孩子,明白嗎?與其割斷她的喉嚨,我寧願剖開自己的肚子。」
「除了伊巴,我現在無法辨認任何人。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僞裝成勇者候選人的其他人?」
只聞其聲的蒼蠅。
「我是正常的,威茲。冷靜下來聽我說…等等,『你們也』?」
「你沒事吧?沒發生什麼吧?」
「我再重複一遍…斯特拉…快離開…」
斯特拉強壓下幾乎要失控的怒火,勉強保持理智說道。
接着,一個騎着掃帚飛速掠過的身影,花之魔女。
「那個…」
「等一下,別再靠近了。」
嗡嗡嗡。
蒼蠅的聲音令人難以忍受地嗡嗡作響。聲音聽得見,卻看不見。斯特拉對這噪音感到不快,皺起了眉頭。
莉莉婭扶着伊巴,讓他躺在掃帚上。
即使再生了,痛苦依然沒有消失。劇烈的疼痛仍然順着胳膊蔓延,而且越來越劇烈。就像毒藥一樣擴散開來。無論怎麼消除再生的烙印,疼痛都沒有消失。當胳膊腫脹得畸形時,伊巴再次轉動了烙印。
「…伊巴?」
唰!
「這算什麼……!」
看不見身影的蒼蠅。
「伊巴?」
一陣猛烈的風聲響起,但並未掩蓋住蒼蠅的嗡嗡聲。
「還有我。」
蒼蠅的聲音陰森地響起。沒有腐爛的水果,沒有樹木,也沒有肉體,但蒼蠅卻成羣結隊。它們聚集在屍體上,無形的蒼蠅只發出聲音。
「我無法確定,究竟是勇者候選人那強烈的正義感作祟,讓你憂心忡忡,還是你打算欺騙我們,徹底斷絕我們弟子的生機。」
伊巴依然緊緊抓着她的手臂。
「…看來你們也被惡魔蠱惑了啊。」
「還有那位魔女大人…」
「先從你開始。」
那句話中的』惡魔』應該指的是伊巴,而被迷惑的對象則是指她自己。
即使斯特拉呼喚他,他也沒有餘力抬起頭來。他的手指依舊緊緊掐入手臂的肉裏,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斯特拉看着她的舉動,皺起了眉頭。
傳來了蒼蠅的聲音。
看到伊巴的狀態不對勁,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快步向他走去,想要靠近他。
斯特拉意識到現在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時候,立刻從威茲身邊轉過身來,看向伊巴。
威茲與斯特拉四目相對,最終將聖劍指向了自己。
莉莉婭舉起手杖,擋住了她的去路。
但最後的那個代詞卻讓這合理的推論化爲烏有。
莉莉婭立刻停在伊巴身旁,扶住了他。
「還能是誰。」
嗡嗡嗡嗡嗡嗡。
「問題不在這裏……」
嗡嗡嗡。
斯特拉一邊試圖說服威茲,一邊拉長了話語,突然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我說的就是我們所有人。」
「明明已經再生了…」
「然後是那個傢伙。」
她惱怒地向前邁了一步,但手杖上突然迸發出強烈的光芒,讓她無法再繼續前進。
「…發生什麼事了?」
「試着習慣吧。」
莉莉婭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現在聽不見了吧?蒼蠅的聲音。」
「不,還是…咦?」
嗡嗡嗡嗡嗡嗡。
蒼蠅的聲音。
如同洶湧的海浪般湧來的蒼蠅聲。
沒有發出聲音的存在的蒼蠅聲。
沒有屍體卻聚集的蒼蠅聲。
逐漸減弱了。
彷彿在等待屍體形成之前潛伏着。
爲了填飽飢餓的肚子,聲音消失了。
然後漸漸地。
在一片寂靜中,黑色的碎片湧現。
不是吸食屍體,而是製造屍體並吸食的蟲羣湧現了。
它比任何人都渴望死亡,比任何人都渴望生命的毀滅,比任何人都善於利用死亡,比任何人都以死亡填飽自己的肚子。
這是暴食。
這是奪取他人生命來填飽自己肚子的進食方式,是最原始且最暴力的體現。
伊巴咬緊牙關忍受着痛苦,將那塊肉吐了出來,低聲嘟囔道。
腳下的草是蟲,周圍的樹是蟲,天上的雲是蟲,風聲也是蟲,漸漸地連天地都成了蟲羣,連空氣也化作了蟲。
被蠱惑了。
伊巴和斯特拉此刻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媽的。」
肚子脹得快要裂開的蟲子產下卵,卵中又蹦出另一隻蟲子。
「…什麼啊。」
『惡魔顯現』
所有生命都像蒼蠅一樣。又像蟲子。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666億的存在正逐漸化爲虛無。
所有的生命都被吞噬,當一隻蒼蠅在眼前輕輕飛過時。
它們沒有聲音,它們沒有形態,它們不存在。但它們卻無窮無盡地蔓延。
環抱着自己的手臂看起來不像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團蠕動的蟲羣。蒼蠅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形成類似人臂的形狀,纏繞着自己的手臂。
嗡嗡作響的翅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明明就在眼前,卻又彷彿不存在。存在的一切都消失了,無法分辨什麼是真實,一切與虛假無異。
黑暗在逐漸蔓延。肉眼可見卻難以置信的黑暗在蔓延。如同令人毛骨悚然的蟲羣在蔓延。猶如瘟疫肆虐的村莊中的屍體般可怕地蔓延。即使映入眼簾也看不見,聲音嘈雜但再次意識到時,連振翅聲都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