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11)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019 字
哔哩哩哩!
刺耳的闹钟声几乎要震碎脑髓。每个清晨准时响起的催命符。
轰鸣声唤醒神智,神智又拖着怠惰的躯体强行开机。
我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身。
同时感到一阵难以驱散的不适与粘腻感。
「该不会是梦遗了吧…?」
幸好下半身衣物完好无损。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健康地表达自我主张,但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始终保持着沉默不发一言的状态。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事情不按计划发展时会让人如此火大了。
嗯,有意思。
不由自主地漏出一声轻笑。
就在那个瞬间,突然感到一阵违和感。
9;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9;
大清早就自顾自地傻笑个不停。如果真做出这种不正常的事,不可能完全没有记忆。
因为我是个正常人。
我成长在安稳的家庭,过着安稳的生活。迄今为止从未经历过足以影响人生的重大痛苦。
既没有患上精神病的理由,也不该产生扭曲的性冲动或价值观。
虽然才活了短短十几年,但那人生无疑是幸福的。
我曾是个幸福的人。
「…?」
想要回归现实的心与渴望沉溺梦境的心相互撕扯,在矛盾中划出清晰的界限。
与上次一意识到是梦境就立刻醒来不同。虽然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但逃离仍然遥遥无期。
我躺在沙发上揣测着父母的想法。但浮现在脑海的只有他们温暖的关怀。
所以必须不断诉说。
本以为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莉莉娅的算计昭然若揭。
清晨时分。我用温和的方式向父母陈述了这个事实。
若继续在梦中生活数日,我终将彻底遗忘现实记忆,沦为平凡度日的傀儡。
客厅转瞬间陷入沉寂。
刚刚领悟的事实如烟消散。
幸福得让人头晕目眩的世界。
「哈。」
我回想起了梦境的内容。
「那些天之骄子们,一定觉得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们都是我梦中的人物。」
幸福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幸福。
只要我一个人失去对现实的记忆就好。这样,这个世界就能重新恢复平静祥和的氛围。
「…?」
**
「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吧。」
我正深陷其中。
「今天不用去学校了。」
仅仅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不,原因绝非如此简单。
我磕磕绊绊地梳理着思绪,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明明下定决心要回到现实,可每次确认到他们的存在时,心防就会松动。
眼睛缓缓阖上。
意识到自己正感受着幸福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我曾有过真正的父母,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
「莉莉娅这个疯女人。」
不必再与人以命相搏,不必再忍受饥饿煎熬,不必再为失眠所困。
父母的表情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似乎把这当作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可能觉得是儿子青春期的叛逆,正用温吞的眼神关切地望着我。
这是对出现精神病早期症状儿子的惩罚吗?父母对我下达了禁足令。
至今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会如烟云般飘散消逝。
记忆逐渐模糊,心绪愈发纷乱。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该不会真把我的话当玩笑吧?」
当然,这番对话也不会让我从梦中解脱。
问题出在哪里?刚才的思绪中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才会产生这种别扭感?
「幸福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正幸福着呢?」
「啊,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养育我、担心我、在我越界时训斥我、与我分享爱好、一起吃饭、深爱着我的人。
虚假也有其存在的价值,而无限接近真实的谎言,本质上已与真实无异。
违和感化作直觉,很快又演变成强烈的自卑。
「别担心。不管我们儿子得什么病,妈妈都会理解的。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医生……」
不知不觉间,眼皮变得沉重。
事实上,我对现实的记忆正随着时间逐渐模糊。
「今天又听到新鲜的胡话了。」
思绪不仅没能带我走向平静,反而像涌泉般不断放大了这份违和感。
「不是。」
魔王精心布置的梦境世界。
「…原来如此。」
准确地说,是意识到自己仍在做梦。
「…」
为坚定内心决意,我甚至刻意说出多余的解释:「我现在身处梦境」。
我不禁苦笑。若真是那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抛弃我吧。
9;但现在还不能睡…9;
最终得出了结论。
因为莉莉娅打算让我永远困在这里。
父亲先是露出困惑神色,随即温柔微笑,将手搭上我的肩膀。
原因不难猜测。
「没关系。现代社会里,精神疾病就像谁都会得的感冒一样平常。最近学业压力很大吧?」
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就这样安于现状也不错」的念头。
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这个梦境?
母亲轻抚了一下我的头发便去上班了。父亲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温和的笑容跟随母亲出了门。
随着母亲的嗤笑,餐桌上的谈话就此落幕。
「好好休息吧,晚上见。」
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
明明这里才是梦境,现实记忆却如梦境般逐渐模糊。
「…啊,该死。」
「学校那边我们会去解释的。」
「我说了不是。」
「s~h~a。」
让我重新睁开双眼的,是某人含糊不清的低语——不知是咒骂还是名字的单个音节。
「呃…」
「啊,醒了吗?」
原来不知何时已沉入梦乡。窗外原本湛蓝的景色已染上晚霞,而原本空荡的客厅里,此刻正坐着看电视的朋友。
「…」
或许是因为这家伙刚才说的「sb」这个词吧。听到这个曾属于我的名字,关于现实的记忆又鲜明地浮现。
原以为一旦入睡就会无可挽回地失去记忆,真是万幸。
「这个印度神的名字叫9;湿婆9;。有趣吧?每次听到都觉得好笑。」 (湿婆发音shiva与西八类似,本书的西八都翻成了sb)
电视里一位著名人文学者正在讲解印度神话,其中提到的正是毁灭与再生之神湿婆。
她似乎觉得发音很有趣,捂着嘴嗤嗤地笑。
「啊对了,你今天没去上学吧?为什么?」
「因为我是精神病。」
「喂,那我也该翘课才对。我差点因为你得精神病呢。」
「为什么?」
「交往才两天,恋人突然缺席还不说明理由,换谁都会疯掉吧?」
恋人。没错,在这个世界里我和她正在交往。明明是已知的事实,重新意识到这点时却莫名感到既得意又恍惚。
这个梦境里拥有我渴望的一切。
有父母,有恋人,还有财富。
作为人该有的一切都应有尽有。
我所爱过的她,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这与死亡并无不同。
答案立刻传来。
她仍固执地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滚动字幕。
我不是奴隶。
惊人地与我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电影中。
我稍作迟疑。因为尚未完全拿定主意。但与模糊的理性相反,内心的渴望却异常清晰。
即便前方只有黑暗,纵使等待我的尽是绝望,我也想要出去。
「你不回家吗?」
「再待一会儿。」
「我说…」
「嘴巴倒是挺甜。明明刚才一直在看电视。」
所以我才开口问道:
「正有此意。本来也只是想听听公共电视台里德高望重的学者说脏话而已。现在那段都播完了,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侧脸。无论怎么看,都与我的初恋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
「为什么?」
她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真的充满好奇。
「看你这张漂亮脸蛋看得入迷了。」
「没错,这里很幸福。托父母的福,也托你的福。」
停住的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老旧的科幻电影。
「为什么?」
「那你呢?」
「说得也是。」
我曾渴望的一切都在这里。这里没有我阴暗的童年、青年,也没有老年。这里的生活是幸福的。
「别偷偷转换条件啊。为什么你问的是现实世界,而我却要回答电影情节?」
「按照别人安排好的剧本活着,未免太可悲了。」
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某个人的意志使然。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弃想要离开的渴望。
「…怎么不说话?」
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熟练地操作着遥控器切换频道。快速闪动的画面让人眼花了几秒,随后那不断按着换台键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我也可以用同样简单的理由来定义。
「那个没意思。换台吧。」
「那回答我吧。留下?还是离开?」
「这个嘛……非要问为什么的话……」
浪漫。就像她用这个简单的词定义了逃离的理由一样。
这次轮到她反问我了。
即便硬要离开这里,等待我的也只有苦难。我既没有击败魔王的力量,即便真能杀死它,也不过是把像我这样活在幸福梦境中的人们重新抛回痛苦的现实罢了。
老子就是不想按你们说的做。
等我回过神来时,电影已开始滚动演职员表,窗外也完全暗了下来。
虽然犹豫过,但回答却脱口而出。
讲述一个在虚拟世界生活了一辈子的主角,某天发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并试图逃回现实的故事。
「当然会像电影主角那样逃出去啊。」
「那样不是更浪漫嘛。」
听到如此爽快的回答,我不禁漏出一丝笑意。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出去。」
我不需要。
「如果你是那部电影的主角,你会怎么做?」
这个回答单纯得甚至显得有些无知。但正因如此,反而让我心生欢喜。
「嗯?」
确实,和我知道的那个她如出一辙。
「因为我不想按创造这个世界的混蛋的意图活着。」
我欲望的根源。
「我想活得像个人。」
「这样比较有意思嘛。」
「当然要离开。」
即便知道是假的,即便知道这是莉莉娅根据我的记忆制造的仿制品,我还是忍不住对她产生好感。
「那部电影的主角,不是有留在虚拟世界的选项吗?如果是你的话,会选择逃离吗?还是就这样留下?」
「啊,看这个吧。这个很有意思。」
我想要出去。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会离开吗?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渴望成为的是真正的人。
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
纵使毁灭也要自由的,人。
「就为了这一个理由想离开吗?」
「嗯。」
「即使父母会消失?」
「嗯。」
「即使我也会消失?」
这个问题让我笑出了声。
-我要是死了肯定会转世!就算变成虫子也会找到你!记住了吗?
既然上次是她遵守了这个约定。
「别担心。就算你消失了,就算你失去所有记忆。」
这次该轮到我许下承诺了。
「这次换我去找你。」
啪。
我轻轻合上了书本。
「事情就是这样了,莉莉娅。」
窗外的景色从黑夜变成了白昼,摩天大楼的轮廓化作朴素的花园。身边的恋人,也变成了魔王。
一切都变了。
莉莉娅说道。
「既不想当英雄,也不愿做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能进行一场久违的正常对话让我感到愉快。
「你…这个疯子…!」
我在床上转过身,直视莉莉娅的瞳孔。那双眼睛看似冷静,却掩藏不住内心燃烧的怒火。
「反社会分子呗。」
「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