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12)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838 字
「是、是的!您好!真的…真的是好久不見…」
聽到我的問候,露菲卡立刻將身體彎成直角行了個標準禮。旁人看了還以爲我怎麼虐待這孩子了。
「喂別這樣抬起頭來。我又沒要求你這樣…等等,你哭了?」
低垂的腦袋下方,淚痕在地面上清晰可見。滴落的淚水如雨般浸溼了地面。看着這彷彿冰雪消融般的景象,創傷記憶再次湧現卻又被強行壓抑。
在煩躁的記憶湧上心頭前,我搶先扶起了露菲卡。用手帕擦拭她不斷湧出的淚水時,語無倫次的埋怨朝我襲來。
「我們…明明約定過的…說會回來的…爲什麼沒來…你知道我…嗚咽…等了多久嗎…真…真的…明白嗎?」
有過這樣的約定嗎?
啊,是在說那時從城堡逃脫時的事吧。說會活着回來的承諾。因爲後來發生了太多複雜的事,就忘記了。
「好啦…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別哭了。乖,別哭了好嗎?」
「嗚咽!」
真是見鬼,時間本來就不多。這該怎麼安撫纔好。確實是我的過失,至少該留個口信的。這段時間被各種事情攪得焦頭爛額,實在無暇顧及。
難道救條命就完事了嗎?本該負起更多責任的。
這可如何是好。嗯,總之先隨便說點什麼吧。
「露菲卡…你好像有點誤會了…」
「…誤會?」
「對,我雖然說過會回來,但沒明確說具體什麼時候回來對吧?」
「…?」
她吸着鼻子,開始專注聽我解釋。
「我說要回來的意思,是指等把所有會傷害你的事情都解決完再回來。只是通靈者協會那個賤人…啊不,那位朋友實在太難對付,所以耽擱了些時間。對不起。」
「…!」
「所以我纔會加入聖銀騎士團啊!」
原來我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又會做出什麼事讓這裏的人們受到傷害,害怕他人會經歷我無法承受的人生變故。
居然信了。
我不禁苦笑出聲。
「我的名字不是露菲卡,是露米婭!露菲卡只是那些刺客們用來稱呼我的假名!不是我的本名!」
「是惡魔吧?」她湊近耳邊極小聲地呢喃,確保無人能聽見。
她又抓住了我的手臂。
「聽好了露菲卡,我是認真的。雖然算是你的恩人,但只是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事。所以我…」
「是託您的福才找回的名字!多虧伊巴大人,我才能堂堂正正地用回自己的本名!」
「…」
但我也徹底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軌跡,而且是往好的方向。
這麼短時間就當上聖騎士是來討祝賀的嗎?明明有刺客的實力卻爲加入騎士團這種門檻沾沾自喜…該不會是騙人的吧。我頓時興致缺缺地閉上了嘴。
「好,謝謝你活得這麼精彩。知道有人因我而過得好,我也覺得有力量了。」
「那以後…」
確實,我現在正因恐懼而顫抖。根本沒有資格對威茲說三道四。要揹負這麼多條人命,我的膽量還遠遠不夠。
「真的…非常感謝…!這句話我一定要親口告訴您…」
但我沒有時間了。真的很急。真的……
非但如此還反過來向我道歉。罪惡感又湧了上來。爲什麼要相信這種話?雖然滿腹疑問,但沒必要說出真相再刺激她。
現在既不是回咖啡館整理思緒的時候,也不是該推開久別重逢的恩人想要傾訴的話語的時候。時間真的緊迫到這種程度了嗎?
「…呃,嗯,恭喜?」
「…」
真的沒時間嗎?現在還未過正午,距離深淵惡魔信徒被自身詛咒反噬而死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
這笑容在原作中那個她的形象裏是絕對無法想象的。若是那個變態殺人狂,絕不會說出這般善良的話語,更不可能展露笑顏。她已不再是原作中那個人了。
「…!」
我這隻蝴蝶扇動的翅膀,並不總是帶來壞結果。光是意識到這一點,就足以驅散我長久以來的恐懼。
當我試圖用「改天再聊」來快速結束這場重逢時,露菲卡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也是,好不容易見到恩人,她肯定想多聊幾句。
我只是單純地想要避開與人相見。不願再給自己增添負擔,不願再對這個世界施加影響,也不想通過這個世界受到任何影響。
「沒錯。」
9;不。9;
啪。
「什麼啊。」
「不行!」
我闖入這個小說世界後,犯下了無數駭人聽聞的罪行。
「那個…我現在有重要的事要說!」
這是真心話。她正是對我所有疑慮最完美的反駁。
她的聲音突然提高。路人們紛紛朝這邊張望。再這樣下去別人會以爲是我在欺負小女孩吧。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可疑分子。這與我們初次見面時的情形完全相反——那時候是我把她當作可疑人物來着。
露米婭笑了。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我的一個舉動在原作中本不該掀起波瀾,卻形成了名爲「死亡惡魔」的颶風。想到這裏,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噁心。當然這種情緒睡幾覺就會消失。但此刻已足夠讓我痛苦不堪。
她是露米婭。不是露菲卡。這是我通過行動改變的名字。
正在東張西望的我突然被固定住了視線——她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強迫我與她對視。
「…這一切都是託伊巴大人的福。」
這我早就知道了。之前就算想藏也根本藏不住。
「這怎麼能算我的功勞。都是你自己選擇得好。」
我毫不遲疑地點頭肯定。抓着我臉頰的手緩緩滑落。
「我、我成爲聖騎士了!」
她信了嗎?怎麼可能。這種拙劣的藉口怎麼可能讓被救出來又拋棄的孩子原諒我。
「請您認真聽好!」
「不是的。」
「是您改變了我的生活。把我從充滿血腥與污穢的人生,變成了能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微笑的人生。」
「原、原來是這樣…是我沒能理解您的深意。對不起。」
其中最大的罪過是拆散了那對百合情侶,其次就是差點讓死亡惡魔降臨這座城市。都是些難以承擔責任的罪孽。
「不是的。就算您這樣推脫,是您救了我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啊,還有,那個!」
「啊,那個…是這樣的。所以別太受打擊。你並沒有被拋棄。不如說,正因爲這樣你才能忘記我。這段時間辛苦了,現在該好好過自己的人生了。」
「請您聽我說!」
「說什麼胡話。」
我的臉被固定着,只能微微點頭示意。
「…嗯,這樣就好。」
「您看看這身衣服!我的身體!曲線很漂亮對吧?我是女孩子啊。以前因爲害怕遭遇不測,一直隱藏的身體現在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展現出來了…」
原來如此。短暫的驚訝過後,她繼續連珠炮般地追擊。
我後退幾步準備離開。
「伊巴先生您…是惡魔對吧?」
這是逃避。方纔還在嘲笑黎明時分的威茲,此刻自己卻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完全無法理解她的邏輯。
「聖銀騎士團是專門討伐惡魔的組織。你加入那裏意味着什麼,答案不是明擺着嗎?」
「聽不懂。」
「意思就是——我要成爲伊巴大人的內應!從內部製造混亂,絕不讓任何人抓到您!」
露米亞挺起胸膛輕咳一聲,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項鍊。
簡直荒謬絕倫。
「我救你是讓你過自己的人生,不是讓你來給我當跟班的。不需要什麼奴隸,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報恩。管好你自己就行。」
「不、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因爲報恩…」
「那又是爲什麼?」
露米婭輕咳一聲回答道。
「咳咳!那個…雖然不能說完全與恩情無關…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決定的。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想要幫助伊巴大人!這是我自主的選擇,是發自內心渴望做的事!」
「…這樣啊。」
她氣勢十足的樣子讓我不自覺點了點頭。仔細想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既然不是受他人意見或負債感驅使,而是她自願要當間諜,我確實沒有阻攔的理由。
「所、所以以後請用水晶球之類的給我下達指令吧!我願傾盡所有全力支持伊巴大人…」
說到最後時,她自己似乎也感到害羞,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如果那雙耳朵是人類的話,此刻想必已經紅到耳尖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弟弟妹妹們都過得好嗎?」
「啊?嗯!現在排行老二的妹妹進了報社工作賺錢!其他孩子們也都穿着校服…在上學了。這一切也都是託伊巴先生的福。真的…非常感謝您!」
她又深深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這讓我有些負擔,於是重新把她扶正站好。
話說回來,得知那些孩子因我的努力而快樂生活着,不禁感到欣慰。雖非血親,但看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們通過正當途徑賺錢上學,想必像做夢一樣吧。我懂這種心情。畢竟我也曾資助過孤兒院。
不過。
「那該不會是你下手太重,把她打暈太久了吧?」
「可能是吧…」
「…我們兩個人就能全部解決…」
回宿舍查看時,莉莉婭和斯特拉正親密地相擁而眠。看來她困得連自己房間都認不清了。
「來了?」
這個或許能派上用場。我忍不住漏出笑聲。
威茲用下定決心的聲音低語道。
「慶幸什麼?」
當視線短暫交匯時,威茲像要我彎腰似的連連擺手示意。
「…啊?」
我肩負着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死亡降臨這個世界的責任。既然是我種下的因,就必須由我來終結這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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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睡。」
「總覺得…有點遺憾…但又很慶幸…」
但,卸下負罪感與對此事態負有責任是兩回事。
威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
我在露米婭耳邊輕聲下達了指令。假裝沒注意到她把臉埋在我襯衫裏不停深呼吸的模樣……
「所以說…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纔行…」
地點在惡魔崇拜者出沒的森林中央小徑。
「真狂妄啊。」
聽到我的詢問,露米婭雀躍地回答。
「胡說什麼…呢…」
「那倒也是。」
迎接我的是滿臉倦容的威茲。
確實,我曾因自己介入引發的事態而揹負着罪惡感。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可是賭上性命的危險計劃。像我這樣能再生的人還好,對她來說負擔實在太大了。
「…報社?」
「不…完全有可能的…」
聽她這麼說我也來勁了。畢竟是被經歷過無數次這種破事的勇者候補肯定了可能性。
「害怕的話可以逃跑。」
「嗯!是個叫布莉莎的孩子…」
「嗯…」
我剛俯身到能與她對視的高度,威茲就猛地揪住我的衣領拽了過去。
「斯特拉她…還好嗎…?」
「斯特拉…沒有捲入危險的事情…」
「奇怪…?明明不是什麼強力的催眠魔法啊…」
「這樣啊…」
「露菲卡。不,露米亞。作爲我的間諜,現在下達第一個指令。」
一抹奇妙的微笑不約而同地浮現在我和她的嘴角。
爲此我將動用一切可用手段,將成功概率提升到九成——而非僅僅滿足於三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