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 (1)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774 字
「世、世界樹大人…」
年長的森之靈族震驚地喃喃自語,後續的話語戛然而止——顯然此刻的心情已無法用貧瘠的語言來表達。
「始祖大人……」
張開的脣間漏出近乎痛苦呻吟的喘息。
「在燃燒……」
世界樹正在燃燒。
對森之靈族而言,這遠比深淵惡魔的死亡具有更深刻的意義。
那棵永遠潔白神聖的巨樹,那紮根天際崇高莊嚴的始祖,正在燃燒。正在熔化。
「啊啊啊啊啊!!!!」
有人發瘋般地哭喊着。聽到這聲嘶吼,恍惚間神志似乎恢復了些許,原本模糊視野中的火焰變得清晰起來。
無人例外地跪倒在地,吞嚥着悲傷。祭祀的音樂早已停歇,送別世界樹的輓歌只剩啜泣。
或許正是因此。
「呃…?身體…」
壓制着外族人的異能之力也消散了。威茲沒有錯過這個時機。
「斯特拉!」
「我知道!」
吶喊聲未落,斯特拉周身便縈繞着星光。星輝沖天而起,將原本明亮赤紅的天空染成漆黑。此刻正是觀星良辰,夜幕已然降臨。
但天地並未陷入黑暗。因爲有世界樹這根巨木正熊熊燃燒,化作壓倒性的光源。
「啊,不行!快住手!必須立即阻止那些罪人!!」
村長驚惶大喊。焚燒世界樹的滔天罪人,即便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的渣滓,必須將其擒獲。字字句句都透着刻骨銘心的焦灼。
伊巴問道。莉莉婭嗤之以鼻地笑了。
「嗯。好痛。」
「狗崽子…混賬東西…去死…嗚呃,去死吧…」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啊啊啊!!!!」
「你怎麼不死在那裏算了?! 啊?你這個混賬東西!去死!去死!給我去死!!!」
莉莉婭強忍着眩暈感轉頭看向他。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各種情緒交織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他。
「成了!」
「你、你這…該死的!該死的!」
如浩瀚湖泊般寬廣平坦的雲層籠罩在森林上空。
莉莉婭將積壓的怨氣全部發泄出來,對着伊巴一陣猛踩。伊巴卻只是呵呵笑着承受所有踢打。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反而更加激怒了莉莉婭。
「你、你這個混蛋的!畜生!」
只要能逃離這片恐怖的森林,只要能找到與伊巴共處的場所就足夠了。
但她們絕非易與之輩。湖之魔女米內爾瓦暗中抽出藏匿的術士權杖揮舞起來。雖然被拘禁時權杖曾被奪走,所幸還有應急備用的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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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踢人的力道跟兔子蹬腿似的!」
乾裂的嘴脣裏突然迸發出充滿生氣的聲音。
繼米內爾瓦之後,莉莉婭拾起周遭樹枝製成臨時法杖,施展出與米內爾瓦如出一轍的魔法。
雲層中突然迸發出耀眼的金色星光。璀璨星輝穿透乳白水霧沖天而起。幸好雲霧遮蔽了視線,森林居民們並未察覺這異象。
斯特拉從背後抱住伊巴的同時,用手擋住了莉莉婭的拳頭。
「當真希望我死嗎?」
咚咚。捶打的力度逐漸加重。
「嗯。是說過。」
斯特拉的魔法已然完成。由於設置匆忙,沒來得及選定具體落點。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
伊巴扶着暈眩的腦袋,露出苦澀的笑容。
伊巴故意不躲不閃,平靜地承受了這一腳。原本坐着的身體頓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短時間內經歷了兩次空間跳躍。還沒等身體着地,莉莉婭就忍不住乾嘔起來。只是這些天沒喫東西,吐出來的不是食物,只有徒勞的乾嘔聲。
「明明一點都不痛…壞蛋…去死…去死…」
即便如此,還是能清晰聽見某人的喃喃自語。
「哇…這個真的適應不了啊。」
莉莉婭的辱罵和情緒越是激烈,伊巴就笑得越是暢快淋漓。
「爲什麼要打孩子。」
「誰會當真啊你這蠢貨…」
「該死的傢伙…嗚!明明說好會坦白一切的…嗚!我連心臟都掏出來給你看了…居然這樣背叛我…?」
「什、什麼?」
「哎呀~我們也很爲難呢!」
在伊巴看來,莉莉婭的拳頭比起此刻這個擁抱根本不算什麼。但爲了避免被斯特拉也教訓一頓,他還是識相地閉上了嘴。好在背後有柔軟的緩衝墊,讓他像卡布奇諾的奶泡一樣,雖然挨着打卻感受到溫柔的觸感。
「…當真?」
唰啦!
「活着…謝謝你…謝謝你活着…該死的混蛋…別死…要繼續活着…要活着讓我看見…」
「混蛋…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拳頭落在他的胸口。
蒼茫霧氣吞噬了射向她們的箭矢,並將其反彈回去。與世界樹升騰的煙霧交融後,這瀰漫開來的霧靄形成了遮蔽視線的屏障,令箭矢失去準星。
「看到你之後就下不去手了…」
「…之前你不是說打得很開心嗎。」
她用手抹着不斷流淌的淚水,斷斷續續地說道。
「哈哈哈!」
「呃啊…」
「你?」
斯特拉把臉埋在伊巴的後頸處,聲音悶悶地嘟囔着。
「你、你…」
別說箭矢了,現在連眼前一寸之地都難以看清。精靈們慌亂地揮舞雙臂,胡亂釋放着異能。
跌坐在地的莉莉婭放棄了踢打,轉而用拳頭捶打他。時而輕拍,時而重推,邊捶打邊繼續說着。
反覆踢了幾腳後,力氣漸漸耗盡了。哽在喉嚨的呼吸阻礙了說話,湧上腦門的血液又迴流到全身。
【白雲湖】
莉莉婭猛地衝上前踹了他一腳。當然這一擊並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她助跑速度緩慢,肌肉也軟弱無力。那力道充其量只是小孩子蹬腿的程度。
回過神來的森之靈族們紛紛張弓搭箭。
莉莉婭誠實地回答完,便頹然跌坐在地。
明明對練時打得那麼幹脆,現在說什麼胡話呢。正這麼想着時,伊巴突然渾身一顫——斯特拉正用手指輕輕搔弄着他的腹部和胸口。
「你該不會在回想對練時捱揍的事吧?」
「哇,這都能猜到?」
「這麼快就被發現了?」伊巴噗嗤一笑。斯特拉像是報復般輕輕咬住了他的脖子。
「哈啊…」
「喂等等。」
「餵你幹嘛!」
莉莉婭驚慌地擺手制止,但斯特拉只是陶醉地細細啃咬着他。留下淺淺牙印後,斯特拉才心滿意足地笑着鬆口。
「髒死了你在幹嘛。」
「說我髒?我很髒嗎?」
「不是。不是說那個…我是說我身體髒的意思。」
「沒關係。你不髒。」
斯特拉又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那個牙印。
「很乾淨。特別乾淨。而且…」
再次輕輕咬了一口後,她鬆開了嘴。
「很甜。所以我特別喜歡。」
斯特拉像玫瑰用尖刺沾染自己的芬芳,像野獸照料自己的幼崽,像火焰將皮膚灼燒得通紅那樣,在他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安心。
一次又一次。
「你、你在幹什麼噁心的事啊!」
「伊巴纔不髒呢,說得太過分了。」
伊巴沒能回答。
真好。如此日常。
威茲甩開肩上的手,婉拒了這份關心。
但她的倫理意識不允許這麼做。
「怎麼會。過來,讓我好好抱抱你。」
奇蹟般甦醒的夢芽。比世間任何神祕都美麗的奇蹟所誕生的輪迴理解者。
「真的…是你啊。這種冰涼的感覺。果然是你。」
「…?」
斯特拉似乎有些不悅,再次咬住了他的後頸。
威茲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現在不許再丟下主人離開了…」
伊巴張開另一隻手臂。莉莉婭朦朧地凝視着那隻手。當兩人目光相遇時,她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世界樹…世界樹真的被燒燬了…這雖然是好事…但接下來怎麼辦…?那些森之靈族的瘋子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們是怎麼在我寫完信後立刻就找到這裏的?我明明沒留下任何關於精靈之森的線索啊…?」
用手臂環住他的腰緊緊抱住。
「您還好嗎?」
「無論你在哪裏我都能找到。就算跨越死亡我也會來。都這樣了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他臉上仍掛着那抹熟悉的笑容。
是我讓他捲入輪迴漩渦,而他無法坐視自己的苦難。
莉莉婭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將身體貼了上去。
預言者仍沉浸在世界樹焚燬的餘韻中無法自拔。
「…原來你還活着。」
雖然拒絕得有些失禮,但伊尼斯只是莞爾一笑並未在意。
伊尼斯抓住威茲的肩膀,擔憂地問道。
當她再次轉回視線時,目光盡頭是依然帶着笑意的伊巴。
「啊?」
難道是魔王候選人的異常動向被提前監測到了?還是聖銀騎士團爲了剿滅未死的魔王候選人而展開行動?種種不祥的猜測在他腦海中閃過。
當斯特拉把臉埋進他肩膀時,伊巴抬起手臂輕撫她的頭髮。見狀不甘示弱的莉莉婭也湊了過來。
「當然是我。還能是誰。」
伊巴被說服了。或者說,他只是懶得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了。
「也是…你說得對…」
「…能再見到你真好。」
「哼,知道就好。」
伊巴這才意識到方纔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那就好。不過任何時候不舒服都可以告訴我哦,別看我這樣,治癒魔法可是我的專長呢。啊…對了,得先找根術士權杖纔行。」
威茲歪着頭,無法讀懂那個微笑背後隱藏的心思。
若從一開始就沒有將他牽扯進來,若沒有過度依賴他的話。
他制定隱居計劃的緣由,決定揭露自己身份招致世人厭惡的緣由,全都是我的過錯。
對伊巴之死反應最大的傢伙怎麼可能這麼安靜?
見到他很開心。現在就想像那兩人一樣與他相擁,感受彼此的體溫。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次重疊雙脣。
以什麼臉面。以什麼立場爲他的歸來感到歡喜。
「啊呀。」
「啊,沒…沒有…我很好…哪裏都不痛…不用在意…」
「沒錯,你現在才發現?」
「您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是哪裏不舒服嗎?」
米內爾瓦剛恢復意識就想起身走動,萊拉費了好大勁才攔住這位不安分的師父。
爲了讓獨自延續孤獨戰鬥的自己不必再度踏上孤寂雪路,他選擇了自我犧牲。
「師、師父請不要亂動…」
這樣的念頭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算是吧。」
這次似乎咬得更用力了些,刺痛感格外明顯。斯特拉撅着嘴在他耳邊低語。
「…變態。」
「不是說伊巴!是說你那邊的事啊!」
「主人就不關心我嗎?」
「…啊。」
因此威茲感受到的喜悅有多大,內心的負罪感就有多深。
「…」
「哇~這裏是哪裏呀~?」
「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熟悉的爭執再次上演。直到這時伊巴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回來了。後背感受到斯特拉的體溫像自家般溫暖,莉莉婭略帶煩躁的聲音如同客廳裏的音樂般令人安心。
但若再次死去就會消失的理解者。終將消逝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