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15）

出現在艾瑪面前的，無疑是惡魔。毋庸置疑的惡魔。僅僅是看到它，精神就會變得混亂，本能發出刺耳的警報，靈魂彷彿被扭曲。對人類而言，它是絕對的災禍，是惡魔崇拜者的災星。

與此同時，對吸血鬼來說，它比億萬黃金或寶石還要珍貴。是比任何事物都更有價值的魔法礦藏。

艾瑪看到他的出現，絲毫沒有懷疑露米婭背叛了自己。相反，她感到欣喜。因爲露米婭將惡魔的完整軀體完好無損地帶來了，讓她可以充分利用。

惡魔的形態是所有生物都難以理解的，它們呈現出某種難以名狀的樣子。因爲它們無需被理解。它們不需要與自然和諧共處，作爲世界中的雜質存在纔是它們的常態，所以它們的外形是無法理解的。它們沒有理性，也沒有情感，只有盲目的行動。它們只是將自己所掌控的概念散佈到世間，意圖引發毀滅。

但那個惡魔不同。那個以少年形態存在的惡魔，擁有可以理解的外形。

因爲它有意志。它有理性，也有情感。作爲一個概念性的毀滅存在，惡魔擁有意志並自主行動。它使用人類交流的規則——語言，揭示自己是什麼，是什麼樣的存在。

連毀滅都能引發的力量一旦擁有了意志，便會引發變革。

毫無疑問，那是魔王候選者。

擁有成爲魔王潛質的存在。魔王，這是多麼甜美的稱呼。能夠改變世間法則的存在，是任何魔法都無法企及的。

據說最初的魔王和勇者一樣，原本都是人類。不，傳說中所有的魔王原本都是人類。

由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學術界將其視爲無稽之談，知道的人也不多，只是些流言蜚語。

但像艾瑪這樣的吸血鬼卻知道真相。爲了追求更強大的魔法、力量和權能，他們拋棄了人倫，選擇了惡魔。

魔王的本質是人類。是與惡魔結合的人類。其中，更是與惡魔結合後仍保留人類理性的存在。

雖然說起來簡單，但與惡魔結合的人類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存在。儘管如此，吸血鬼們一邊研究血魔法，一邊瘋狂地尋找着這樣的存在。

爲了他們的夙願。

而現在，艾瑪確信了。

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正是魔王候選人。理性之外的學者本能告訴她這一點。

無論是否有女巫用充滿喜悅的眼神注視着他，伊巴只是興致勃勃地吟誦着咒語。

「【代達羅斯】，【阿喀琉斯】，【赫克託耳】」

在想象中描繪的史詩，雖然領域不同，但被稱爲天才的人們。

接着，爲了完好無損地保存他的身體，我得把他冷凍起來。

這一次，一滴血珠啪嗒一聲落在她的腳背上。魔法陣再次亮起了光芒。

那麼，就是水了。我要將水滴灑在他的臉上，進行水刑折磨。然後再將他的身體部位一一撕裂。

「【也許死亡纔是那把鑰匙】」

《真是傲慢啊。》

惡魔的身影再次消失了。風吹過，風中傳來他那令人不快的、如同金屬刮擦般的聲音。

身後傳來了惡魔的低語。

艾瑪通過吹來的風意識到，這種消失並非簡單的隱身，而是快到連眼睛都無法捕捉的移動。

用火燒？不，看它剛纔的樣子，似乎對火焰並不陌生。

皮膚已經融化，與法杖粘連在一起。僵硬的肌肉無法鬆開法杖。但已經無濟於事了。即便緊緊握住法杖，失去知覺的手也會嚴重影響魔法的施展。

自從親眼目睹惡魔降臨後，艾瑪的精神便開始受到污染，而此刻又有什麼東西再次擾亂了他的思緒。那東西的模樣宛如迷宮，牆壁呈現出淡淡的透明紅色，空間極其狹窄。看起來隨時都能離開，充其量不過是個討論室大小的空間。

啪，啪，乾燥的鼓掌聲迴盪了兩次。

《如果你有自信利用我的身體，那就試試看吧。》

就這樣，他將已裝填好的敘事射了出去。

就在那魔法陣正式啓動之前，她的手腕上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眼前的對手卻截然相反，披着人類的外表，卻擁有惡魔的靈魂。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在他們面前保持人類的模樣呢？

他也燦爛地笑了。在身體從內部燃燒的可怕痛苦中，在將孩子們推向死亡的噁心惡人面前，他勉強揚起嘴角。

《你現在很高興吧？也是，惡魔自己送上門來，你當然高興。像我這樣的傢伙，可是你們珍貴的魔法材料啊。》

「這是一個迷宮，直到其中一人死去，否則無法離開。」

「與我合作吧，惡魔。爲了創造我偉大的理想世界而合作！」

他爲了囚禁怪物，創造了一個除了緣分之線外別無逃脫之法的迷宮。

惡魔就該由惡魔來消滅。

《看來是我更快一步呢？誰讓你輕視自然的力量，這下遭報應了吧。》

「【塞特】，【法厄同】，【伊卡洛斯】，【普羅米修斯】，【我的身軀將成爲柴薪】」

老朋友說，笑能帶來好運，能讓人變得幸福。

「什麼？」

她環顧四周尋找消失的惡魔，心中充滿了憤怒。

從那以後，他變成了一個笑容傳播者。爲了能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快樂，他經常笑。但效果並不顯著，無法立即消除當下的不快。

艾瑪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思索着該如何讓這個惡魔屈服。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你不死就無法離開的空間。」

比如，如果我的痛苦能讓別人也感到痛苦。

如同墨水在白紙上暈染開來，伊巴的內心被各種色彩的敘事所滲透。這些色彩在中央交匯，融合成不屬於他們任何一方的全新色彩。

他再次重現了與露米婭對決時使用的魔法。熾熱的高溫和蒸汽如同燒開的水壺般從他的身體中噴湧而出，血肉在燃燒，血管中彷彿流淌着鐵水般呈現出鮮紅色。他不再是人，而是化爲了人形的炭塊，漆黑的皮膚宛如凝固的熔岩。

艾瑪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表情，嘴角扭曲，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哈哈，這下不用擔心法杖會掉落了。恭喜你啊。》

艾瑪仍沉浸在恍惚之中。他的模樣和施展的能力，簡直就像惡魔本身。那些前所未見的奇特魔法，在這個世界的某些人眼中，不過是被視爲惡魔所使用的特殊妖術和能力罷了。

反正他是惡魔，沒有神聖之力無法徹底殺死，所以冷凍保存是最好的辦法。對，就這麼辦。

「區區惡魔，也敢反抗人類！不過是自然的殘渣！永遠敗給人類的廢物！乖乖臣服於我，成爲我理想中的一部分吧！」

那具如同屍體般的身體竟然活了過來，還能說話，這一幕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聽着這些，心中想着。那麼，在痛苦、噁心、內心如烈火燃燒的時候，如果笑一笑，是否能稍微減輕這種不快感呢。

艾瑪似乎無法理解當前的狀況，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那肌肉扭曲收縮，彷彿惡魔的皮膚一般焦黑。這雙手，對法師來說最爲珍貴的身體部位。

《常識告訴我們，孩子應該被珍惜對待。》

更何況，還有那難以忍受的劇痛。

在那個空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 」

她握緊了手中的法杖。儲存的血液已經足夠了，而且都是純度極高的血魔法用血液。大概是孩子們的緣故吧，在採血過程中，他們因無法忍受痛苦而掙扎着。不過這也算是好事，越是充滿痛苦的血液，純度就越高。艾瑪再次慶幸自己收留了這些孩子。

隨着他的話語，艾瑪的雙腕上滴下了血珠。原本畫着卻看不見的、隱祕隱藏的魔法陣亮起了光芒。

她的身體上繪製了幾處魔法陣，只要惡魔的身體接觸到這些魔法陣，它們就會自動激活。也就是說，即使受到攻擊，如果對方使用的是身體部位攻擊，她反而能進行反擊。

伊巴撿起露菲卡丟棄的兜帽，將其系在腰間。僅靠這塊破舊的布條遮掩私處，他的外表顯得更加野蠻而原始，彷彿與文明世界漸行漸遠。他用戲謔的目光直視着艾瑪。

「…真快。」

艾瑪對自己充滿信心。即使在成爲吸血鬼之前，她也曾與惡魔交戰過幾次；成爲吸血鬼後，她更是不斷研究惡魔，思考他們的弱點和利用方法。

想着這些未來的事情，他笑了。然後，奇蹟般地！他感到快樂。表情和心情變得一致。

一直盯着他看的惡魔，用如同燒焦的灰燼般粗糙而乾燥的聲音問道。

艾瑪對惡魔口中的倫理感到困惑的同時，眼前的惡魔卻從視野中消失了。

艾瑪立刻轉身，但他的身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蚊子啊。你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全球級混蛋了。不需要我幫忙。你已經顛覆了常識，不是嗎？》

《呵呵呵，真有趣。》

因此，他開始思考另一種方式。除了笑，還要想些快樂的事情。

比如，如果眼前令人作嘔的東西也在受苦。

他毫不掩飾一直以來壓抑着的邪惡本性，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在旁人看來，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披着人皮的惡魔罷了。惡魔不再隱藏自己的本性，放棄了僞裝成人類的模樣，又有誰會把他當作人類看待呢？

以夷制夷。

「…惡魔在談論倫理？你在開玩笑嗎?! 想要顛覆常識的你，爲什麼會被常識束縛！別開玩笑了！」

吸血鬼與惡魔。一個想要利用對方，一個想要殺死對方。

是閃電。

全身蔓延的沉重痛楚麻痹了施法所需的思考。

「什麼…」

作爲神罰的象徵，從天而降的鋒利長矛。

「哈，哈哈哈…」

建築師和戰爭英雄們。

他一邊想着如何讓眼前的對手痛苦地死去，一邊露出了笑容。這樣想着笑着，即便全身被灼燒的痛苦中，也感到了一絲幸福。心情很好。

他們爲了戰爭，不惜賭上性命進行決鬥。

「嘿，惡魔。你可能不知道，但你有着巨大的潛力。遠不止揮舞那種力量。能夠扭曲這個世界法則和常識的力量！」

-轟隆！！

「啊…？」

即便成爲了惡魔，伊巴依然認爲自己是一個人，並以人的方式行事。然而，這僅限於對待人類的時候。

《來啊，用魔法試試看啊。》

魔法陣的光芒瞬間變成了耀眼的閃光。

-轟隆！！！

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她再也無法站立，跌坐在地。

《哈哈哈！！！做壞事就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啪啪啪啪啪啪

令人頭暈目眩的掌聲隨風傳來。那掌聲彷彿是在讚賞孩子的可愛把戲。然而掌聲的速度快如子彈，震得艾瑪的腦袋嗡嗡作響。

艾瑪無法理解當前的狀況。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自己會敗給惡魔這種東西。一直以來爲了打倒惡魔、支配惡魔而付出的諸多努力，究竟意義何在。

想施展魔法，可眼前沒有目標，無從下手；就算使用範圍魔法，也不確定能否奏效。

施展魔法的手已經殘廢。血液凝固，粘在皮膚上，不適合用來繪製魔法陣。

預先繪製的魔法陣變得毫無用處。在魔法發動之前，閃電先劈了下來。

「爲什麼…？」

抬起頭，眼前是一個咧嘴笑着的惡魔。

惡魔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但那令人不快的笑容卻如熱浪般殘留，在視網膜上搖曳。

-轟隆！

閃電劈下。

這次擊中了肩膀。

《真奇怪啊？你不是高學歷嗎？應該把一生都奉獻給了魔法吧。可爲什麼連魔法都用不了呢？要是被像我這樣的三流魔法師的魔法擊倒可怎麼辦啊。哎呀，真可憐。看來你這些年的魔法研究都白費了。原來是個假聰明。假聰明。》

一道閃電劈下。

已經變成人形木柴的艾瑪，精神和肉體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可憐的蚊子虛度了人生～ 只顧着吸食他人的血，卻忘了魔法～ 所以纔會愚蠢地匍匐在地，走向死亡～》

《哎呀，真無情。這種時候至少也該禮貌地點個頭吧。沉默就是默認，我就當你是在誇我聲音好聽咯？》

我強行轉動那已經僵硬、無法轉動的眼珠，

「啊啊啊啊啊！！！！」

一隻誤以爲惡魔的耀眼光芒屬於自己，撲向它而喪命的飛蛾。

她那被燒焦的脖子上，裝飾着由她的影子製成的絞索。

露米婭來了。

「就爲了那種事發瘋，多麼軟弱啊。」她心想。

她跪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任由一條影子做成的項鍊套上她的脖子。

惡魔，這個可怕的存在，會讓人發瘋。它讓人深切體會到人類是多麼脆弱的生物。在惡魔面前，她連蚊子都不如，成了一隻飛蛾。

-轟隆！

「哈哈哈！可憐啊！真可憐！你一直以爲自己很聰明吧！其實你連我這種低學歷的人都比不上！你只配在地上爬！」

艾瑪用沉默和靜止回應了他的話。

帶着明顯嘲弄意味的歌聲低聲響起，如同蚜蟲般附着在靈魂上，啃噬着精神。

充滿痛苦與悲傷的哀嚎在迷宮中迴盪。她的聲音扭曲得像惡魔，不，比惡魔還要可怕。

「您好，主人。」

《現在你的聲音也和我差不多了。恭喜你！》

《爲了你這樣的蚊子，我再送你一份禮物～》

但她錯了。

看到了月亮。

接着，一滴血珠從她的頸間滑落。

雷鳴般的掌聲和夾雜着嘲弄的聲音迴盪在迷宮中。彷彿永恆的瞬間不斷重複。曾經高高在上的吸血鬼如今匍匐在地，曾經嘲笑他人的她如今被他人嘲笑。認爲其他女巫愚蠢的她，在惡魔面前成了最愚蠢的存在。

「我的聲音很好聽吧？」

《真是感人的母子重逢時刻！！！》

本不該出現的月亮，卻在那裏。

看到那些遇見惡魔後發瘋的人，艾瑪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