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完）

「我要解放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從一切之中！」

鏘——！

我的意識徹底崩塌，而我成功掙脫而出。

「本大爺登場——！！！」

他高聲吶喊，雙臂揮舞。

外面的世界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地平線上堆積如山的落英，沉溺在甜美夢境中的人們。

如同童話世界般夢幻而寧靜。

而在那中央，莉莉婭靜靜佇立。

那朵擁有蝶翼般花瓣的巨型花朵。

原本緊緊閉合的花苞即將綻放。

內裏的花蕊逐漸顯露——那竟是具現化的人形，魔法師的姿態。

當她的手指輕顫，整個世界開始震顫。

猶如火山噴發前的蓄勢。不，考慮到那存在的本質，恐怕會引發更甚的災厄。

這次定會施展比先前更凌厲的攻勢，要將我的意志徹底碾碎。

魔王抬起了手臂。

「果然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天生就是當深淵惡魔的料。」

嗡嗡——！

看着指尖凝聚的強大魔力，他露出了笑容。

「不過，這身打扮和你不搭。」

彷彿在訴說着我的嫉妒。

我的狀態依然糟糕透頂。

對抗魔王的動機並非英雄主義，而是出於嫉妒。

若這份資格依然有效 若世界仍視我爲英雄

看到和我一樣愚蠢的傢伙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來壓制我，怎能不讓人火冒三丈、痛徹心扉？

我向來都是仰望上位者的底層之人。

在認知不足中，人方能成長。

爲何呢？奇怪的是，自己創造奇蹟這件事竟未引起半分疑惑。

宛如和風吹散蒲公英種子，巨型光束化作無數光之碎片四散崩解。

霎時間，魔王指尖迸射出刺眼光束。那龐大魔力形成的波動，與其說是光線，不如稱之爲光柱或小型山嶽更爲貼切。

想要將她拽下來。

那份足以改變世界的強大力量。

想讓她墜落到與我相同的、骯髒而卑微的人生裏。

懷揣着這些無聊的念頭，我張開雙臂，攤開掌心。

那傢伙是打算殺了我嗎？不過既然繼承了魔王之力，就算化爲灰燼應該也能在夢境中被召喚吧。

在脣齒交融時汲取的她的魔力。

區區人類竟能斬裂魔王魔法。

從分裂的光隙間，瞥見了莉莉婭驚愕的面容。

魔力見底，身上的傷口絲毫未愈。懂得的魔法本就不多，威力更是慘不忍睹。曾經支持我、幫助我的同伴也一個不剩了。

再次深刻體會到

我的不幸恰恰造就了成長

我察覺到體內仍殘留着微弱魔力。

魔力開始以火焰形態向外迸發。

每次看到莉莉婭擁有的魔王之力，每次注視她的臉龐，我的嫉妒就源源不斷。

如同肌纖維斷裂後獲得更強大的肌肉，此刻我正藉由嫉妒摧毀並重塑自我。

但這簇火種卻始終未曾熄滅，依然在我胸膛深處靜靜燃燒。

對這種零零碎碎的缺陷，早就習以爲常到覺得理所當然了。

她連本該由我承受的不幸模樣、本該針對我的怨恨都一併竊取，用來妝點自己。

那形態猶如火種，是即將燃盡的餘焰。

握拳時感受到的沉甸質感

我的人生或許悲慘 但絕非悲劇

原以爲脫離心象世界時已消耗殆盡，沒想到仍有少許殘留。

是啊，確實已經死過太多次了。

據說當我在預言家面前倒下時 雙手仍緊握着聖槍與聖劍 預言者說 那正是我身爲勇者的證明

朗基努斯與聖十字劍已緊握在手。

本該是隨我一同死去的力量。

因懂得仰望他人，故有促我成長的力量。

可我心中毫無波瀾。

豔羨他人這件事，本就源於我的殘缺。

因是憎惡，故有摧毀我的力量。

我摒棄熟悉的魔法陣式，隨心所至，循心而動，將魔力循環編織成新的陣式。

看着她擁有這份力量的模樣非但不顯威嚴，反而顯得狼狽可憐，這讓我更加不快。

雙刃劃出的凜冽斬擊依舊如紛飛花瓣般絢爛。

預料果然沒錯

拽成愚不可及的模樣。

歷經無數死亡的我 依然活着站在這裏

是莉莉婭的魔力。

殘火開始熊熊燃燒。火勢不斷蔓延，最終化作沖天烈焰。

爲這種瑣事耿耿於懷的階段早就過去了。

沒有畏懼的理由

嫉妒具有雙向力量。

本該早已消失殆盡的力量。

爲了焚盡一切，爲了在灰燼之上催生新芽。

而此刻

「我都死過多少次了。」

「雖無此意 但借來一用又何妨！」

所有這些痛苦都有其意義

「什…?! 」

此前總是將神話英雄或破壞性想象投射於心象來具現魔法。但此刻不同。雖憑直覺勾勒陣式，卻有明確對象浮現。

朝着襲來的巨大光束揮動了武器。

要是被那種東西擊中，肯定會灰飛煙滅吧。如今連引以爲傲的再生能力都已消失，根本無力招架。

身體尚能行動，雙持可用之兵。

有句話說窮人連貧窮都會被奪走。富人明明已擁有耀眼的學歷和資歷卻仍不知足，連貧窮都要偷去裝點他們多彩的人生。

胸口灼熱如火，呼吸卻逐漸歸於平靜。尚未完全熟悉的聖劍與聖槍，此刻握在手中卻如身體延伸般自然。身體變得輕盈無比。

所以我選擇前進而非絕望，同時也選擇了嫉妒。

「呼……」

眼前這一幕正是如此。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今天亦是如此

想把她改造成能待在我身邊也不礙事的存在。

若不反抗一番豈不可惜。

迄今爲止的每一次死亡 都賦予我勇氣

稱之爲奇蹟亦不爲過。

我緩緩攥緊雙拳

沸騰的戰意，噴湧的魔力。由此催發的攻擊將成爲這場戰鬥最後的魔法。

口腔乾澀發苦。身體滾燙髮燙。朗基努斯與聖十字劍都燒得赤紅。

能感受到吐息中蘊含着若有似無的神祕氣息。

相反，那團火焰正越燃越旺。

「所以趕緊給我滾下來！」

這可謂破壞與重生的輪迴。

並非幻想。

在烈焰中死去時，我明白了比死亡更有價值的事物；從高空墜落而亡時，我與人類更加親近。被扼住咽喉而窒息時，我教會了可憐的孩子生存之道；在窒息而亡時，我教會了滿懷期待卻喘不過氣的孩子如何呼吸。在可怕的死亡中，我感受到了與摯友的重逢；在漫長的死亡中，我終於得以掙脫永恆的黑暗。在冰封中死去時，我體會到了最深刻的溫暖；在燃燒自己時，我守護了最珍貴的一切。因病痛而亡時，我熬過了痛苦的煎熬；在腐朽中死去時，我剜去了內心腐爛的部分。每一次死亡，我都向未來的自己傳遞希望；在隨波逐流而逝時，我才發現這世上與我相似之人竟如此之多。最終，我爲這一切的死亡畫上了句點。

看似隨時都會熄滅般飄搖不定。

事到如今才畏懼死亡已經太遲了。

那並非我的魔力。

那本該是屬於我的力量纔對。

呼——！

微小得可憐的微弱火苗，甚至不足以點燃任何事物。

於此現實確然存在。

其名爲——

「[溼婆]」

亦即，吾名。

最初連名字都算不上的謾罵，被孩子誤以爲是呼喚而固化爲名字的骯髒詞彙，某天被朋友賦予新意的稱呼。

隨着時光流轉，此刻終於作爲終極魔法顯現其意義。

這是輪迴，亦是昇華。

那個名字已不再是詛咒，而被重新賦予神祇的尊稱。

破壞與再生之神——溼婆。

「就到這裏吧。」

劍與槍綻放出烈焰，身軀完全被火焰吞沒猶如巨大柴堆。但雙瞳中燃燒的意志在烈火中依然清晰可辨。

「現在，真正做個了斷。」

周身燃起的火焰全部轉移壓縮至劍槍之上，周圍空氣因高溫扭曲波動。

這一步，正是挑戰神話權柄與威儀的啓程。

若此刻有人目睹我的姿態，定會稱我爲勇者。

那麼我想告訴那個人：

我的勇氣既不崇高也不可貴。

那不過是自卑、嫉妒、固執、悲嘆與哀愁。

正因誕生於這些醜陋的情感，才更顯珍貴。

從泥土中誕生卻嚮往天空——

「不要害怕任何事，勇敢地活下去。」

「伊、伊巴！現在到底發生…」

把帽子壓實後，他又取出長袍披在莉莉婭肩上。

莉莉婭牽起了伊巴的手。

正當這些苦惱與恐懼充斥腦海時。

與開始時唯一不同的是——

平等地，不分貴賤地，漸漸化爲虛無。

「先給你頂帽子遮遮羞。」

「然後該喫飯了。」

不過是通往新生的終局。

始於烈焰，終於焰火。

他們的故事尚未落幕。

螢火般的火星像碳酸氣泡般跳躍閃爍，最終消散無蹤。這些火屑代替天上的星辰勾勒出星座圖案，而我的身軀已準備好將它們化作斗篷，靜靜踏上征程。

現在真的結束了。

＊＊

恢復意識的伊尼斯被灰燼嗆得咳嗽着支起身子。

這種朦朧的感覺或許是對現實的逃避。魔王力量引發的災禍，絕非一句道歉就能了結的罪孽。

雙足離地的瞬間，我如疾風般衝向魔王。

這意味着所有頭部變成花朵之人的花瓣都已消失殆盡。曾經以花朵裝飾頭顱的人們，如今只能披覆着灰燼。

看着這火焰，臨死前感受到的那陣辛辣灼痛感又掠過腦海一角。

在空曠的廣場上，莉莉婭環顧四周。滿目盡是灰燼與塵埃。這些污物沾在她白皙細膩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狼狽。

「然後再給你件衣服。」

伊巴不再是深淵惡魔，莉莉婭也不再是魔女。

餘溫依然溫暖如初……

世界重歸和平。

看着莉莉婭小口咀嚼肉乾的樣子，他噗嗤一笑，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

火焰無止境地蔓延，越過地平線向遠方延伸。漫無邊際地，越來越遠。彷彿要將世間堆積的所有花瓣都化爲灰燼。天空被濃煙籠罩，宛如黑夜降臨。

「呃、呃嗯…」

「就這樣，像個人樣地活下去吧。」

而後她仰望天空，頓時明白了一切。

轉瞬逼近眼前的魔王。兩柄利刃朝其脖頸揮斬而下。

如火焰般的少年與如花朵般的少女，就這樣踏着灰燼並肩前行。

這纔是我的人性所在。

咻——！

正如我這一生。

清澈明朗的天空。沒有一絲夢幻色彩，平凡至極的湛藍天幕。

「…嗚呃?! 咳咳咳！」

但這並非終結。

「啊。」

火焰吞噬了花朵，將其化爲灰燼。

這場景讓人想起他們初次相遇的模樣。

「跟我走吧。穿好衣服，喫口熱飯，好好睡覺，有時候培養點愛好，有時候也打打架——就這樣過日子。」

至今經歷的一切恍如夢境。

只是作爲普通人，他們彼此凝望。

壓縮其中的火焰轟然爆發。包裹魔王的蝶翼狀花瓣瞬間灰飛煙滅，首級應聲而落。

「…嗯。」

他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在燃燒。

「這副狼狽的裸體還真是值得一看啊。天之驕子淪落到和我這種底層人一樣，感覺如何？」

人在燃燒。

往後該如何活下去。

接着他掏出肉乾塞進莉莉婭嘴裏。

魔王消失了。

伴隨着輕佻的笑聲，他走近後將帽子扣在莉莉婭頭上用力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