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9)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611 字
神罰烙印似乎執意阻隔伊巴與斯特拉的重逢,即便在魔眼機關製造的遮天蔽日花海幻境中,仍忠實地守護着伊巴。
如此又行走了良久。
跟隨白騎士的遠征隊員已減至兩人。
原本如暴雨般傾瀉的花瓣漸漸平息。
那些曾華麗裝點世界的碎片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綠意。茂密環繞的樹木、沙沙作響的落葉、泥土與露水的氣息,這裏儼然是個令人平靜的空間。
「這到底是哪座城市?」伊巴環顧四周,「從沒見過樹木如此繁茂的都市,連像樣的建築都沒有…」突然,他認出了這個地方。
「啊。」
索魯西奧附近的無名森林。
被實驗體86號附身時,遇見莉莉婭和伊尼斯的地方。
這該死的宿命開始之地。
「久違了,就剩我們兩個。」
「是啊,真沒想到。」
此刻行走在這片森林裏的,只有伊巴和伊尼斯兩人。其餘人都死了。明明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卻莫名有種遙遠的錯覺。
相反地,在這片森林裏發生過的往事,卻如同剛剛發生般清晰地浮現。
「伊尼斯,還記得這裏嗎?」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看來這種現象並非伊巴獨有,伊尼斯的嘴角也綻開了一抹淺笑。
「不就是你們偷看我裸體的地方嘛。」
「也是你打我屁股的地方。」
伊尼斯和伊巴同時噗嗤笑出聲來。
人類施展的無數魔法被花瓣阻擋,隨風飄舞着消散無蹤。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喫驚。一睜眼就看到幾個丫頭在那接吻。」
「呵呵,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爲了讓我冷靜下來嘛。」
所有攻擊都毫無意義。
伊巴也隨即拔出聖十字劍與朗基努斯。
充滿生命力的樹木與堅韌的野草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五彩繽紛的花朵與芬芳馥郁的花香。
但隨着聲音漸近,展現的卻是與想象迥異、與森林生態截然不同的景觀。
若說兩人的力量尚屬遵循原理法則的學術範疇,那麼魔王施展的力量則已踏入傳說與神話的領域。
花田中央盛開着房屋般巨大的花朵,蝶翼般的花瓣中央,花蕊處躺着一位閉目少女。
「敵人。」
因爲莉莉婭根本紋絲未動。
不慌不忙,腳步輕柔,踏着鬆軟的泥土草地緩緩前行。
對魔王而言,這兩個人類的全力進攻,不過如同蝴蝶向高山振翅般微不足道。
裹挾着沉重魔力的風壓便碾碎了他們的攻勢。
「準備戰鬥吧。」
兩人一邊低聲細語地回憶往事,一邊默契地並肩而行。不再像從前那樣匆忙。
「現在感覺如何?」
「總覺得這個美好的回憶之地變得有點不純潔了呢。」
隨着他嘴脣微動,與這個世界魔法體系截然不同的神祕魔力開始縈繞在劍與槍上。
「爲什麼要這麼做?嗯?既然有嘴就解釋一下啊。」
這細微的動作卻掀起了一陣狂暴颶風。
「莉莉婭爲什麼要這樣…」
「…」
明明連魔王在這森林何處都不知道,他們的腳步卻毫無遲疑。
「這種混賬東西的頭顱要怎麼砍啊…!」
伊巴和伊尼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一說『很美』又想起來了呢。你當時情緒激動,突然一股腦傾訴往事,然後靠在我肩上哭…那眼淚真是美極了。」
嗅着撲面而來的花香,伊尼斯與伊巴同時出擊。
兩人確實已竭盡全力。
不,甚至遠不止於此。
潺潺。溪水流淌的聲音。令人心神爲之一振的水流聲。那河水想必正映着陽光,如寶石般閃爍吧。河岸風光自然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伊巴用開玩笑般的輕鬆語氣說道。
只可惜凡人的努力終究無法觸及天穹。
難道那個先知混蛋在說謊嗎?伊巴咬牙切齒地想着。
河岸後方延展的花田。
同時也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人。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伊尼斯用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尖銳語氣打斷了伊巴的話。
唰。伊尼斯高舉術士權杖。以權杖爲中心,魔力開始翻湧。雖然經歷了遠征魔力應該消耗大半,但她體內仍殘留着常人兩倍以上的魔力。
是魔王。
那精妙的槍術軌跡被一陣微風輕易瓦解,如同名畫上孩童的塗鴉般支離破碎,連原本的招式都難以辨認。那些凌厲的痕跡化作柔軟的花瓣,在空中翩躚飄散。
那輪堪比烈日的巨大火球,未及散發灼熱就已化作漫天飛花,扶搖直上化爲雲霞。
曾經光是交談就會心跳加速、聲音發顫的伊尼斯,如今似乎從容了許多,自然地接過話茬。
那足以扭曲虛空的深淵惡魔之巔。
彷彿從殘酷現實中抽離,獨自存在於童話中的姿態。
一切鋒利、危險的事物都無法靠近她身旁。
**
因爲自打進入這片森林,心裏就隱約察覺到魔王所在了。
「別、別說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快、快忘掉!」
「…好吧。」
「別說這些奇怪的話了。」
「真的沒有不純的意圖啦。只是看你抖得太厲害了。」
「……不,別忘。」
「本來就不純潔啊…雖然我不否認它確實很美。」
僅僅是輕顫包裹魔王的兩片巨型花瓣——
「真沒動歪心思?」
「那個…是必要之舉…」
遺憾的是,她已犯下滔天罪行,再不能稱之爲人。
魔王身邊只允許存在花朵與芬芳的微風。
魔王周圍如羽翼般摺疊的花瓣緩緩垂落。
吐息便能撕裂大地,揮手即可開天闢地,垂淚便招來雷霆暴雨,啓脣便掀起令人寸步難行的颶風。
「真的要忘掉?」
伊尼斯起手就祭出能熔燬萬物的「永晝核心」,伊巴也施展出聖十字劍與朗基努斯槍的花式槍術,配合以血爲媒的雷霆魔法。
伊尼斯凝視着瞳孔中映出的身影,平靜地說道。
「算了,就當那時候是那樣吧。」
「成爲魔王后連身體構造都完全改變了嗎…那個長得像嘴的部位其實不是嘴?那玩意兒還能繁殖後代嗎…」
唯有她周圍的空間,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完全變成反派了啊。這樣讓我怎麼替你辯護。該怎麼向母親大人解釋呢。」
「伊巴!你難道沒有覺醒什麼特殊力量的預感嗎?! 」
「我也他媽想知道啊。」
他始終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成爲勇者。
這把老舊的劍與槍爲何會在自己手中發光。
預言者所說的斬首瞬間究竟會在什麼情境下發生。
即便此刻直面魔王,他依然無法確信。
我真的是勇者嗎?
若是如此,爲何現在毫無力量。不,爲何至今都毫無力量。
爲了走到這裏,已經犧牲了多少人啊。現在連數都數不清了。
也不知道埃忒耳努斯的平民是否都已安全撤離。更不知道魔女們的天空要塞是否還在堅守防禦。
或許逃亡路上全都死了吧。現在就算回去,避難所恐怕也早已坍塌,所有人都死了吧。
他曾試圖往樂觀的方向想。
或許站在魔王面前時,勇者的力量就會覺醒,這樣就能拯救儘可能多的人。
但這樣的奇蹟終究沒有發生。
失去惡魔之力的伊巴,不過是個稍懂武藝的少年罷了。太過年輕,太過愚蠢。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爲何非要殺戮到如此地步。
據說魔王的力量足以改變世界。
那麼莉莉婭究竟想要創造怎樣的世界,纔要將全人類都變成屍體?
伊巴既無法理解,也不願去理解。
如果承認至今所見的所有屍體都是莉莉婭所爲,那她就必須是被誅殺的惡徒。
伊尼斯像是要對莉莉婭說這番話般,將魔力注入術士權杖。面對天災般的暴力,她選擇施展最強大的魔法。
你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叫我不要死又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你不是說過因爲我而變得幸福嗎?不是說過要一起幸福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剎那間,伊巴視野裏只剩下擋在前方的伊尼斯的背影。
至今珍視的人們幾乎都死光了。
似乎對被火焰灼燒的模樣感到羞愧,伊尼斯輕輕笑了。
勇者?開什麼玩笑,這種時候還要我鼓起什麼勇氣?
「該救誰你自己心裏清楚!」
呼吸漸漸停止了。想說的話明明那麼多。該說什麼好呢。伊尼斯猶豫片刻後說道:
但同時,她也是能明辨是非的戰士。
她心中還描摹着未來。
她明白自己是個患了相思病的患者。
伊尼斯轉身望向伊巴。她已遍體鱗傷——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全身滲出的鮮血黏附在皮膚上散發着駭人腥臭,雙手早已焦黑如炭。
那曾數次將他逼入死境的烈焰,此刻竟成了他的救命符。
被火焰浸染的身軀染上了花色,彷彿是對這場搏鬥的獻花。
殺死所愛之人的勇氣,就是勇者的勇氣嗎?
她已將其準備就緒。
莉莉婭的死,不過是在死亡名單上再添一個名字罷了。
伊尼斯深知自己此刻並不清醒。
她毀掉自己的人生,始終陪伴在我身邊。
能站着已經是個奇蹟了。
由於近距離使用永晝核心,連手指在內的皮膚都開始熔解。就連魔王釋放的滔天烈焰也穿透永晝核心向她襲來。
伊尼斯爲保護身後的他,更加瘋狂地灌注魔力強化永晝核心。
非殺不可。
這是進入森林後飄落的第一片花瓣。
「哈哈。」
事實上沒過多久,伊尼斯就倒下了。伊巴像着了魔一般將她抱了起來。
如火山爆發般的衝擊波噴湧而出,烈焰與滾燙的塵霧沖天而起。
**
爲了守護我,她甚至不惜賭上性命,放棄了自己的自由。
伊尼斯不像先倒下的威茲或斯特拉那樣能灑脫地接受終局。她貪生怕死。就算骯髒醜陋也想活下去。
伊尼斯伸出手,撫摸着伊巴的臉頰。
灼燒皮膚的炙熱終於消退,只餘空氣中的殘溫扭曲着光影。
想讓喜歡的部分更加喜歡,在瞭解未知部分後連那些也一併愛上。
就在那一刻,環繞在莉莉婭周圍、宛如羽翼的花瓣再次輕輕搖曳。
轟隆隆!!
想和心愛之人約會,互相介紹彼此熟悉又眷戀的地方,或是一同探索新鮮去處。
若你仍當我是朋友,就乖乖接受命運爲我祝福吧。安分地迎接終局。
「終於……」
魔王的壓倒性力量沒能讓伊巴屈服,但僅僅是看着這個沉睡的女人的臉龐,他的心就彷彿被擊潰了。
堪比大噴發的威勢。
「啊…真的好遺憾…」
那海嘯般的洪流朝着伊巴與伊尼斯鋪天蓋地壓來。
淅淅瀝瀝,將世界染成美麗的夢境。
永晝核心。
花雨再次降臨。
9;莉莉婭,我們現在還算朋友嗎?9;
先前的結婚宣言依然作數。我要在這裏打倒你,奪回我的愛情。伊尼斯如此吶喊道。
刺鼻的濃煙、焦糊味,肺部像吞了火球般灼燒,曾經美麗的金髮已燒得面目全非。
「不過…至少能救下你…」
這點程度的慈悲總該施捨吧。
「本來想永遠只讓你看到我漂亮的樣子。」
但夢想卻遙不可及。
「該怎麼向媽媽和妹妹道歉纔好…」
因爲這是正確的事。是必須完成的事。
所以她不願死去。
「救到你了…?」
如果那麼厭惡的話。就算死也那麼抗拒的話。
這一次,沒有像剛纔那樣掀起狂風。
伊巴荒唐地笑了。現在還在糾結這些奢侈的煩惱?
至少把那部分人救下來吧。
想要結婚生子。
必須殺了她。
到底要怎麼殺她?不,說到底就算殺了她又有什麼意義。
她犧牲了自己所愛的一切,只爲將我塑造成真正的人類。
「莉莉婭!!」
伊巴對着像安睡般閉着雙眼的莉莉婭喊道。
如果這就是真正的英雄氣概,那我寧願拒絕。
「這次可是我贏了!」
勇者的臉頰上,掠過一絲飽含愛意的火星。
因過度壓榨魔力,鮮血突然從眼眶鼻腔噴湧而出。
「原來…這麼疼啊…伊巴真了不起…你是怎麼經歷這麼多次還能和我做朋友的…?」
就算莉莉婭犯下大規模屠殺又怎樣?
這場漫長的心理博弈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
他恨不得立刻扇她一巴掌,把她打醒問個清楚。
仍想繼續經營魔眼機關,去幫助那些可憐人。
那一刻,一片花瓣飄落在她的額頭上。
令人悲喜交加的恩怨魔法。
**
這是個不幸的死亡。
同時也是爲了拯救更重要生命的小小犧牲,是飽受相思之苦的病態逝去。
正如死亡的多面性,人們也記住了她多彩的人生。
如今已失去一切。
再也無法回頭。
想要翻盤已失去太多,沉沒成本太過巨大。
善惡變得分明。
莉莉婭逐漸成爲清晰的惡,伊巴則逐漸成爲清晰的善。
界限被劃下。
越過了那條線。
善與惡的鴻溝愈發擴大。
懷揣着這條界限,伊巴繼續發動攻擊。
這是出於義務與愧疚,更是爲了獲得「到此爲止」的自我安慰而進行的逃避行爲。
向着魔王無數次揮舞聖槍與聖劍,結果卻始終如一。
沒有任何攻擊能夠觸及莉莉婭分毫。
「哈,真是徹底完蛋了。」
精疲力竭跪倒在地的伊巴發出空洞的苦笑。
「莉莉婭,你究竟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無數生命就此凋零。
都是爲了拯救伊巴而消逝。
如果真的愛我,就該努力不分開纔對。
說犧牲變得毫無意義,這是多麼空洞的說辭。
「到此爲止吧。」
要是我死了,你們會按我說的活下去嗎?尤其是斯特拉,你之前不是說過要跟我一起死嗎?憑什麼你可以,我就不行?
魔王閉着眼睛,那雙漂亮眼眸看不見了,這讓我有點遺憾。
操,我纔不要按你們說的做。
他終於精疲力竭了。
現在所有魔力都耗盡了。
斯特拉與逝者們重逢的阻礙——那道神罰烙印的光芒正在減弱。
再過幾分鐘,最後這點魔力也將消耗殆盡。
雙眼因近距離直視永晝核心,又混入了血水與汗水,已無法正常視物。
或許這一切都只是藉口。說不定還有繼續戰鬥的方法。
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花瓣隨風飄舞。
伴着清爽的山風。
像這樣對死亡感到恐懼也是第一次。
就像傾盆暴雨般不容喘息,迅疾而沉重地將他徹底擊垮。
體力與精神力都已見底。
最諷刺的是,在那片最後絢爛的花之世界裏,唯一存活下來的竟是個長着混蛋腦袋的雜種。
信念、希望、愛意。
如同吸水膨脹的軀體般,他的心靈與肉體都變得沉重不堪。
這操蛋的處境。
想到這裏,怒火中燒。
激戰中,朗基努斯與聖十字劍被震飛,深深插入地面。
不久,花叢中傳來有人倒下的聲響。
「全都他媽糟透了…」
剩下的只有操蛋的現實。
失去再生能力的人類軀體、不休不眠的局部戰鬥行軍、眨眼間就消失的戰友們、所愛之人的死亡——
四肢早已不聽使喚。
這具操蛋的軀殼。
無數人爲他犧牲,但這些犧牲毫無價值。
但如今已不剩任何能殺死她的手段。
在美得令人窒息的繁花中央,他對站在花海中央的莉莉婭說道。
若追溯根源,全都是爲了誅殺莉莉婭。
「喂,你這個瘋女人。」
經歷這一連串的情感變化後,伊巴將目光死死鎖定在魔王身上。
但伊巴已無心再戰。
除了操蛋什麼都沒剩下。
丟下別人先走,不過就是自我滿足罷了。
你們自己都死了,卻要我活着?太自私了。
從憎恨到眷戀,從眷戀到不捨,從悲傷到憤怒,從憤怒到絕望。
魔力也所剩無幾——別說斯特拉給予的那部分,就連伊巴自身的魔力也幾乎耗盡。現在連保護自己都力不從心。
你們死了,難道指望我覺醒後把一切都毀掉?再說了,就算覺醒了又能怎樣?人都死光了,我一個人變強又有什麼意義?
這個操蛋的世界。
這些事件接踵而至,其間隔短暫得猶如剎那。
但犧牲本就是空洞的行爲,到頭來不都一樣嗎?
雖然經歷過無數次死亡,但如此清新純粹的死亡還是第一次。
「最厭惡犧牲的你,現在卻犧牲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