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5)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872 字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向高級會議桌。哐當!光滑的桌面被砸得彎曲變形,桌上的文件如雪片般四散飛舞。在那些純白紙屑間,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閃爍着寒光。
「請回答我,會長大人!」
這放在平時絕對是難以想象的失禮之舉。但此刻的萊拉幾乎喪失了權衡尊卑的理智,那些已成爲肌肉記憶的敬語,是她現在僅存的禮儀底線。
「…就是你所想的那樣。」
「什麼叫就是這樣?! 這、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得通!」
她正在憤怒。若問這憤怒指向誰,其實並沒有什麼宏大的對象。只不過因爲眼前之人掌握着最多情報,才成爲她質問的目標。
「花之魔女豢養的那個隨從,其真實身份是惡魔。而且是擁有足以被稱爲魔王候選者權能的大惡魔。僅此而已。」
「…」
「不幸的是,那個隨從出現了暴走的徵兆。我和教皇提前公佈了魔王候選者的存在,好讓市民們能採取應對措施。雖然最終他被討伐令人遺憾…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任誰目睹那個場面,都說不出寬恕的話來。」
普蕾西亞緊閉雙眼,回憶起曾見過的那對巨大翅膀。因莫爾貝的陰險伎倆而在短時間內暴走的伊巴的身影,此刻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萊拉緊咬嘴脣,渾身不住地顫抖。
「爲什麼要讓前輩揹負這麼沉重的擔子…前輩明明還那麼年輕…」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荒謬的話。這簡直是在貶低自己最敬重的前輩。但此刻的萊拉只能抓住這樣蹩腳的藉口,才能讓內心稍微好受些。焦躁與顫抖的情緒早已奪走了她的理性。
「別誤會了,小姐。就算莉莉婭比你年輕,按位階來說她可是你的上級。她可是堂堂六魔女之一,最高位階的魔女成員。你在研究生期間不也參考過她發表的幾篇論文做研究嗎…雖然年輕,但她完全有資格承擔這份責任。」
普蕾西亞乾脆利落地反駁了她的說辭。
「最重要的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在審判中甚至立下誓約,宣稱要對他負責。倒是很像當年包庇她闖禍的阿克拉…」
普蕾西亞苦澀地揚起嘴角。
對伊巴負責或許正是莉莉婭式的報恩。阿克拉曾以不求回報的愛包容照顧着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的莉莉婭——那個當年受助者的女兒。她可能將同樣的愛傾注在了自己的使魔身上。
如今都已成爲往事。普蕾西亞強壓着罪惡感繼續說道。
「是的。從伊利奧斯傳送到大樹林消耗了太多…」
在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間,一棵格外巨大的樹木格外醒目。那棵樹上不僅有翠綠枝葉,還同時綻放着鮮花、伸展着枯枝、飄落着黃葉,彷彿獨自演繹着四季輪迴的完美景象。正因這棵樹如此顯眼,即便不熟悉地形也能循着它前進。
「媽的。操蛋的…這羣該死的尖耳朵混蛋就不能心胸開闊點嗎,森林這麼大心眼卻他媽跟沙漠一樣狹隘…」
尤其像現在這種時候。
詼諧、幽默與粗俗之間僅有一線之隔。在伊巴的視野裏,這條界限總是模糊不清,讓他常在兩端遊走。
話音未落,萊拉已然消失在普蕾西亞眼前。
「搞什麼鬼?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究森之靈族的規矩了?」
「但我們的行動僅限於防禦。日後還有協商餘地。」
「混蛋啊,那些該死的傢伙…」
「這該死的!」
**
「靠,這該死的預言家魔力存量…真要命。看來還是得靠我硬闖…不行。惡魔之力得省着用。」
現在的伊巴,與初臨這個世界時的模樣如出一轍。那個懵懂無知闖入小說世界險些喪命、神經緊繃到極點的時刻。
森之靈族再度攔在他面前。距離世界樹尚有一段路程。不知是否與追蹤的族人取得了聯繫,連他們後方也被森之靈族團團圍住。
這是伊巴特有的黑色幽默。是用當下的歡愉掩蓋痛苦的權宜之計。
預言者猛地一顫,在後方打了個哆嗦。伊巴咂舌表示竟沒察覺到動靜。面對如此規模的軍隊都未能察覺,看來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相當疲憊。
因此真正出力的是預言者。雖然魔力總量不多,但在混亂魔法和傳送魔法方面堪稱大師。正是恰到好處地運用了這兩種魔法,他們才能擺脫森之靈族的追擊。
伊巴煩躁地環顧四周,劈開林間小路前進。預言者緊隨其後。原本更熟悉這片森林地形的應該是預言者,但不知爲何領路的總是他。
焦躁反而催生出極致的謹慎。他沒有向任何人留下自己存活的線索。因爲情報可能通過他們泄露。就這樣徹底封鎖了魔王候選者再次追殺的可能性。
「萊拉,老夫明白你擔心花之魔女的心情。但不必過分憂慮。她的暴走不過是受魔王候選者影響導致的短暫錯亂罷了。既無犯罪記錄,充其量只是場小鬧劇…唉。」
「站住!」
他邊說邊立即檢查樹木狀況。幸好只是裂開幾道縫隙,看樣子還不至於倒塌。對這些將世界樹奉若神明的森之靈族而言,大樹林裏的每一棵樹都是他們的子嗣,是需要小心呵護的貴客。
沒死的人倒是很能說。今天伊巴也一邊口吐芬芳一邊揮舞着拳頭。
「試煉完成的提示音還沒…果然是因爲我繼承了祭品身份吧。在我死亡的瞬間,死亡惡魔就會再度現世…」
「突然發什麼瘋?」
死亡惡魔理應不存在復活可能,可試煉至今仍未宣告終結。
對他而言,解藥就是黑色幽默。通過重新唸叨那些作爲源頭的髒話來穩定心神的姿態,某種意義上就像鮭魚溯游般的原點回歸。以髒話起家的人最終又找回髒話,這件事本身就已足夠諷刺。
必須活下去。這已超越生存本能,如同森林巨樹般紮根的責任感驅使着他。必須親手回收自己在這個世界引發的蝴蝶效應,將那陣風暴盡數收回。
「…你現在魔力所剩不多了吧?」
預言者望着他的背影暗自思忖。
對於近乎青年的年紀而言,這份重擔實在難以承受。本不該對隨時可能消逝的存在傾注感情。即便是飽經世故之人,恐怕也難以承受這般重負。
正因爲如此,宣告試煉終結的鐘聲至今未響。
一棵參天巨樹轟然作響,迸射出杏黃色的碎片。旁邊的預言者被嚇得渾身一顫。
「反正要去世界樹就必須經過城市。遲早都要面對的。」
實在是粗鄙不堪。比起令人愉悅,他那張嘴總是先讓人感到不快。
畢竟死人本來就不愛說話。
雖然也很抱歉讓她揹負「被魔王候選玩弄的脆弱存在」這種污名,但總比落得個「對魔王候選投入太多感情而發狂的魔女」這種惡名要好些。
他半開玩笑半咒罵地嘟囔着,焦躁的腳步絲毫未停。
「這與我的意願無關。沒必要自找麻煩。」
他只是沒有表露在外。內心早已焦灼不堪。
對莉莉婭做了很抱歉的事。讓她再次經歷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心裏很不是滋味。
儀式的時限是一年。他將在這365天裏封印那個不知會做出什麼事的自己。那個追尋自由的少年,如今竟要親手爲自己戴上鐐銬。
口腔裏泛起濃重的苦澀。普蕾西亞嫺熟地操縱着詛咒人偶,將散落的文件拾起放回桌面。
「之前不是提醒過您嗎?要善待樹木。就算是外來者,也該遵守森林的禮儀。」
「所以當初纔想從她身邊奪走伊巴…」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阿克拉…」
雖然豪言壯語要武力突破,伊巴卻並未積極應戰。就連那些反覆練習的——在輪迴中被迫掌握的——深淵惡魔之力都未使用,僅憑自身武藝與再生能力對抗森之靈族。
當焦躁、憋悶、現實變得不像現實時。他總會把平時掛在嘴邊的髒話嚼得更勤。
「哈…現在才說?發什麼神經…這片森林早就被那些自以爲是的蠢貨當作自家後院了。」
「那就直接全部打趴下過去好了。」
「在處刑開始前,我等要質問你們玷污神聖森林的理由!」
他一邊熟練地噴着「狗日的」、「神經病」之類的髒話,一邊繼續向前走。雖然不認路,但無所謂。
若這棵樹真的倒下,不僅會暴露他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藏身之處,更會招致暴怒的森之靈族全力追殺。
「活下去」這個指示或許不僅針對死亡惡魔。但此刻的伊巴,根本無暇考慮其他可能性。
「這些不懂遼闊平原之美的可憐熱帶原始部落…該用文明的滋味好好開化他們…」
伊巴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極度疲憊。困得隨便一推就能倒地睡着。這種狀態下在戰鬥中使用惡魔之力無異於自殺。本來光是戰鬥就夠消耗體力和精神力了,再加上惡魔之力…簡直是瘋了。
「媽的…真是…」
呼喚着已故友人的名字。那個早已遠去的故人,今天依然沒有回應。
伊巴發出誇張的嗤笑。
他咒罵着穿行林間。用粗鄙的言語宣泄着,藉此壓制內心原始的慾望。
「您也知道這樣行不通吧?」
即便面對立即處刑的宣言,伊巴依然神色淡然。預言者雖未顯露太大動搖,但其內心所想就不得而知了。
「喂…你們這兒不也有罪人嗎,負責守護世界樹的巫女。就這樣還要處刑?」
「現在也該換掉這個巫女了。」
「就爲了逃出一片森林鬧這麼大陣仗…」
伊巴對這羣人封閉排外的態度咂舌不已,擺出了戰鬥姿態。此刻他實在疲憊不堪。連驗證靈光一閃的念頭都顧不上了。
伊巴後退幾步,用只有預言者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喂,配合我說話。」
他簡要說明了腦中的計劃。預言者雖顯慌亂,但想不出更好辦法,只得點頭應允。
既然得到首肯,便不再猶豫。
「想聽我們闖入森林的理由…?」
伊巴展開雙手的同時張開了翅膀。在這片綠色蔥鬱的純淨世界裏,綻放出一朵猩紅而污濁的花。那是沒有花瓣的花,是這片森林中最格格不入的枝條。它就像那棵望不到盡頭的巨樹一樣,無止境地向外延伸。
啪嗒——他只專注於展開翅膀這件事。除此之外的惡魔之力一概沒有使用。即便如此,這已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世界樹是現存最古老的具現化惡魔。即使在魔王統治的時代,它也是堂堂正正存活至今的最古老傳說。世界樹是受魔王影響最深卻又不臣服於魔王的存在。關於二者關係的傳聞衆說紛紜,但自魔王時代至今,已無人親眼見證過那段歷史。當然,也不存在任何記載。
連調查都沒有。觸碰世界樹這種事,森之靈族絕不會輕饒。
「該問的人是我!我有什麼理由不能進入摯友的森林?! !」
即便是長壽的森之靈族也同樣。無人知曉世界樹與魔王之間的往事。當然伊巴也不清楚。但對於自幼酷愛文學的他來說,編造有趣的故事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若是傾盡全力編造謊言,說不定真能騙過他們。
比如說,魔王與世界樹曾是摯友之類的。
在逆天而行這點上,無論是世界樹還是伊巴,都像極了企圖遮蔽陽光的存在。
「魔王歸來探望摯友世界樹。螻蟻們,還不速速讓道!」
「她怎麼會又進入精靈之森?以她的性格絕不可能重返那個地方啊?」
「哇啊啊啊!!」
不過這種體貼是否真的能讓接受的一方感到舒適,倒是值得商榷。
**
「什麼?」
米內爾瓦的瞳孔閃閃發亮。這絕對不只是因爲獲得了踏入未知之地的正當理由,更重要的是她的弟子終於將注意力從悲傷轉移到了其他事物上。
萊拉猛地從枕頭上抬起頭,望向米內爾瓦繪製的魔法陣。呈現世界地圖形態的魔法陣中,那道清晰聳立的光柱分明指向大陸最西部——森之靈族的大樹林。
「那、那這樣如何…來協助我的研究參加試煉…怎麼樣?」
轉念一想,若以武力強行突破,日後恐怕難以在此地招攬人心。與森之靈族建立友好關係倒也不失爲良策。
「萊拉,這種時候就該行動起來!難道要再次不明不白地喫虧嗎?」
「師父…求您…嗚咽,我現在很痛苦…這種時候想一個人…」
萊拉蜷縮在房間裏嚎啕大哭。她的導師——湖之魔女米內爾瓦正小心翼翼地輕撫着她的頭髮。
伊巴此刻決定要成爲魔王名正言順的繼承者。誓要觸及此地至高無上的權力巔峯。
伊巴的嘴角微妙地上揚。
原本歡快地在空中游弋的權杖突然停滯不動。
沾滿墨跡的手覆上了白皙柔嫩的手背。米內爾瓦用力拉起萊拉的手,這是她獨特的體貼方式。
「別、別這麼傷心嘛…嗯?我、我們想點開心的事吧!比如說…比如說…呃…有什麼來着…?」
「現在!!」
對米內爾瓦而言實在難以理解。和莉莉婭的從者建立交情纔多久,怎麼就傷心成這樣。雖說她自己也對伊巴頗爲關注,能體會適當的悲傷與遺憾。但遠不及萊拉這般程度。
猝不及防地,萊拉也被迫迴歸了原始本能。
啪。手立刻被拍開。米內爾瓦尷尬地摩挲着自己被拒絕的手。
「姐、姐姐怎麼會在這裏…明明現在心情已經夠亂了爲什麼還要來這種地方…!」
「我之前偷偷給您姐姐…就是六魔女中的翠綠魔女下了追蹤魔法哦?讓我看看~萊拉!快看這個~您所愛慕的姐姐位置就在這…咦?」
米內爾瓦像是靈光一閃般啪地拍了下手掌。她取出珍愛的術士權杖,在空中劃出兩道圓弧和四筆連線的軌跡。
「走,我們去森之靈族的領地!」
「這怎麼可能?! 怎麼可以…」
「萊、萊拉!別這樣!身爲師父的我很爲難啊?別哭了!停!停下…呃,不聽勸呢。」
「啊、什麼時候去…?」
「啊對了!現在心裏有很多煩惱吧?這種時候去見喜歡的人最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