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13)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895 字
我度過了充滿羞恥的人生。
我始終無法理解所謂「人的生活」。
「伊巴?你還好嗎?」
「當然。這條路我很熟。」
或許是從聽說奴隸與人類的區別那一刻起吧。我對「人的生活」產生了持續不斷的執念。主人所說的這種二律背反的區分,至今仍盤踞在我心中,如同詛咒般啃噬着我。
人類竟傲慢地認爲需要某種資格才能成爲人。
但這樣形成的資格卻如城牆般堅固難以改變。要進入人類國度需要太多資格,至今我也只能胡亂捶打這堵城牆。
「…怎麼會?」
「嗯?」
「你怎麼會熟悉這條路?你不是第一次來嗎?」
「呃…」
面對某個惡魔時,我承認了自己的奴隸時期,承認了惡魔,也承認自己是魔王候選人。我承認了自己所有的身份。
結果就是,我必須揹負着所有負面特質繼續捶打那堵城牆。
主人意識即是責任。不屬於自己的事物尚可迴避,但現在已無法逃避。
我必須對自己引發的所有因果負責。
我無法將每日犯下的過錯簡單歸爲一時糊塗。
擁有自愛的瞬間竟感受到自我厭惡,真是矛盾啊。
「就是啊。」
真是複雜的人生。
沉醉於擺脫奴隸身份的希望時感到幸福,轉眼又體會飢渴難耐。
那反覆無常的情緒波動,此刻竟偶然抵達了憂鬱的盡頭。
我衷心祈願,在前進的路上這份迷惑永不消散。
但僅靠從匱乏中尋得的微小滿足作爲救命稻草,實在難以支撐在這黑暗人生中繼續掙扎前行。
任其淤積腐爛直至崩潰,這纔是真正的壞死。
希望的枷鎖實在複雜難解。
曾有人說「殺不死我的痛苦只會讓我更強大」。
明白這是恐懼。
喉嚨灼燒般疼痛。滿嘴沙礫的苦澀感,倒是能有效扼殺多餘的情感。
每次獲得多少希望,就會迎來多少失去。
「那、那麼就讓那孩子繼續這樣自生自滅嗎?」
初次經歷這種附身時,我以爲這是賜予我的希望。
追查真兇令人疲憊,自我反省痛苦不堪,修正、懺悔與贖罪更是耗盡心力。
但是。她忍住了。正是爲了那個孩子。
腦海中浮現出成爲魔王后有人死去的未來。在這錯綜複雜的因果鏈中追溯根源實在是太過困難。若真要追尋是誰先種下的惡因,最終只會得出「都怪我運氣不好」這樣可悲的結論。
「…伊巴?」
「回答我。」
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
原以爲掙扎至今是在浩瀚海洋中求生,以爲面前是無限可能。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連逃脫都做不到的泥潭罷了。
「現在要去哪裏?」
連追尋希望本身都已成爲痛苦。
是嚇破了膽。
當斬下某人頭顱時,我確信了。
心有不甘地想要尋找新的起源時,恐怕早已耗盡所有時光,徒留一具枯骨。
「那麼,我的試煉果然如我所想。」
閱讀那本書的契機源於我的朋友。通過它我與朋友變得更加親近。若追溯根源,難道我該怨恨這位朋友嗎?
我已放棄相信自己了。
孩子的傷痕並非只有伊尼斯看見。目睹這一切的斯特拉自然也憤怒不已。那反覆冷卻又沸騰的血液,久久無法平息的怒火,足以讓人移開視線。
就像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船影,遙不可及。
這裏簡直是機遇的舞臺。
當我的生命與那本書產生羈絆時,便獲得了諸多緣分。僅就此刻陪伴在我身邊的緣分而言,也都是從那本書開始的。那些爲我賭上性命的珍貴之人。
再艱難的日子也必定會有一件幸福的事。
知道這是蠱惑。
但很快便意識到並非如此——這是將我推離人性更遠的惡意附身。
「不行。」
剛從奴隸身份解脫、最幸福時刻的我。
「…」
「看肋骨沒有凸出來,至少沒捱餓。在這種世道,一個沒有謀生手段的孩子孤身一人,你覺得會變成什麼樣?」
但我的所作所爲卻清晰可見。曾瘋狂地讓某人承受痛苦,最終甚至導致死亡。我已無法再信任自己。有人說情感只是過眼雲煙,結果纔是永恆。確實,誠哉斯言。
「…爲什麼?」
「是無可奈何的事啊……」
那痛苦如同雪原上突襲的暴風雪,只會將我一點點侵蝕殆盡。
她重複着這句話。
「哈哈,轉移話題真有趣。我現在就在轉呢。」
「那真是萬幸。」
當想起過往殺害之人而擁抱新生時,因那段殺戮孽緣,新生命未及綻放便已凋零。
「…我睡了幾覺醒來,試煉就結束了。看來我的對手確實是死亡惡魔。」
但停下腳步卻如此簡單。
不僅如此,這附身的根源正是我所有痛苦的起點。
但伊尼斯實在難以接受。理性上雖然明白,情感卻無法認同。她不能放任自己在意之人的過去繼續不幸。
「對不起,伊尼斯。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莉莉婭,你也還在經歷9;活下去9;這個試煉嗎?」
「…什麼?」
仔細想來,這裏並不恐怖。
「別轉移話題。」
「那個年紀的孩子竟會沒有監護人,獨自流落街頭。」
「當然,還有別的辦法。」
那本書難道只給我帶來了不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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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最後能信任的人也消失了。
根據歷史記載,將來會有人殺死那個主人。現在的干預可能會引發巨大的蝴蝶效應。她通過大量影視作品積累的知識,讓她深刻理解時間悖論的危險性。
若因一時情感衝動最終墮落爲魔王,這個結果該由誰來承擔責任呢?
但對我並非如此。
我雖沒有自殺的勇氣,卻有足夠的膽量殺死他人,正好可以藉此機會…
「轉啊轉。非常好。」
若說勇者與預言家毀掉了我整個人生,可事實上我已收穫太多。那麼我的憤怒又該指向何方?
命運的枷鎖並非完美的圓環,而是扭曲褶皺的畸形,從未給予應有的補償與代價。當我想追溯不幸的源頭時,早已繞得太遠太遠。
這裏有我的存在。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是筋疲力盡。
周圍所見盡是曾經邂逅的面孔。那些被我殺死的人,都以我將要殺死他們時的模樣完好無損地活着。
像倉鼠蹬輪般在這桎梏中輾轉時,不禁思考這就是所謂人生嗎。
斯特拉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伊尼斯的提議。
自從直覺到這樣的命運,自從洞悉痛苦的根源,自從發現這詭異的希望輪迴,我早就是個半瘋之人了。
在孤獨中結識朋友靜靜感受溫情,終有一天又要爲失去而痛苦掙扎。
但是。
「我們可以親自教導她。在返回原來世界之前,寸步不離地守護那個孩子。教會她保護自己、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
以這種理由對受苦的孩子視而不見,實在太懦弱了。
斯特拉緊緊抓住伊尼斯的肩膀繼續說道。雖然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握力,但伊尼斯並沒有因疼痛而皺眉。
「殺死主人這件事…之後再說吧。」
絕不能因一時憐憫而毀掉一切。必須徹底貫徹。
「明白了嗎?」
將心愛之人收爲弟子。這不也頗有幾分浪漫嗎?斯特拉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試圖說服伊尼斯。
「…暫且,我明白了。」
伊尼斯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麼現在開始教你識字。」
「不要。」
斯特拉剛結束低聲細語,轉身露出明朗笑容的瞬間,就遭到了斬釘截鐵的拒絕。
「這孩子說…不要。」
仍倚靠在威茲身上警惕地盯着兩人的孩子,眼神銳利如刀。斯特拉只能含淚退開。
「我來溝通…你們倆先離開一下…讓這孩子安心…可以嗎…?」
「啊!這是獨佔嗎!太狡猾了!」
「獨、獨佔?! 才、纔沒有這種事……」
大概。
最後一句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連這種話都知道?」
「還是說…您怕我?」
孩子依然直率地,毫無保留地說道。
「當然記得!但憋着不說多難受啊!我寧願喫虧!雖然不知道喫虧到底是什麼!」
「但已經很厲害了…」
「雖然不知道9;喫虧9;是什麼意思啦!」
孩子又躲回威茲的肩膀後面,小聲嘟囔着。
「呵呵…說得對呢……」
回想起自己過去的經歷施展的魔法,卻沒能給孩子帶來什麼特別觸動。這也難怪,在城市長大的他早已見識過許多人的魔法表演。
「什麼…?你能讀…?」
「什麼嘛。真笨。」
你究竟在畏懼什麼。
他質問道。
「?」
「這麼直白以後會喫虧的哦?」
你對我的愛意是否不及那兩人。
「…伊尼斯。你好像也是被警惕的對象呢?」
直到這時,孩子才從威茲的肩膀後面探出頭來。
孩子這才挨着威茲坐下,翻開了之前收到的書本。
明明以爲這招會管用的!
「大部分都讀不了。只是我從主人書房偷了幾本學的。傻子纔會覺得有人能讀懂這個。」
「這本書是…湯姆·索亞歷險記…嗯?」
「那我們去幫伊尼斯補充她浪費掉的術士權杖材料,在附近轉轉吧。」
威茲被這話逗得噗嗤一笑。
「什、什麼叫浪費!這些都是必要的…」
「您剛纔不是說那兩個人因爲喜歡我纔想脫我衣服嗎?」
孩子讀着讀着突然合上了書。看來是遇到太多生字,最終放棄了。
「…什麼?」
「嗯。走了…」
「我剛纔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事情。」
「…是啊。真笨。」
當她揮動權杖時,杖尖迸發出明亮絢麗的光芒。伊尼斯一邊用光芒畫出愛心等圖案,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沒什麼…」
你爲何不靠近我。
「吵、吵死了!」
「喜歡就能隨便扒別人衣服的話那不就是變態嗎!」
雖是玩笑般的言語,卻比任何話都直擊要害。
「那姐姐是因爲討厭我才袖手旁觀的嗎?還是單純不感興趣?或者像我剛纔想象的那樣,其實是更可怕的變態?」
「怎麼樣?很神奇吧?只要跟姐姐說一聲,我也可以教你哦!」
孩子察言觀色後小心翼翼地詢問。
「…是魔法呢。」
「什麼?」
威茲因孩子的聰慧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終伊尼斯也不得不放棄嘗試,黯然退場。
「呼…」
「我……」
「…走了嗎?」
「…!? 」
「太直白了…剛纔不是說…太直白會喫虧的嗎……?」
「不…其實也沒那麼神奇…」
「好啦好啦。你們自己玩吧。」
就這樣,兩人帶着未能與孩子玩耍的遺憾暫時迴避,等待他情緒平復。
「我當然不是…那兩個人也不是討厭你…是因爲太喜歡你了…擔心你身上的傷……」
然後他開始結結巴巴地讀起來。威茲驚訝地問道。
孩子用自己認爲委婉的方式說道。因爲不知道哪些是髒話,所以避開了之前被判定爲髒話的「白癡」和「該死」。
「姐姐你…該不會也像剛纔那兩個人一樣是變態吧…對我這麼好全都是裝出來的!」
「看好了~?姐姐還能做到這種事哦?」
「那姐姐討厭我嗎?」
「果然伊巴從小就聰明…啊。」
伊尼斯帶着懷疑的眼神,掏出了隨身攜帶的術士權杖。這是臨時製作的備用權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