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身（3）

莉莉婭帶回來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的身份還是惡魔。對於會長來說，這無疑是天塌下來的消息吧。雖然表面看起來很冷靜，但內心恐怕已經湧現出108種殺死我的方法了。我再次啜飲了一口咖啡，打量着會長的表情。

「你能不能別再碰我喝過的咖啡了？」

會長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你是在意什麼間接接吻之類的嗎？」

「怎、怎麼可能！真是無禮！」

「是嗎？」

不是的。看來您對此很在意。一輩子單戀，單戀對象死後，愛情又轉移到其弟子身上的魔女。這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也就是說，在那期間一直是單身。會長您也有天真的一面呢。

來不及掩飾的耳垂上泛起的紅暈清晰可見，那樣子相當滑稽。

「好像不是這樣的…」

「現在不是操心這種事的時候吧？」

儘管我開玩笑想緩和氣氛，但房間裏的空氣驟然冷卻，我的努力顯得徒勞無功。

「你是個惡魔。」

她的每一句話都帶着鉛的重量，重重地擊打在我的心上。

會長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我千刀萬剮。

那目光中蘊含的，分明是殺意。

「人類顯而易見的敵人，不共戴天的仇敵。」

殺意，想要置人於死地的念頭。一旦感受過，便難以忘懷的恐懼。彷彿有蟲子從後背爬上脖頸，身體如同被荊棘刺中般敏感。眼前的會長看起來像一頭獅子，彷彿隨時會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

「引發人類毀滅與文明崩塌的存在。」

那股殺意沉重地壓在我的身上。如果僅僅釋放殺意就結束，那還算幸運。可惜的是，他似乎打算付諸行動，房間裏的殺意與魔力一同充盈。就像裝滿水的杯子因表面張力而晃動，室內粘稠而不安的氣氛似乎隨時會溢出到外面。

「惡魔？會長，這又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只是容器與內容物的關係，並不像其他生命那樣密不可分。

-砰！

「哈哈，別說廢話了。話說回來，真是神奇啊…」

雖不知緣由，但我的精神與肉體彼此獨立。正因如此，無論化身惡魔還是怪物，我都能始終如一，保持本真。

我的靈魂與肉體雖然相連，卻並未完全融合。

會長的話確實沒錯。

如果我貿然反抗，攻擊人類，那位偉大的會長肯定會找各種理由置我於死地。看了報告的人類怎麼可能僅僅用刀片就想殺我呢？他們只是想確認我在遭受攻擊時的態度罷了。

「你看。」

我的思維與認知，皆以靈魂爲根基。

「擁有惡魔的軀體，卻沒有被破壞慾所支配…」

「作爲管理世上所有魔法和魔法存在的魔女協會會長，我無法容忍惡魔在現世如此囂張地行走。」

「確實如此。」

會長把手放在下巴上，打量着我。他的目光上下掃視，看着我的破爛衣衫、血跡斑斑的皮膚，以及地上散落的血跡。那眼神彷彿在鑑定一件珠寶。我感到自己從一個人淪落爲了一件商品。相比之下，剛纔那銳利的眼神反而更讓人舒服。

莉莉婭走進一片狼藉的辦公室，擋在我和會長之間。她的手就像一道隔離牆，橫亙在我和會長之間。我真想給過去認爲莉莉婭不知廉恥的自己一巴掌。她如此重情重義！我們的莉莉婭最棒了！

「我剛纔可是爲了與你交談而不惜以身犯險，甚至不惜忍受痛苦。這樣還不能證明我是站在人類這邊的嗎？」

一道光芒射入會長那雖不華麗卻十分高雅的房間。那光芒呈直線前進，摧毀了路徑上的一切。所經之處盡數熔化，牆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由於房間位於高處，風勢強勁。堆積如山的文件順着破洞飛了出去。

「好吧，我承認。你雖然是惡魔，但並非人類的敵人。」

我感人的犧牲總算沒有白費。眼眶不禁有些溼潤。多虧我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她的空間才得以完好無損，只是頭上多了個包。真是美麗的故事啊。

剛剛還只是報告書的紙張，以及上面寫有簡單筆記的白紙，突然漂浮到空中，纏繞在我的脖子上。這是她的特技魔法之一，念動力與強化。飄動的紙張化作鋒利的刀刃，準備執行絞刑。我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用目光輕輕掃過它們。

「我是來取回東西的，會長大人。」

也許是因爲我並非這具軀體的原主人。

「這位作者無意間滿足了繼承惡魔的條件，所以變成了惡魔。」

這只是一場簡單的得分遊戲。之前他用紙片攻擊我的脖子，我之所以沒有反抗也是有原因的。

與鹽酸接觸皮膚的反應不同，我的皮膚以一種特殊的方式開始融化。莉莉婭比剛纔更加困惑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會長大人，這是我的眷屬…不是您能隨意擄走的人。」

行動勝於言語。我撿起腳邊滾落的聖水瓶，將裏面的液體倒在自己手上。

靜靜聽着會長與我對話的莉莉婭還不瞭解情況。因此，莉莉婭難以置信地問道。畢竟普通人很難相信一個非惡魔的生物會變成惡魔。

就在那時。

我不是冤大頭。也許我會被人當傻瓜，但至少不是冤大頭。我的得失計算一向很精明。

「我也是剛剛纔知道，原來我是惡魔。」

「我無意傷害人類。畢竟，我也是人類。」

不知這是附身者的特質，還是我的靈魂本就與衆不同。或許是特殊的肉體與獨特的靈魂結合，造就瞭如今的我。

「話說得太過分了吧。」

作爲一座高懸於天際的城市，陽光肆意地從窗戶灑入。然而此刻，一道人爲的陰影籠罩在了那扇窗上。

莉莉婭對我破口大罵，但她的眼神卻異常黯淡。她那雙眼睛像被雨水打溼的蝴蝶一般，無力地低垂着。

就在我的脖子即將被紙張割斷的剎那，我瞥見了那個製造陰影的人。

【向日葵】

眼看會長就要被莉莉婭憤怒的魔法捲入，我一把將會長推向牆邊，讓她脫離魔法的範圍。但我自己卻來不及躲避，右半邊身子瞬間被融化。雖然我迅速再生了身體，但周圍已是鮮血淋漓，右側的衣服也完全消失。莉莉婭立刻意識到我做了什麼。

手杖劃出的優雅曲線，像屠夫揮舞着要砍向我脖子的舞步一般。

那朵花在這裏製造了光芒，貪婪地吞噬了所有的陽光。短暫的夜幕降臨，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不久，又有了照亮房間的光源。那是一朵剛綻放的向日葵般的花朵，它吐出了蘊藏其中的光芒。

我的肉體已經變成了那樣的存在。既然對聖水產生了反應，現在已無法回頭了。

「啊…好痛。」

當煙霧散去，莉莉婭看到了那裏躺着的半具屍體般的東西。

房間裏瀰漫着煙霧和沉默。風呼呼地吹進來，捲起紙張，也將煙霧吹散。莉莉婭察覺到，那煙霧中隱隱夾雜着一股血腥味。

這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我轉過身，冷笑着盯着被撞到牆上的會長。

那半具屍體的主人，當然是我。

一直凝視着我手的莉莉婭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我，似乎在要求一個解釋。要一一說明實在太長了，我只得誠實地告訴她。

會長辦公室裏，一朵形似向日葵的圓形花朵悄然綻放。

「這怎麼可能…？」

即便頭顱碎裂，失去耳、眼、鼻，我依然能感知周遭，思緒如常。

惡魔是人類的敵人，不共戴天的仇敵，將個人推向毀滅，讓文明衰敗，玷污善良，破壞秩序，只帶來純粹的混亂。惡魔沒有具體的目的，他們只是單純地希望世界毀滅。

啊，真他媽的疼。

『貫日之光』是莉莉婭創造的諸多獨有魔法之一。若論單點破壞力，堪稱最強魔法之一。

或許認爲不值得一聽，會長將周圍的紙張朝我的脖子飛來。承載着夢想與希望的紙片，如同紙飛機一般，它們是爲了守護人類的夢想與希望而斬殺惡魔的紙製刀刃。

莉莉婭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會長並非徒有虛名。這種程度的突襲，如果她及時抽出法杖，應該能輕鬆擋下。但我飛身而出，在她做出反應之前，就成功讓莉莉婭的魔法命中了她。

「就不能直接說我是人類嗎？」

也許是撞牆撞得太狠了，會長皺起了眉頭。辦公室已經一片狼藉，亂得不成樣子。

「…爲什麼要替她擋下那一擊？你是傻瓜嗎？還是冤大頭？」

莉莉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勐地推開窗戶說道。紙張隨風飄向她，但她不耐煩地揮了幾下手，將紙張甩到窗外。

若我是盛在銅器中的美酒，普通人便是派中的水果。前者不易受容器左右，後者則早已與容器融爲一體，難以分離。

「會長，您不該對她說這種話。」

「…令人作嘔。」

再次回想起來，心中又感到一陣複雜。

如果因爲是惡魔而無法接受賢者的試煉，那該怎麼辦？

我想談戀愛，但惡魔的身份會不會在戀愛市場上被淘汰呢？

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起來。

莉莉婭靜靜地注視着我的臉，眼中帶着同情。看來她也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我在戀愛中又遠了一步的悲哀。

隨後，莉莉婭轉過身，向會長低頭致意。

「即便成爲了惡魔，伊巴依然是我的同伴。失禮了，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她的舉止非常正式，語速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滔滔不絕的莉莉婭，再次轉身朝我伸出手來。

她本想握住我的手，卻又突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

「…拿着。」

我苦笑着接了過來。對於不願與男性接觸的她來說，這已經是能對我表現出的最大限度的親密了。

原本莉莉婭應該會霸氣地拉着我的手離開這裏吧。現在卻變成了相當滑稽的一幕。

「討厭男人的你居然收了個男僕，是不是心境有了什麼變化？」

「只是履行約定罷了。我並沒有打算長期留用他。」

雖然名義上是主僕關係，但莉莉婭一直平等地對待我。等這次塔中的事務結束後，我們的主僕關係很快就會名存實亡。我們會乾脆利落地分開，沒有任何後顧之憂。正因爲如此，我對被稱爲莉莉婭的僕人並沒有感到不快。比起過去當奴隸的日子，現在的待遇要好上百倍千倍。

我們之間那種僅靠手帕勉強維繫、脆弱得幾乎一觸即斷的主僕關係，既沒有忠誠也沒有依戀。就在我們準備離開辦公室時，

會長從身後叫住了我們。他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我不會透露你是惡魔的事實。我也會調整警報系統，所以不用擔心。你行動時不會再觸發警報了。」

真是感激不盡。所以我才說要把白子下好。莉莉婭受到寵愛，連我也能沾光。

…要是真那樣就好了。

「是嗎？謝謝。」

我只是想安穩地睡一覺。

我避開會長的目光，回答道。

凝聚了神祕精髓的惡魔這種生物，如今已變得可控。它們是引發奇蹟的最佳催化劑，也是最佳的實驗體。這一切只意味着一件事。

但似乎會長也聽到了。弗雷西亞大步走來，更加靠近我。濃郁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鼻子，戴着皮手套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頰。那柔軟的皮革，如此昂貴的東西，在我一生中能觸碰到幾次呢？觸感顯得陌生。

別裝模作樣了，你這個瘋婆娘。我知道你對我沒興趣。

「我發現魅惑魔法了。太有壓力了，請把臉挪開吧。」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錯了呢？

握在手中的手帕被拉動了。莉莉婭用力將我拉向她。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

惡魔是無法控制的。正因如此，人類必須拋棄一切倫理道德，虔誠地崇拜他們，才能勉強獲得恩惠。然而，像我這樣的特殊個體出現了。

「可愛的小傢伙…你的目的是什麼？過來吧，我可以幫你實現。」

會長弗雷西亞伸出了手。就像人類向小狗伸出手，或者商人遞出金幣一樣。她的手掌上空無一物，卻握有深意。這是一個明確的提議。而對象，不是莉莉婭，而是我。

「到我這裏來。」

話說回來，會長的容顏真是美極了。髮絲柔順飄逸，肌膚如白玉般光滑。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真是美極了。連呼吸都帶着香氣。全身散發着令人着迷的天賦。再多對視一會兒，恐怕就會有另一種意義上的對視了。真是讓人着迷。媽的，太有壓力了。

「但是莉莉婭，信息是藏不住的。如果他是惡魔的事實被揭露，你覺得會怎樣？而且他可能是第一個既有理性又不敵視人類的惡魔。」

這個瘋女人正在利用我和莉莉婭玩心理戰。她想激起嫉妒心，奪走莉莉婭的東西，讓我依賴她。

我只是想突破賢者的試煉，讓自己的身體變得平凡一些。

我知道會長不是天真的人。他言行背後一定隱藏着獅子般的銳利。

哪裏有什麼着迷。

「所有與魔法有關的人都會來找他。惡魔崇拜者、魔法師，尤其是魔女。你以爲這些人會放過這樣的『商品』嗎？莉莉婭，你還太年輕。別想着去承擔你無法承受的重擔。」

莉莉婭冷冷地回應道。

莉莉婭更加用力地攥緊了手帕。隨着她的動作，我也微微搖晃了一下。我的搖晃被弗雷西亞扶住肩膀而止住了。就這樣，我的右手被莉莉婭握着，左肩則被弗雷西亞佔據了。

「選擇權在伊巴手中，莉莉婭。」

別耍花招。

「啊，不行！」

「…別走」

「你叫伊巴，對吧？要不要成爲我的追隨者？」

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覺而已。

弗雷西亞的意圖顯而易見，讓我感到無語。

「莉莉婭答應了什麼？無論是什麼內容，我也可以實現。不，我可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