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2)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255 字
起初伊巴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回答。
准确来说,用「下意识抗拒理解」这个表述更为贴切。
「想变回人类,就要让另一个人失去人性。」预言家如此说道。
「牺牲」这两个血红的大字深深刺入心脏,每次心跳都给伊巴带来尖锐的痛楚。
「胡说什么。快告诉我其他方法。」
[呃…这可就难办了]
预言家对伊巴的提议露出为难的笑容。
[除此之外没有消除恶魔体质的方法。而且你必须消除这个体质。]
预言家说这话时的语气一反常态地坚决。
「为什么?」
伊巴问道。
[我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消灭魔王。所以今天必须在这里除掉魔王。现在眼前不就出现了魔王候补吗?]
预言家泰然自若地回答。
[消灭魔王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瞄准魔王候补刚完成转化的初期状态就行。那时他们最虚弱,自我认知混乱无法完全掌控能力。一旦彻底成为魔王就再也无法战胜了。当然即便如此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强得无法匹敌。所以我专门研发了魔法来…]
「等等。」
伊巴打断了预言家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把魔王候补的特质转移给别人,你们就打算先强行让我魔王化再立刻杀死我?」
[虽然语气有点那个,但总结起来就是这样。所以快点做决定吧。不然我会很为难的。]
「哈……」
他不禁发出苦笑。无话可说。预言家就像教人吃饭的老师一样教条而亲切,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如果说犯下罪行就该死,成为人类公敌终生受辱是理所当然的话…」
必须做出生死抉择。要用这张嘴和这双手终结某个生命。
在百花盛开的庭院里,唯独找出最不起眼的那朵悉心栽培——这才是人类会做的事。
我必将践行这份爱。
[我把至今存活的勇者候选考生中罪犯名单给你。把你认为最恶劣的那个人选出来,将力量转移给他吧。]
要鼓起勇气,审视那些憎恨自己的无数理由。
人类懂得恻隐之心与仁义礼智。知道怜悯他人,明白恩义与礼节。
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唯有永远热爱着什么,才算真正活得像个人。
若选择争夺方为人,选择放弃便是奴。
不是基于得失算计,而是出于人情的考量。
[啊对了,之前说的让你选个讨厌的人那句话我收回。要成为魔王是需要相应资格的。应该说是魔王候补的候补?]
「如果说他们犯了罪就不是人类,那我也一样。」
「不,并非如此。」
他想起曾读过的某部宗教典籍——那部影响了多数艺术的作品,他当时是当作小说来读的——其中几段经文浮现脑海。
他不知不觉用上了恭敬的语气。就像无力地向主人抗辩时那样微弱而卑微的措辞。
为了自己活命,就可以夺走他人性命吗?
正是这些艺术注入了人性。
「那个…」
自己是个充满嫉妒心的丑陋之徒,是杀害无数人的屠夫,是把他人堕落当作最佳下酒菜的人渣。虽然用了过去时态,但至今仍未改变。
正因深知自己不像个人,伊巴比任何人都渴望成为真正的人。
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是预言家所言,想必确有其事。魔王候选者终将成为魔王。若这是无法阻挡的未来,不如主动促成这个未来以将伤害降至最低。
[没关系。比你想象的更常见呢。只要能参加勇者候选考试的人,就具备魔王候选资格。其实魔王和勇者之间没什么本质区别。能成为魔王的人也能成为勇者,反之亦然。]
在踏上试炼之旅后,他深刻认识到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
不知为何,那些名字一个个都像是他自己的名字。或许因为他也同样是个罪人。此刻正是一个罪人审判其他罪人的局面。
在无数涌现的名字与罪状海洋中,伊巴的目光艰难游移。他陷入了混乱。前所未有的不安在他脸上满溢流淌,痛苦地扭曲着。
「我对…恶徒、非人之物的厌恶…」
人类啊,连无用之物都能去爱。
人为朋友舍命,没有比这更大的爱了。
若罪人无权审判罪人,唯有付出爱才能成为真正的人。
人类仍不满足于此,持续创造并热爱着种种无用之物。
[是因为在勇者考试准备期间过得太清苦所以现在反弹了吗?堕落的孩子还真不少呢。明明曾经被誉为天才却一夕坠落,确实会受些打击。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犯罪啊!你们难道不这么想吗?]
但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厌恶。
将语言凝练成诗。
只是这个过程必须牺牲一条人命。
如同薄纸飘散般飞扬的尽头,纯白背景上逐渐浮现出黑色文字。
人类的选择总要剥夺些什么吗?
[这是迟早会爆炸、再次将世界染上恶意的炸弹。但没关系,既然无法阻止爆炸,至少可以将爆炸范围控制在最小。而且伊巴,你不必置身于这场爆炸中,没必要一直怀抱着这颗炸弹。]
哗啦。哗啦啦。纯白的空间像被风吹动的书页般翻动起来。
确实,他极度憎恶那些徒具人形却行非人之事的家伙。尤其厌恶那些本可拥有幸福、却亲手将机会扔进阴沟的蠢货。更蔑视那些以践踏他人为乐的败类。
「…梦想改变了。」
伊巴了解自己。
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有资格处决他们。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牙齿因恐惧而格格打颤,心脏被悲伤撕扯得支离破碎。即便承受着这般痛苦,他的决心依然未改。卑微的姿态已然消失,只剩下坚定的决意。
「从某种角度看,这是自我厌恶。」
要爱你的邻舍。
湿婆。主人赐予的这个充满辱骂的名字不断啃噬着她的心灵。那位主人是个掠夺者。但那样的他,真的能被称为人吗?一个束缚他人自由、强行扭曲命运的家伙,真的配得上「人」这个称呼吗?
反省是痛苦的,修正与忏悔和赎罪都艰难无比。
小说,是的,小说。曾经为爱友人而读的那本小说,如今以这种方式回归给予他启示。
那是一个个名字。罪人们的名字。有人是窃贼,有人是绑匪,有人是诈骗犯,有人是杀人凶手。罪行被无止境地罗列着。
伊巴痛苦地颤抖着。如同被虫蚁啃噬身躯的人一般,他因恐惧而战栗。他陷入了沉思。思考随即转化为痛苦与恐惧,但他并未停止思索。
[不,伊巴,冷静想想。你现在完全被情绪支配了。魔王候选是个危险的位置,没必要一直保留着。就连你也时常感到失控吧?简直就像定时炸弹一样。]
[别太担心了伊巴。这些都是罪人。披着人皮却非人的存在。正是你最厌恶的那种——名为人类却丧失人性的家伙。]
为日月星辰、花草树木赋予意义。用沟通创造的语言赞颂自然。这就是神话的起源。
虚构不存在的人物写成小说。
「我也杀过人。很多,非常多。」
伊巴做出了决定。
预言家察觉到伊巴态度异常,开始急切地劝说。
会为了与生存毫无关联的事物拼尽全力。
这是充满羞耻的一生。
「那我也是一样。」
即使无法杀死的痛苦比死亡更令人煎熬,也不能停止自省。必须直面。必须真正认清。
只有无罪之人才能向这妇人投石。
在他人眼中,他同样是个披着人皮却不行人事的家伙,是个拥有无数幸福机会却亲手将其抛进粪坑的蠢货,是个践踏他人来换取自身幸福的败类。
但不能停下。
伊巴的身体不住颤抖。
不。人类不该是这样的。真正的人能在自身困顿时仍看到他人苦难,能关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族群,能仅因「爱」这个理由就献出生命,能在最危急时刻与陌生人团结一致。
「那些人想必也有属于他们的不幸。而那些不幸,成为了他们作恶的借口。但我的不幸并不能成为我恶行的免罪符。」
伊巴列举着自我厌恶的理由,同时陈述着不该厌恶他们的理由。
在她心中,人类是能够做出美丽选择的生灵。
夺走孩子的父母、剥夺人的自由、夺取罪人的性命——这些也能称之为选择吗?
[…伊巴,你的情况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比任何人都承受了更多不幸…]
「没什么不同。」
「我绝不会交出魔王候选之位。」
他放弃了毕生追求的梦想。
「而且魔王,也将由我来斩杀。」
若必须有人成为人类之恶并赴死,我愿毫不犹豫地背负这份命运。
若这手中的开关能决定自己与他人的生死,我宁可永不按下。
我要做出放弃选择的选择。
因此这既非牺牲亦非放弃,而是真正的抉择。
「魔王诛杀魔王,这般行径亦可称之为勇者吧。」
伊巴为了成为更好的人,选择不再做人。
愿以这具身躯为代价,将无尽的人类憎恶转化为永恒之爱。
无论弱者恶徒、强者善人,无论贫富贵贱、王侯将相,我将不分条件、不论权威、不辨善恶地施与爱。
若能如此爱众生,终有一日连这样的自己也能爱上。
这般活法,岂非善生善死之道?
为以人之姿好好活着,好好离去。
「我要成为魔王,也要成为勇者。」
为拯救世界而焚尽自身的壮烈之死。
我当迎接这勇者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