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身(7)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837 字
潔白的桌布覆蓋着餐桌,中央擺放着黃金製成的燭臺。淡淡的、不令人反感的油膩香氣和香料氣息瀰漫在餐桌上。銀製的餐具和古典風格的盤子。盤子裏擺放着一大塊肉,油光發亮,令人垂涎欲滴。酒杯中盛滿了至少有百年曆史的葡萄酒。高雅的餐桌,用各種高級香料精心烤制的羊肉,昂貴的葡萄酒。對我來說,這是一頓無與倫比的豪華晚餐。甚至在這之前,還有鮭魚和蟹肉湯等開胃菜。
不愧是協會會長,連餐食都如此高級。我和莉莉婭因爲住在會長的房間裏,所以享受到的也是和她一樣的菜單。
我這輩子能喫到這樣的餐食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只有在執行資產階級的護衛任務時,纔有機會偶爾品嚐到。第一次喫到如此高級的肉類,那種感覺簡直讓人陶醉。但這份陶醉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嫉妒。對我來說是浪漫的晚餐,對他們來說卻是日常。
「合你的胃口嗎?」
「嗯,真的很好喫。」
「那就好。難道你不想每天都享用這樣美味的餐食嗎?」
任務結束後,我曾向同伴傭兵們炫耀那頓美食。那些傢伙一邊咒罵我,一邊嚷嚷着說我一個人獨享美味。就這樣過了幾天,嫉妒心漸漸淡去,喫過的肉味也漸漸淡去。便宜的醃肉味道再次在舌尖浮現,喝着帶有刺鼻氣味的朗姆酒,喫着不知道加了什麼煮成的湯。現在回想起來,那時也還算幸福。如果每天都喫高級料理的話,大概不會記得這種微不足道的味道吧。連碰都不想碰吧。
「我拒絕。要是每天都喫這個,恐怕又會膩的。」
我專注於切羊肉,連看都沒看會長一眼就回答了。
「真遺憾。」
「等一下,會長。您還是放不下貪念嗎?伊巴可是我的隨從啊。」
「什麼會長,別說這麼見外的話,莉莉婭。像以前一樣叫我姐姐就好。」
「不要!」
莉莉婭冷冷地回答,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哎呀,可惜了,那酒應該慢慢品味才更美味啊。
「再來一杯!」
「呵呵,看你喝得開心,我也很高興。想喝多少都行。」
弗雷西亞輕輕彈了下手指,一個玩偶便飛到莉莉婭身邊。那是一個穿着女僕裝的人偶。它代替人給莉莉婭倒酒。之前端菜的也是幾個長相相似的玩偶。
不愧是傀儡師。雖然不知道他輸入了什麼法術,即使不用舉起魔杖操控,傀儡也能自動行動。真是神奇的魔法。
「話說回來…伊巴,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賢者的試煉免試券。」
「喂,那邊的傢伙們!」
「第二個理由是我個人對你很感興趣。」
「…好吧。」
說來也是,他們僅僅因爲與己不同,就連同爲人類的男性都排斥。想要讓他們承認我不是惡魔,未免太過天真了。他人本就是排斥的對象,更何況我這個連』人』都算不上的存在呢?百合花用自己吐出的花瓣玷污了腳下的土地,卻還自詡美麗。他們對自己製造的醜陋視而不見。
「這個不錯。」
「那我該怎麼辦…」
「旁邊的那個孩子會幫你倒滿的。」
「哎呀呀,是不是因爲從小嬌生慣養,才缺乏這樣的經驗呢,會長?」
他暫時將目光從肉上移開,看向弗雷西亞。她正無禮地在餐桌上擺弄着什麼。那是什麼?果然是有錢人,不知道食物有多珍貴嗎?
「這不可能。雖然不會公開宣佈,但你確實是惡魔。作爲會長,我很難對此視而不見。」
「好啊,弗雷西亞。這樣叫你可以嗎?」
「我再問一次,伊巴,你不想成爲我的手下嗎?我保證會給你不輸給任何人的待遇。」
「…我知道了。」
「哦~真帥氣啊,會長。」
會長似乎對這種氣氛感到有些不自在,繼續找話題說道。
「而且我真的不想聽。」
酒足飯飽後興致正濃的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她的提議。
曾經連人都做不了,如今卻連人都算不上的存在所發出的笑聲,諷刺地充滿了人性。因爲諷刺這種行爲,是隻有擁有語言的靈長類才擁有的特權。
-砰
「會長,您沒有胃口嗎?」
會長苦笑着將自己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似乎還嫌不夠,他索性一手抓起一整瓶紅酒,豪邁地灌了下去。過去我朋友也常這樣喝酒,今天不知爲何,往事又湧上心頭。大概是因爲被排斥了吧。人越是艱難,就越容易想起過去。
百合花和人類真是相似。它們盛開的地方,總是變得污穢不堪。然而它們卻自以爲是純潔無瑕的美麗。難道生長在底下的那些漆黑雜草,就不配被稱爲花朵嗎?
那就沒什麼特別想要的了。我繼續默默地往嘴裏塞着肉。莉莉婭也和我一樣,默默地喝着葡萄酒潤喉。
「我從來沒有被嬌生慣養過!你也別再叫我會長了!」
「你還挺懂的嘛。」
弗雷西亞比剛纔安靜了許多,一邊喝着紅酒一邊說道。也許是因爲剛纔看到她那副狂妄自大的樣子,現在她這副模樣反倒讓人覺得是在刻意裝出一副端莊的樣子。
「就叫名字吧。這樣聽起來舒服多了。」
「…」
「可你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好不容易纔爬到了這麼高的位置!這就是爲什麼我討厭那些不遵從權威的人…!!」
「爲什麼?」
她說得對。我沒有掩飾,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不要。」
我們會長似乎要發出獅子吼,我轉過頭,擺出傾聽的姿態看向她。
「是的,我當然知道。會長。所以我纔會這樣稱呼您爲會長啊,會長。」
弗雷西亞用手指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她發出「嗯~」的聲音,從容地思考着。是話太多不知從何說起,還是實在無話可說而絞盡腦汁?我個人傾向於後者。她以將我和莉莉婭分開爲藉口,想讓我做她的隨從。
是啊,被聖水灼傷就是惡魔吧。僅僅因爲那幾滴水珠,我就被劃入與人類不同的類別。人類碰到鹽酸也會燒傷,爲什麼對聖水就如此敏感呢?我明明能感受到喜怒哀樂,有同情心,還能與人交流,是個再善良不過的人了。
弗雷西亞看着我,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彷彿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她的笑容不像是一個組織的首領,倒更像是一個喜歡捉弄弟弟的姐姐。那種威嚴感瞬間消散了許多。
「那個,伊巴和莉莉婭是怎麼變得這麼要好的?」
「那要不就叫名字吧?弗雷西亞?」
「…」
弗雷西亞眯起眼睛,朝我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
「你不是被聖水灼傷了嗎?」
「不過,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手下,我也不會不認可你。」
聽到莉莉婭的直言不諱,會長稍微安靜了下來。
隨後,我直奔主題。
看來你眼光不錯。前世的我滿臉疤痕,根本談不上漂亮,但這具身體完全不同。由於再生能力,皮膚上連一絲疤痕或瑕疵都沒有,身材線條也十分纖細。雖然黑眼圈是個小瑕疵,但稱之爲美少年也毫不爲過。
「會長,我的葡萄酒空了。」
「會長,會長,吵死了!太不敬了!」
「第三個理由很簡單,因爲你長得漂亮。」
「哈哈哈,抱歉,那個我也沒辦法給你準備。」
「嗯?」
「理由有很多…不過我挑三個說吧。首先,第一個理由是…對莉莉婭來說,你是個太大的負擔。」
會長將吹噓的紅酒重重地砸在白桌上。掀起的風讓燭臺上的火焰搖搖欲墜,晃動使得盤中的醬汁在白桌上繪出斑駁的圖案。
「那麼弗雷西亞,請正式承認我不是惡魔。」
「哈哈哈!沒錯,區區幾滴水珠就能燒成灰的,可不就是惡魔嘛!當然是這樣沒錯!」
似乎酒勁上來了,會長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我是會長!」
「嗚,真、真的沒人想聽嗎?」
「我這是因爲誰…!不,沒關係。別在意。」
我不由得覺得好笑,便笑了起來。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呢,會長。如果您對『會長』這個稱呼不滿意的話,那您就不是會長了,會長。」
「會長,反正肯定不是什麼有趣的事,還是別說了吧。」
「呵呵,這樣就挺好。」
「那應該是我要問的,弗雷西亞。爲什麼想讓我做你的隨從?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咳咳…看到你們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爲什麼?」
「哈哈,你這不謙虛的樣子也很討人喜歡。」
弗雷西亞再次將葡萄酒含在口中,向我露出如鑽石般華麗而高貴的微笑。周圍漂浮着許多人偶,它們被打扮得精緻整潔。
「爲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我從未拒絕過任何努力。但即便如此,仍有我無法得到的東西。我的老朋友,他的遺產,以及那遺產帶來的種子…越是難以得到,就越是渴望擁有。」
弗雷西亞用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身體,目光依舊緊鎖在我身上。
我的視線隨着她的手,從豐滿的胸部、白皙纖細的脖頸、略顯銳氣的下巴、柔嫩的臉頰,一直移到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銀色秀髮。最後,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懸在半空中的手,那隻戴着高級黑皮手套、點綴着幾枚寶石戒指的手。
她身上有着美麗、魅惑與財富。這些價值足以讓任何人神魂顛倒。
「我會向你獻媚,直到你滿意爲止。」
這是一個無比自信的宣言,同時也是傲慢的宣言,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矛盾的宣言。
這是一個極其特別的宣言——一個統治者爲了得到臣服者,甘願獻上自己。
「好啊,那就獻媚給我看看吧。我會好好欣賞的。那麼,你打算從哪裏開始呢?要不要先脫光衣服跳支舞?」
我們彼此交換了目光。燭光、烤肉和美酒讓餐桌充滿了溫暖的氣息。然而,在那充滿笑聲和醉意的氛圍中,我們相互凝視的眼中卻透着一絲冰冷。
就在這時,有人打破了這冰冷的粉紅氛圍。
「姐~姐~?! 太好了!!!姐姐!來跳舞吧!跳舞!」
是我的主人,莉莉婭。
「莉、莉莉婭?」
「她這是怎麼了?」
她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對勁,我立刻起身朝她跑去。
一靠近,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天啊,她到底喝了多少?
環顧四周,大約有六個葡萄酒瓶滾落在地上。
難怪莉莉婭這麼安靜,原來一直在喝葡萄酒。
「真是遺憾啊。如果阿克拉還活着,或許還能向她尋求些建議。」
「啊。」
這本書的標題是《身爲留級生的我竟然受到學生會會長、貴族千金和學院首席的青睞?! 太離譜了!!!~我未曾察覺的魅魔天賦~》。還沒開始讀,就已經讓我興奮不已…說不定這個異世界小說還挺有意思的?
費了一番功夫,總算制服了莉莉婭並讓她睡着了。她躺在會長的牀上熟睡的模樣,就算是被稱爲公主也毫不遜色,但想到剛纔的混亂場面,我完全沒了這麼稱呼她的心情。
「啊,不是吧莉莉婭…你不是還誇口說自己很能喝嗎?這,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是以翻開書本爲條件,將持書者與持磚者的位置互換的魔法?比起撕裂空間的瞬間移動,這種條件置換魔法似乎更貼近現實。若真能瞬間移動,恐怕我早就被擄走了吧。
「啊,是這樣啊。」
莉莉婭猛地站起來,跳到桌子上,然後掏出了魔杖。
「你說什麼?」
「那本書是阿克拉寫的吧。別看了,反正也不會有結局的。」
從明天開始就要真正忙碌起來了。要不要先調查一下原作中出現的那些曾是女巫的惡魔崇拜者呢?這樣才能接受這些花招。我苦笑着翻開書。好不容易借來的,不看就太可惜了。
「哎呀~你在擔心我嗎?」
原來她還有寫書的愛好啊。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的事實。果然因爲是小說世界嗎,原作中未曾提及的細節逐漸揭曉。每當這時,我就意識到這裏不是平面的文字,而是立體的生活場景。
「終於睡着了。」
**
「是是,你說得對。」
就這樣,原本安靜的晚餐最終在一片混亂中結束,大家忙着阻止莉莉婭的暴走。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活不下去了…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方纔還捧在手中的書本,轉眼間竟化作了一塊沉甸甸的磚頭,壓得手掌生疼。那間原本陳設着高檔傢俱、寬敞明亮的房間,此刻卻彷彿變成了一座陰森森的牢籠,四周一片荒涼。而那曾讓我舒適安坐的沙發,也化作冰冷的鐵鏈,緊緊束縛着我的身軀。
這瘋女人,掏出魔杖想幹嘛。
「臉蛋確實很漂亮,就是說話不太討喜。」
「你也正在挑戰試煉吧?」
「好吧。無論你積累了什麼功德,只要不是惡魔,我都會承認你的私人行爲。」
看來從明天開始不行了,現在就得忙起來了。
弗雷西亞看着我,眼中帶着笑意。
我坐在沙發上,準備翻開書。
「這也是在耍花招呢。」
「我同意…得讓她戒酒纔行。」
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不是潮起潮落,而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已經一個月沒好好睡覺了。光靠咬舌頭提神已經到極限了。我得找點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集中精神不讓睡意侵襲。
「嗯…」
映入眼簾的,正是方纔在圖書館借書給我的那位圖書管理員。
說起來,我聽說阿克拉是這個時代唯一通過試煉的人。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阿克拉已經死了。她是最後一位與賢者有過交情的人,可惜現在再也聽不到她的建議了。
「拜託你閉嘴吧,滿身酒氣。要是我有攝像機,肯定要把這一幕拍下來。」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書的作者名。竟然是真的。『樹之魔女,阿克拉』莉莉婭的師父,弗雷西亞的摯友,莉莉婭成爲魔女前最年輕的魔女合格者,站在所有魔女頂點的存在。因魔法失控事故,幾年前已故的…
「那,那莉莉婭都這麼說了,我不該相信她嗎!」
想到考驗,心情又變得複雜起來。要證明自己不是惡魔,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如何證明自己不是惡魔,又是誰要求我證明的?誰有權利定義我的身份?
「…抱歉,但你能不能在莉莉婭面前避免讀她寫的書?她是親眼目睹阿克拉死亡現場的人,至今仍被她所困擾。」
「嘿,弗雷西亞。如果我抓住這裏的惡魔崇拜者,你能承認我不是惡魔嗎?」
「喂!別用魔法!嘿,你這丫頭!喂!」
瞬間移動?不,更像是某種置換魔法。
我緩緩抬起頭。
「姐姐!伊巴!我們來跳舞吧!跳舞!」
然後,我的視野發生了變化。
我盯着書的第一頁上濃重描繪的血魔法陣,輕聲說道。
「哇~是伊巴啊。伊巴。伊巴巴。啊哈哈!像嬰兒在咿咿呀呀呢。」
「是的,是這樣的…」
「嗯?」
「從今以後,我絕不會再讓她碰酒了。」
「我當然已經放下了。畢竟我是會長嘛。總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影響到工作吧。」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執着於這件事。」
「作者,阿克拉。」
正好從圖書館借了本書。據說在這個世界很出名的小說,光看標題就不簡單。
難怪他剛纔那麼隨意地倒酒。原來是他自己想喝,而且酒量也不錯,所以就隨他去了。可惜莉莉婭酒量不好。這是原作中明確提到的設定。我不該只顧着弗雷西亞,也該好好照顧莉莉婭的。該死的。
「她睡着的臉真漂亮,不是嗎?」
在這種情況下,依靠權威會更方便。既然這裏最高位的人已經承認我不是惡魔,誰還敢抱怨呢?
弗雷西亞依然坐在莉莉婭熟睡的牀邊,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從這麼遠的距離就認出了這本書。
「你居然信了?! 她纔剛成年沒多久呢…」
「你說得好像自己已經放下了一樣。」
「弗雷西亞,我要出發了。」
不知何時,弗雷西亞也走了過來,觀察着莉莉婭的狀況。她癱在桌子上,用迷離的眼神看着我。臉頰泛紅,眼睛溼潤。看來是真的醉了。
感到茫然無措。就像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彷彿沉入水底一般,緩慢而溫暖地朝着虛無前進。
「你好啊? 下次邀請的時候,能不能溫柔一點? 這磚頭可沉了。你看看我的手,都腫得骨頭都露出來了,簡直慘不忍睹。」
她的眼神依然充滿了恐懼,但即便如此,她還是鼓起勇氣完成了任務。
總之。
「沒想到你會先找上門來。」
要找的東西自己送上門來,我當然求之不得。我像個眼前滾來寶藏的債主一樣,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雖然被綁架的是我。
但現在倒黴的可是那位。
「挨幾拳再被抓走,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