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訟(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694 字
被追逐與追逐的盡頭竟是摯友身旁,這是何等的幸福。
伊巴含着淺笑凝視斯特拉。明明很幸福,卻無法全然沉浸其中。
「…突然說這個?這麼困嗎?你在那邊待了幾天?」
「連幾天都不到,頂多半日而已。」
「可是爲什麼…」
「斯特拉,我也是人啊。過了一天當然會困。」
斯特拉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想起那個吻而泛紅的臉龐突然變得煞白,與檯燈的血紅色燈光混合成一種奇特的顏色。在伊巴眼中,這不知爲何竟有種迷人的魅力。
「啊…是、是啊…」
斯特拉羞愧地低下頭。她確實感到羞恥,但更厭惡這樣的自己。
她早已習慣遠離睡眠的他,竟天真地以爲一天不睡也無妨。
她忘記了——他不是不需要睡眠,而是在犧牲自己的睡眠拯救他人。
「…對不起。」
「什麼啊,我偶爾也會這麼想。才過了幾天就說困什麼的。」
他輕撫着威茲的頭髮,發出低沉的笑聲。這絲毫不讓人覺得痛苦。這樣的認知理所當然。就連他自己,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裏,也早已把水魔帶來的痛苦全當作是矯情了。
9;我也是人啊。9;
這樣活着的人真的還能算人嗎?簡直像是死不了才勉強活着。
「嘶……呼……」
「啊!伊、伊巴…?」
伊巴突然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口氣,那模樣活像是在嗅聞威茲身上的氣味。被他的鼻息驚到的威茲猛地縮了縮身子。
9;不對。9;
「精神統一…?」
千挑萬選最終說出口的竟是句抱怨。這聲嘆息勾起的回憶既深沉又晦暗,令人想起被放逐至深淵的日子。但過往記憶總是如此奇妙,即便無法言說的鄉愁也如影隨形。
「那本書太難懂了。又厚又晦澀,直到重逢前我都沒能讀完。早知道該選《小王子》之類的……」
「威茲也是。謝謝你那時候陪在我身邊。」
消極的念頭都留在過去了。而我把希望留在了那裏。至少,我還有未來。
休息,休息啊…
威茲輕撫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伊巴的頭說道。
「最後不還是教會你了嘛。」
「伊巴…很困嗎?」
「別裝不知道。」
「不記得了嗎…?好過分…」
「哈…是啊。重逢之後才學會的。」
「嗯…伊巴,要不要去牀上…?」
奇怪的是,越是追逐當下,嘴裏說出的反倒是過往。
「斯特拉…伊巴好像真的困了…」
斯特拉迷人地將頭靠在自己手臂上。她平時束起的長長紅髮與健康肌膚交織,形成如絲綢般美麗的帷幕。
脫口而出的抱怨兜兜轉轉,最終化作了一聲感謝。
確實一直都沒這個條件,畢竟這輩子都沒好好休息過。
不僅如此,由於威茲只是單方面從伊巴的話語中獲得安慰,才產生了這樣的認知偏差。
「《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
威茲用臉頰在他胸前蹭來蹭去撒着嬌。就在伊巴輕撫她時,斯特拉再次開口問道。
「我、我身上有汗味的別這樣啦…」
既然沒能死去,就必須追尋希望。沒有比毫無意義的人生更低效的存在了。
每當想到因我而逝去的他人時光,就連片刻的浪費都無法容忍。
「一天不睡就會困」確實是事實。斯特拉這才意識到自己疏忽了這點。
伊巴陷入了沉思。
斯特拉帶着疲憊的笑容等待着他結束這場鬧劇。她期待着他能說出藏在「困了」這個藉口背後的真相。
「誒?啊,嗯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反倒是我要謝謝你…安慰我…」
當遺失的記憶填補了空白,在絕望的盡頭遇見的竟是重燃的希望。就連曾經以爲被背叛的承諾,兜兜轉轉最終也得以完成。
「時光流逝,終究還是兌現了承諾呢。」
如果這只是單純的被害妄想,那麼這份不信任的傷痕將由誰來承受。
「是啊,多虧了你,在遇到那次對你來說是初遇而對我而言是重逢的相遇之前,我連一半都沒能讀完。連字都不認識的人怎麼可能讀懂那種書呢。」
「不,沒關係。」
她像擔心寵物狗般向斯特拉解釋着,同時不停地拽着伊巴的手,活像個帶着孩子的母親。
正因如此,她才明白那句「困了」其實是爲了轉移話題。
他們承諾會將我們送回原本的時間線,爲此建議我們先好好休息。
「…謝謝你。教會了我認字。」
「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但同時她也明白,這是伊巴在體貼自己。
她知道伊巴總是強撐着不睡,實在撐不住了纔會開口請求。
在伊巴感知裏,那更接近於幽香而非體味。柔軟而甜美的氣息縈繞其間。是製造甜蜜體香的特殊能力嗎?伊巴歪着頭,爲這奇妙芬芳感到不可思議。
漫無目的地活着,這是多麼巨大的時間浪費啊。
「不過還是謝謝你記得…」
視線盡頭是斯特拉。該從何說起呢?他抿着嘴猶豫片刻,終於吐出一句話:
「安慰?我那時候做什麼了嗎?」
「嘶——呼——」
伊巴搖着頭抬起視線。
但倒也不是什麼值得鬧彆扭的大事。
這個詞今天聽起來格外陌生。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古怪舉動,威茲整個人都懵了。
更何況,一旦說出口,想法就會具象化。
如果說出來,連威茲和斯特拉對預言者與露米婭的信任都會消失。且不論原本是否存在信任,事情確實會變得非常複雜。
用語言確立的心意,也會對他人產生影響。甚至,會影響到當事人本身。
對威茲而言不過是幾小時前的事,但對伊巴來說已是多年前的往事。果然還是威茲的記憶更爲清晰。
那本懷着學習文字的期待而開始閱讀的書,隨着時光流轉最終傳到了那個人手中。
「…那本書,是我們初遇時你正在讀的。」
「所以?決定好了嗎?」
坦白那些妄想是信任的表現,還是隱瞞纔是信任?
威茲害羞地絞着手指,將感謝之情回饋給對方。
不信任的火苗已然熄滅,只餘下釋然的灰燼。
「什麼?」
「伊、伊巴…你…在幹什麼啊…?」
「放棄吧威茲,這傢伙本來就這樣。」
活到現在,真的有徹底放鬆休息的時候嗎?
「對了…本來是有話要說的……」
伊巴決定真正地放鬆休息。不再像往常那樣被不安纏繞而不得安寧,要真正地放鬆。
「消失了?」
「嗯,和你們說着說着就解決了。」
唯獨這一次,在這個從未經歷過的未來時空裏。
他決定嘗試去信任。
「所以…我要睡了。」
既然約定好了,就要相信。
既然說要休息。那就試試看吧。
「伊巴…我們到現在還沒睡呢?嗯…是不是該要點補償?」
「補償?好啊…把我的愛給你要不要?」
「現在不就在接收着嗎,這哪算補償啊?」
「那這樣每天都能得到的愛,不就算是補償了嘛。」
「是這樣嗎?」
「就算你討厭,我們威茲也會繼續給的哦?」
伊巴再次把臉埋進威茲的頭髮裏。過程中嘴脣也碰到了,和接吻沒什麼兩樣。
「嗯…!當然啦…!讓斯特拉也聽聽…睡不着覺…多可憐啊…」
「我們也沒睡啊…不過,輪流睡應該可以吧。」
伊巴選擇了像普通人一樣在犯困時睡覺,這真是久違了。
威茲轉身後,伸手環住斯特拉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斯特拉也略顯尷尬地咯咯笑了起來。
兜兜轉轉結果卻如出一轍。
「是不是你胸部太大的問題?」
「唔…好嘛…」
斯特拉對着驚訝睜眼的伊巴露出狡黠的笑容。
稍微開了個玩笑後,伊巴托住威茲的腰將她舉高,先親了臉頰,又親了鼻樑,最後親了額頭。威茲被逗得咯咯直笑。
這次沒有像之前那樣伸舌頭。
「呵呵,知道啦。來,伊巴,威茲要喫醋了。」
就像欣賞名家畫作時,即使畫中星辰並非真實存在也能感受到其光芒。
他如此期盼着。
他決定收起一直以來對他人的體貼,這次要任性一回。
伊巴的不信任通過固執己見與剋制的體貼表現出來。
「啊,抱歉威茲!伊巴!威茲很難受啊。」
「這是在做什麼呢。」
「爲什麼?」
伊巴緊緊握住兩人的手,緩緩沉入夢鄉。
伊巴笑着閉上眼睛,等待斯特拉的嘴脣落在自己臉頰上。按照流程應該是這樣。
剛感受到柔軟的觸感,伊巴就拽過斯特拉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伊巴閉上了眼睛。
「威茲…不親親朋友嗎?」
「伊巴…斯特拉…我喘不過氣了…」
這並非魔力交換,只是單純表達親暱的接觸。
但這個預判完全落空了。斯特拉沒有親他的臉頰,而是直接吻上了他的嘴脣。
接着斯特拉以同樣的方式回吻了威茲。
伊巴把正拽着斯特拉手臂撒嬌的威茲拉到面前,率先湊上去覆上雙脣。那比斯特拉小巧得多的脣瓣,卻有着同樣溫暖的觸感。
「要夢見我。」
斯特拉抱起威茲,又順勢拉起抱着威茲的伊巴。姿勢頗爲奇妙——威茲被夾在中間,伊巴和斯特拉互相環抱着彼此。
他們就以這般奇妙的姿勢,撲通一聲倒在了牀上。
因此伊巴將此刻對斯特拉的完全信任,作爲邁出的第一步而固執己見。
因爲無法相信他人,所以固執地堅守自己的心意。
這是個星光璀璨的夜晚。雖然沒窗戶透不進夜光,但伊巴真心這麼覺得。
啵。
「要做個好夢…」
因爲無法相信他人,所以壓抑了自己的真心。
接着威茲反擊似的也親了親他的臉頰。
伊巴恍然醒悟。
願今日之夢能如這場安眠般幸福。正如他們一直期盼的那樣,這也是他內心所願。
害怕因一味堅持己見而遭人拋棄,所以築起心牆。
離開嘴脣的斯特拉接着輕輕吻上他的額頭,然後是鼻尖,面頰,最後又回到脣瓣,再度傳遞魔力。
不知今晚夢境裏是否會出現預言家。但唯有一點——
「誰知道呢?」
允許他人索取自己的一部分,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信任吧。
雖然毫無意義,但能感受到幸福。
然後走向伊巴。
「斯特拉…別隻顧着斯特拉…」
從他人身上感受星辰般遙遠的距離,同時真誠接納他們傳遞的心意。
只是純粹地雙脣相貼,交換呼吸,傳遞體內流淌的溫暖魔力。彷彿在交換血液般,溫熱中帶着滾燙,甜蜜裏摻着苦澀。
像蛇盤繞獵物般將雙腿纏上伊巴的斯特拉,再次吻住了他的嘴脣。
「還不都怪你…」
所謂體貼既是利他之心,也是不信任。
「好啦知道啦,快點上牀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