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2）

「不是這樣的。」

「不是什麼不是！你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嫌棄我這個阿姨送的奇怪藥品，不願意帶在身上嗎！」

莫妮亞傲嬌地猛然轉過頭。被她抱在懷裏的莉莉婭像在空中游泳般胡亂揮舞着手腳，這是快要窒息的信號。伊巴正苦惱着如何解開莫妮亞的誤會，無暇顧及她的痛苦。

「好吧…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對不起…像我這種上了年紀的老太婆的香水，肯定不符合你的品味吧…」

真的不是這樣。伊巴相當慌亂。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哪、哪裏是老太婆。母親大人非常美麗，年紀也還很年輕，而且又…」

就在他手足無措時，莫妮亞突然爆發出笑聲。

「啊哈哈哈！開玩笑的啦開玩笑。幹嘛這麼認真啊！」

她笑彎的眉眼雖然充滿魅力，但那眼神中帶着「真可愛」般的目光讓伊巴感到不太舒服。莫妮亞啪啪拍了幾下女兒的背，隨即鬆開了環抱着莉莉婭的手臂。

「咳咳…哈啊…差點死掉了啦…」

「這孩子真會誇張。」

「纔不是誇張呢?! 」

氣鼓鼓的莉莉婭猛地轉過頭。那鬧彆扭的模樣簡直和剛纔生悶氣的莫妮亞如出一轍。

「而且爲什麼只關心伊巴啊！我也是好不容易纔回來的好嗎？」

「是啊…說得對…」

莫妮亞閉起雙眼長舒一口氣。是在回味嗎？就在伊巴這麼想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揚了起來。

「你這丫頭這麼久不聯繫都在幹什麼！」

「啊！幹嘛打我！」

「不知道才問的啊！」

「媽媽明明自己也不知道啊！我這段時間失蹤了…」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真的嗎～？」

正因如此，伊巴對莫妮亞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這種陌生感令他無所適從。

「我全都知道！你好好聽我把話說完！」

「伊巴你也一樣！」

莫妮亞貼得更近了，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的心臟與她的心臟彷彿產生了共鳴。伸展開雙臂的莫妮亞，最終成功地將莉莉婭也一起擁入懷中。

「我、我也嗎？」

莫妮亞這次走到伊巴身邊，開始啪啪地拍打他的後背。

「我倒是覺得被調戲了呢。」

「啊對了！這次我還買了很多衣服！」

莫妮亞將他引導到擺放着花茶的桌前突然停住。隨即又一次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將伊巴緊緊摟住。頸間傳來濃重的呼吸氣息讓他覺得有些發癢。

「誰說我不擔心自己女兒了？我擔心得不得了。就怕你迷路找不到家…」

「哎呀對不起！阿姨是不是太輕浮了？讓你不舒服了吧。抱歉啊…唉…要是我再年輕些，這就不算輕浮而是調情了。真可惜呢。」

在他享受這份幸福時，森之靈族那邊在做什麼呢？

「媽媽，你還在爲那個鬧彆扭嗎？」

「真、真的。」

母女倆一邊抱着自己一邊嗅聞着爭執不休，這真是種奇特的體驗。從胸口和後背感受到的觸感與體溫因人而異，令人印象深刻。

「既然是我們家孩子帶回來的，那歸根結底就是我們家的孩子。所以是我們家伊巴。」

「那就好。」

「對親生女兒不聞不問，對伊巴倒是照顧得很嘛。」

「嗯，是真的。」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雖然相信你們不是普通人應該不會死…但不安的情緒還是控制不住啊。我真的非常…」

緊貼着伊巴的莫妮亞突然驚跳着鬆開了手。

看來真的沒事了。伊巴鬆了口氣，輕啜了一口花茶。

「沒錯！」

本以爲借住她家期間已經淡化了這種感覺，久別重逢才發覺終究還是不一樣。

「我泡好了花茶，咱們邊喝邊聊吧。」

「要失蹤的話就該提前說啊！想把媽媽的心傷成什麼樣才甘心！」

「你也別胡說八道。」

「香水還有很多存貨呢。真的不用覺得抱歉。」

拍打後背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莫妮亞將手搭在他肩上，緩緩推着他往屋裏走。伊巴毫不反抗地任她推着前進。

「真的嗎？我們來玩換裝遊戲吧！」

「我明明把他照顧得很好啊?! 」

對伊巴而言，所謂「長輩」就是那些年長且閱歷豐富的人，而莫妮亞完全符合這個定義。但被這樣的存在呵護關愛，反而讓他感到彆扭。畢竟以往這類人總是對他心生厭倦，甚至試圖壓制他。

莉莉婭用委屈的眼神望向伊巴。雖然背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還是點了點頭。

「媽媽你怎麼老說些不着調的話。」

依然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雖然打打鬧鬧，但其中飽含深切的擔憂。這是她特有的情感表達方式。在不夠坦率這點上，母女倆如出一轍。伊巴看着她們，不禁噗嗤笑了出來。

這待遇實在太好了。伊巴緊閉雙眼陷入苦惱。對這樣善待自己的人還能有什麼不滿呢？對於沒噴香水的自己來說，這歡迎儀式未免太過奢華。

莫妮亞抿嘴一笑，再次推着伊巴讓他坐到了椅子上。這是主賓席。雖然是圓桌，但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上座。只有這個位置被格外華麗地裝飾過。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9;我們家伊巴9;了？」

「真的…沒有了呢。」

「嗯…這次確實是我的失誤。」

「我說過有困難就來找我吧?! 爲什麼非要自己硬撐！要是莉莉婭那丫頭欺負你，別猶豫直接說！管他什麼主人不主人的，離家出走就是了！」

噗嗤——莉莉婭笑出了聲。她呼出的氣息再次讓伊巴感到發癢。兩側傳來的香水味讓他頭暈目眩。除了味覺之外，所有感官都被這家人填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甚至有種正在犯罪的錯覺。這種背德感讓他癢得厲害，伊巴不由得深深皺起眉頭。

伊巴在莫妮亞面前總會不自覺地畏縮。被年長者疼愛反而讓他感到彆扭和尷尬。

但另一方面，他也在思考着其他事情。

「那個…抱歉…」

伊巴感覺自己漸漸適應了這個家庭的思維方式和玩笑風格。不知該說是精神污染還是心靈淨化。不過倒也不算糟糕的感覺。

這回答聽起來雖然像客套話，但確實是事實。從各方面來說，他都受到莉莉婭很多幫助，救命之恩就不止一兩次。

「本來是多感人的場景啊…你們能體會彼此的不容易…哎呀～都被我女兒搞砸了！」

「明明沒什麼奇怪的味道嘛。幹嘛這麼計較！伊巴又不是故意的。」

當然嚴格來說，按法定年齡莉莉婭和其他人都算成年人了。但在心理上，他們更像是同齡朋友而非長輩。

這次莉莉婭走到他面前，也學着莫妮亞的樣子將他抱住。同樣湊近頸部呼吸，又讓他感到一陣酥癢。

母女倆滿心想着要捉弄伊巴，都笑了起來。伊巴也苦笑着。他並不覺得被壓迫，反而因爲感受到被珍視而幸福。

「啊！這像話嗎?! 」

「我知道我們家伊巴不是會隨便對待我送的東西的孩子！能把它弄丟，可見當時有多辛苦啊！」

「能不能先恢復正常姿勢再說話？」

「媽媽開的玩笑有時候認真得讓人分不清真假啊？」

「你看嘛！」

「當我是小孩子嗎？」

隨着莫妮亞揮動術士權杖，早已準備好的食物紛紛飛來。都是伊巴之前提過想喫的食物——胡蘿蔔蛋糕、用鮮花裝飾的曲奇等等。

「啊，不是那樣的。」

他開始追溯自己的罪孽。

看來這次休整之後，下一站必定要去那些森之靈族所在的地方了。

＊＊

「教廷着火啦啊啊啊！！！」

「那些該死的長耳朵混蛋在發什麼瘋啊啊啊！！！」

見習聖騎士們興奮地抓起佩劍衝了出去。那些受團長邀請而來的森之靈族非但沒有遵守禮節，反而像瘋了一樣大鬧。原因不明。大概是因爲作爲森之靈族，他們信奉的不是我們的神明而感到不快吧。類似的猜測此起彼伏。

「這是業績啊！！！！」

「業績在等着我們！！！」

但無論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對於飢渴的見習生來說，這些根本不重要。若能成功鎮壓這些森之靈族，說不定就能一舉擺脫見習身份成爲正式聖騎士。

他們決心將危機轉化爲機遇，奮勇出擊。

目標正是——教廷方向。

高聳尖塔環繞的巨型穹頂，這便是教廷的全貌。中央禮拜堂內，前來禱告者所用的木椅正逐漸化爲灰燼。熊熊烈焰不斷生成刺鼻濃煙。

「他們爲何會在此地？」

「你們才該解釋爲何在此！縱使教廷接納異信者…也絕無理由接待心懷敵意之徒吧？」

濃煙中兩道銳利目光凌空交鋒。其一是森之靈族衛隊——如今已改組爲魔王討伐隊的領袖。

另一人則是勇者候補。火焰般赤紅長髮垂落，擁有金色星辰般眼眸的女性——斯特拉。

在大樹林對峙的兩股邪惡勢力，此刻在此地重現。

「哎呀，這下可亂套了。」

目睹這一幕的團長尷尬地撓了撓頭。本想着讓勇者候選人與魔王候選討伐隊碰面，誰知雙方不知爲何結下仇怨，竟殺氣騰騰地針鋒相對。

團長深深嘆了口氣，舉起了斬龍巨劍。

「看來得先殺幾個人才能開始了。」

既然是自己邀請來的人，就該由自己負責。如此下定決心的團長滿腦子想着要砍下那幾個玷污神聖教堂的罪人腦袋。反正就算自己不出手，對方遲早也會先發制人。

她將寫滿警告的信件系在琉璃靈鳥的腿上放飛。反射着火焰光芒的靈鳥身軀閃耀着驚人的美麗。

這瞬間決定了伊巴下一站的目的地。

他盤算着要在那種結果發生前先下手爲強。

露米婭瑟瑟發抖地縮向角落，迅速從懷中掏出信紙和鋼筆。隨後用歪歪扭扭的字跡飛快填滿了整張白紙。

「教廷絕對不要來！森之靈族和勇者候補混在一起互相發瘋呢！伊巴大人千萬別來這裏！絕對！絕對！絕對！！！」

「嗚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