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3)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39 字
以鮮血爲祭品,將現實編織成夢。那正是她渴望成爲夢境般的現實,所以她索性將其化作幻夢。
「威茲!」
然而。再也無法回頭。再次睜眼所見仍是教堂休息室,與方纔甦醒之處毫無二致。窗外陽光的溫度、身旁之人焦灼的呼喚、被褥的觸感——全都與片刻前的感知完全重合。
「…爲什麼?」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
方纔經歷的現實已淪爲夢境。那是場再也不願重溫的噩夢。相比之下,當初與死亡惡魔搏鬥的日子反倒幸福得多——至少在那條路的盡頭還存在着希望,而眼前這個現實,無論怎樣掙扎都看不到絲毫希望的曙光。
他並非真正的自己。即便死去也不會歸來。他並非穿越時空的不死者,不過是具能重構肉身的行屍走肉。若這具軀體徹底消亡,便再無重構可能。
他完全從世間消失的時光。明明因無法忍受這般虛無才選擇歸來,爲何…
爲何偏要回到這個時間點?
「不可以。」
試圖將噩夢般的現實化作幻夢,轉瞬卻又變回現實。無法改變。無法回頭。
她無視斯特拉的勸阻再次握緊劍柄。此刻絕非傾聽的時機。哪有餘裕糾結這種…
「不要…」
嗤——
利刃破空的銳響刺痛耳膜。視野浸滿血色逐漸模糊。
這定是場噩夢。一場不該成真的噩夢。
因此威茲毫不猶豫地斬向脖頸。比起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楚,喉間傳來的劇烈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這絕不可能是現實。必須不是。
一定要回到過去纔行。
「威茲!」
那短暫的瞬間。不足分鐘,甚至僅有數秒。威茲不斷重複着,試圖積攢足夠跨越時間的量。
噗嗤——鮮血飛濺。因爲這次嘗試同樣以失敗告終。
「…」
這是經過冷靜判斷得出的結論。是極其理性的決定。
「給我把嘴閉上。」
「什麼事這麼急?說什麼要死…別這樣威茲。肯、肯定是哪裏搞錯了。這個世界…你究竟夢到什麼了…不是什麼大事吧?有我和伊巴幫忙總能解決的?」
第202次。這個數字與他曾經理解她的次數完全一致。磨損殆盡的精神讓身體也失去了支撐的力量。
「…呃啊。」
割向自己的咽喉。
「爲什麼…爲什麼不回答我…」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威茲。」
這次她也無視了斯特拉的勸阻,再次將手伸向劍柄。
「等、等等威茲你先冷靜…」
「放開!」
哐當!
「…回去?」
「你發什麼瘋?現在、現在着急的明明是我啊!我等了你那麼久醒來,連句解釋都沒有…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威茲……」
她握住那把象徵勇者的湛藍劍柄,將劍身垂直拉開至胸前遠處,如同持小提琴般的姿勢。當劍刃貼近咽喉時,猛然發力下壓。
持續迴歸消耗的體力讓她失手滑落了武器。
她強迫自己閉眼的唯一理由,是爲了延續意志,爲了拯救自己,爲了與那個爲救她而選擇自我犧牲的傻瓜重逢。
「威茲,我們別這樣。別用這種方式讓我慌神…」
但奇怪的是,這次卻無法如此。
「…」
「放開我!我必須去死!」
「呼…威茲…」
扭緊了她的手腕。
「你看我像能冷靜的樣子嗎?! 換作是你也…爲什麼要妨礙…」
問題在於,這番冰冷的思考並非用理性、而是用心在進行。如同冰川般寒冷的心。
全身的血液像海水般凝結成鹹澀的冰水,全部湧向她的心臟。那血液太過冰冷,讓威茲無法入睡,只能強迫自己睜開雙眼。
「…威茲?」
她想狠狠揍那個違背「要一起活下去」諾言的騙子一拳,然後再緊緊抱住他嚎啕大哭。
無視斯特拉的呼喚。嚥下她焦灼的悲鳴,將手再次搭上劍刃,
經過極其冷靜的推理後,威茲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威茲!」
斯特拉扣住威茲手腕的力道驟然加重。這已不僅是單純的壓制,最初淺淡的煩躁開始發酵。
但此刻在粗俗言語交鋒間,卻尋不到半分往日的親暱。
「呃啊……」
一次又一次地
「快放開!你這賤…該死的…求你了!我必須回去!」
冰冷的金屬撞擊聲在空蕩的休息室裏迴盪。威茲久違地聽到了新鮮的聲音。
「威茲!」
斯特拉急忙扭住威茲的手腕。她敏捷地扭轉手腕,迫使對方鬆開了力道。刀刃險險擦過腿部,最終鏗然落地。
因爲這次迴歸的起點,早已超越單純的成就感、義務感、煩躁或憤怒,而是深重的負罪感。
威茲粗暴地反抗着。此刻她的處境與行爲,活像個鬧事的瘋病人。
斯特拉勉強維持着理智說道。因爲她心中還殘存着希望。縱若遊絲,希望終究是希望。
「我說對了吧威茲。是不是?」
威茲因痛苦皺起整張臉。這種不上不下的折磨最令人作嘔,既不能致死又毫無助益的痛楚。
在這驚濤駭浪中神志逐漸消磨,但意志卻被磨礪得愈發鋒利。
時間的浪潮太過洶湧,讓人逐漸忘卻最初的目標。追求目標的姿態僅靠慣性維持,連最初點燃心火的那根柴薪的名字都遺忘殆盡。
兩人互飆髒話的場景意外地並不令人陌生。自從斯特拉教會威茲粗話後,這對勇者搭檔就經常對彼此吐出些有失身份的污言穢語。
所以威茲一次又一次——
她若無其事地再次伸手去夠佩劍。正當她舉起劍刃,準備像拉小提琴般垂直對準自己胸口時……
這個世界出了問題。所以必須修正它。
「威茲!」
原本,越是反覆迴歸,情感就越會被消磨殆盡。
「威茲!」
只要將時間回溯到這個節點之前就有可能。
這已是第三次聽見斯特拉急切的呼喚聲。威茲既沒有驚慌,也未在臉上顯露半分悲慟,只是嫺熟地支起身子。
威茲沒有作答。她不敢與斯特拉對視,只是不斷閃躲着目光。
「威、威茲!你在幹什麼!」
從未嘗試過的、超越固定迴歸點的時間回溯行爲。只是迄今爲止未曾經歷而已。並非不可能。只要不斷嘗試,總有一天會成功的現象。一定會這樣。確信無疑。否則的話……
「伊巴不是還活着嗎…你們倆肯定是串通好要這樣愚弄世人的吧…」
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景象。本該慵懶隨性的威茲和總是幹勁十足的斯特拉,此刻兩人的立場完全顛倒。威茲涕淚橫流地焦躁跺腳,斯特拉卻慢條斯理地逐漸…
即便無數次回應斯特拉的呼喚,真切體會到這無法改變的殘酷現實,威茲依然無法安眠。她無法接受現實,更無法安然閉眼。
這份罪孽越是自覺就越是膨脹如雪球。每當想到失敗,它就會重新浮現並擴大體積。就像海嘯會捲起附近海域的水體變得更加龐大那樣,這份罪孽也會隨着被失敗浪費的時間之舟一同膨脹,最終將威茲徹底吞噬。
如絲般微弱的希望正在斷絕。威茲爲了不放棄這希望更加用力。現在的威茲連對疼痛的反應都消失了。
「這說不通啊!那、那爲什麼要砍斷翅膀?爲什麼要把他塑造成邪惡而我們代表正義的形象!肯、肯定有什麼意圖纔會那麼做啊…」
威茲的身體劇烈顫抖着。此刻指尖仍能清晰感受到那種觸感——切斷樹枝般翅膀時的觸感,通過聖十字劍傳遞來的震動與柔軟全都歷歷在目。
「不然爲什麼要做那種事!爲什麼不阻止他啊!!!」
斯特拉發出悲鳴。這是以質問爲名的內心煎熬。
「爲什麼啊啊啊啊啊!!!!!」
「咔」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斷裂了。那既是希望,也是支撐她站立的力量。她如同墜崖之人般頹然倒下,徒勞地想要抓住威茲的衣角或肩膀,卻只是徒勞的掙扎。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做…」
威茲無言以對。她靜靜俯視着趴在病牀邊緣啜泣的斯特拉。聖十字劍的鋒刃在她身上劃出細小的傷口,滲出絲絲血跡。
潔白的牀單被混合的體液染成斑駁的新色。這殘酷的畫面中,最珍視的朋友對自己的怨恨,以及自己甘願承受這份怨恨作爲懲罰的事實,都顯得格外刺目。
微微轉動眼珠看向聖十字劍。這把守護了市民卻給摯愛之人留下傷痕的憎惡之劍。
「如果我不是勇者候補的話…」
這種假設也毫無意義。若不是勇者候補,就不會遇見斯特拉,也不會遇見伊巴。
「爲什麼要這樣做…威茲爲什麼…對我來說伊巴是那麼重要的孩子…那麼重要的人…你明明都知道爲什麼還要這樣…!!」
那個斯特拉正對着自己吐出黏稠的怨恨。如同淤血般粘膩又無法輕易洗刷的怨恨。在來到伊利奧斯之前,那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事。兩人曾經是那麼珍惜疼愛着對方。
「求求你告訴我這是謊言……」
如果被那把劍刺死,應該就能讓斯特拉的怨恨煙消雲散吧。
但終究要回歸的現實不會改變。或早或晚都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她不得不承認。再也回不去了。威茲、斯特拉、伊巴。三人組建家庭已成奢望。勇者候選人與魔王候選人共度平凡生活。荒謬得簡直像宣傳標語般的幻想。
這本可以成爲現實的另一個世界。
伊巴用食指點了點那個戴着兜帽的先知。
威茲選擇了以休息之名站上絞刑架。比起創造奇蹟,她更願意將殘酷現實的木樁深深釘入心臟。這誘惑太過甜美,令人難以抗拒。
「…那麼,罪人,你爲何將外人引入這片森林?」
「哇靠…我本來就對外人這種稱呼有點敏感,你們還非得往槍口上撞。」
這是必須揹負的現實。可怕的是,現實會不斷提醒威茲關於伊巴的存在,而所有認識伊巴的人都註定會憎恨她。
他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因爲這確實是事實。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人比他更像一個外來者了——一個佔據魔王候選人肉體的異世界人。這種獨一無二的特質,足以築起一道將他隔絕在外的藩籬。
「怎麼,這自然又不是你家開的,路過不行啊?這他媽難道是私人領地?」
「哇哦還真是私有地啊。早說啊,連個界碑都不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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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巴環視着包圍自己的衆多森之靈族,低聲自語道。身旁的先知也與他一同泰然自若地掃視四周。雖然不知內心是否也如表面這般平靜。
「那就只能武力突破了。」
我正想着他們會不會遞個地契什麼的過來,抬眼卻只看見森之靈族們手中握着的長矛、弓箭和術士權杖。偶爾有幾個空着手的,卻都在雙手聚攏準備發射能量波,這種傢伙反而最危險。
「…我會告訴你一切。關於花之魔女和魔眼機關…最好讓她們也一起聽着。」
「外人?她?」
深深嘆了口氣後,伊巴展開了雙翼。看這架勢,對方顯然不會輕易放他去世界樹。
青黑的眼圈上又添了幾道深色紋路。雖然疲憊,但也無可奈何。
這樣正好。終生承受這種痛苦反而更幸福。這份痛苦帶來的贖罪感,讓威茲獲得了片刻安寧。
「真有意思。」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威茲…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恨你…好恨…此刻的我恨透了你…想殺了你…恨不得你死…全都毀滅就好了…」
「…斯特拉。」
自卑感被刺激,內心某個角落又陰鬱起來。如今這顆心已經荒蕪到幾乎找不到不陰鬱的角落了。
「休得放肆!這裏是神聖的世界樹大人賜予我們的森林!」
威茲將手放在斯特拉頭上,緩緩啓脣。那兩片薄脣的開啓需要漫長時光。需要跨越數百次死亡的,極其漫長的時光。
「…看來我走到哪裏都不受歡迎啊。」
「不是!那人是罪人!我們說的外人是閣下你!」
威茲認清了現實。這不是噩夢。甚至連噩夢都算不上。
「圓耳朵的傢伙來我們森林有何貴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