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12）

「唉…攤上這麼個主人真是造孽。」

伊巴嘆着氣走向少女。在距她一步之遙處停下，伸手的瞬間讓少女驚得渾身一顫連連後退。可那緊張顯得多餘——他的指尖最終落向籃中蘋果而非少女。

「咦…？」

「抱歉，我家主人整天埋頭研究，不太懂人情世故。」

「我明明比你更早開始旅行好嗎?! 」

伊巴從籃子裏掏出一個蘋果，像玩雜耍似地拋接着，臉上浮現笑容。他自認爲這是友善的微笑，但在少女眼中卻顯得十分可怕。畢竟伊巴的外貌和氣質本就帶着幾分頹廢感。

這個看似與同齡人無異的少年，卻散發着與衆不同的陰鬱氣息，當他露出詭異的微笑時，站在少女立場上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

「咿、咿呀…！」

少女終究沒能承受住這種異質感，發出刺耳的尖叫。這聲音引來了周圍大人們的視線。連少女自己也沒料到會引發這種局面。

哪有提出建議的人自己先破壞談判的道理？說到底還是因爲這孩子年紀尚小，既缺乏膽量，又沒學會在與人交談時要控制恐懼情緒的社會性。

「嘖，這倒是出乎意料。」

連小女孩都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伊巴更是猝不及防。感受到尖銳目光如箭矢般射來，他慌忙從女孩身邊退開。

「對不住啊小妹妹…哥哥現在有點急事改天再…」

他擠出生硬的笑容連連後退。村民們戒備的目光將他每個動作都嚴密監視。

「報酬我一定會付的！」

伊巴邊跑邊喊出這句話。

「呀啊！」

狂奔途中，他單手撈起跑得最慢的莉莉婭繼續加速。斯特拉、威茲和伊尼斯都輕鬆跟上了這個速度。

「早叫你別多管閒事！」

「小孩子都開口請求了，做人總該講點道義吧，怎麼能拒絕呢。啊對了，我本來就不是人嘛。哈哈我們主人真是深思熟慮，既然我不是人，那不做人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村裏年輕男子這麼少…啊，不過這個世界原本年輕男性就稀缺。總之，那個村子應該也反抗過。但被徹底擊潰了，還損失了不少人口。所以他們纔不敢多話。是害怕啊。他們已經深刻體會到貿然對抗女巫會付出鮮血的代價。」

莉莉婭狠狠踢着樹根發泄怒火。當然痛的只有她自己的腳，所以沒發幾秒脾氣就疼得蹲下了。

「啊對了，我還打了些水來。」

哈啊——莉莉婭嘆着氣接上了伊巴沒說完的後半句。

「能不能別開這種玩笑？讓人很難接話啊！」

「真、真的可以嗎?! 」

奔跑途中威茲似乎嘟囔了什麼，但聲音太小被風聲蓋過。雖然沒人回應，她還是得意地抿嘴笑了起來。

伊尼斯的話還沒說完，伊巴就插嘴道。

「…手真快啊。」

「難說，也許在暗中活動。魔女們不都是些怪胎嘛，你不也是？」

換言之——緝捕血族。

就這樣，他們一路狂奔出村莊，鑽進了幽暗的森林深處。

這下可算找到正當理由去做那件她壓根不想做的事了。沒有像樣報酬還得幹活，莉莉婭發出空洞的抱怨。

「哈哈，這不是我的個人觀點而是事實吧？」

顯然順來的不止一兩個蘋果，伊巴像變魔術般不斷掏出蘋果，足足能裝滿十二個籃子。然後公平地分給了每個同伴。

「以前幹過扒手的活計。」

莉莉婭動作最快地掏出杯子，對伊尼斯大加讚賞。

「哇～不愧是我們伊尼斯！真能幹！」

呸。伊巴連蘋果核都嚼碎吞下後，從嘴裏吐出幾粒種子。隨後用腳刨開附近的泥土，將那些種子埋了進去。

「是血魔法呢。」

「啊啊啊真是的…」

即便少女發出尖叫，也沒有人衝過來保護她，或是質問「你們做了什麼」的舉動。通常村裏孩子見到陌生人尖叫時，大人們理應第一時間護住孩子纔對。

他故意拖長尾音賣關子，朝莉莉婭投去促狹的 wink。

「我、我…覺得自己不算壞人…啊、小孩子要好好愛護纔行…我、我以後要當個好爸爸…嗚、嗚嗚…」

伊尼斯苦笑着小心翼翼地接過他遞來的蘋果。那虔誠的姿態，活像是接受君王賜劍的臣子。

正在劍拔弩張的兩人被伊尼斯出面調解。

「看來水井還能用呢。」

「請、請等一下。話題好像跑偏太多了。我們得先弄清楚這個村子到底遭遇了什麼騷擾。這樣才能消除誤會…」

「果然問題出在那個女孩說的古怪魔女吧？聽說一直在騷擾村子。」

「嗯。一看就是那種反應。我們剛到村裏，他們就先把孩子藏起來了。雖然對老人和婦女沒怎麼防備，但看到我們和那個小孩說話就立刻戒備起來。這明顯是在保護孩子免受陌生人傷害的舉動。說明他們之前就有過類似遭遇。」

「要我在你睡前讀道德經嗎？」

雖然只有蘋果和清水這樣簡單的餐食，但此刻卻意外地溫馨和睦。若不是像逃難般匆匆離開村莊的情景，這該是多麼美好的時刻。

「你當真以爲我會這麼做？」

「那個所謂的魔女肯定是綁架了孩子們。而且看樣子還把村民們都教訓了一頓。那些人雖然戒備我們，卻連句狠話都不敢說。」

「能被拿來和9;花之魔女9;莉莉婭相提並論，這哪是失禮，簡直是榮幸啊！」

「哈…真是的。這叫什麼事啊！喫的沒弄到！光被人當賊防着！」

「據我所知，應該沒有魔女會選這種村子作爲據點…」

「…綁架？」

「啊哈哈…我好歹也是個警察呢，這種自誇還是免了吧。不、不過果然還是該由我來負責教化伊巴吧…？嗯、嗯！就這麼辦！」

「而且會驅使人類的魔女那就意味着…」

「喫的弄到了。」

作爲最偉大的魔女、百合花瓣議會成員之一的莉莉婭，本就有義務展現符合其權威的行動。而其中一項義務就是查禁禁忌魔法。

伊巴用腳碾着泥土地面。本意是想給種子覆土的動作，看起來卻像是在發泄怒氣。

「好吧是我說錯話了。只有你是怪胎其他大人都很善良…我說了很失禮的話。怎麼能拿你和…」

「習慣就好，伊巴本來就是這種性格啦。」

「是綁架啦。」

「既然是用血魔法的女巫…那就是血族議會的人咯…哈啊…這不歸我管嘛…」

仍在細嚼慢嚥的莉莉婭咬着蘋果陷入沉思。她櫻桃小口留下的咬痕，小得像是被蟲子蛀出的斑點。

斯特拉舔淨手上殘留的果漬——她剛狼吞虎嚥地喫完自己那份蘋果——率先打破沉默。她認爲村民們戒備的態度，必定與女孩提及的魔女有關。

「就算看我不順眼，也請不要貶低全體女巫好嗎？這可是你最討厭的以偏概全呢。」

這是進村前走過的老路。好不容易進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每次伊巴強調自己不是人類時，就會產生一種成爲惡毒主人的微妙心情。

「別擺出一副你更瞭解伊巴的樣子…」

「鏘～」伴隨着這樣的音效，伊尼斯掏出了水壺。

伊巴把一顆蘋果遞給哭喪着臉的莉莉婭。他自己已經啃起了蘋果。

「是啊，是你腦子裏的9;事實9;呢。」

靜靜旁觀兩人爭吵的伊巴發出「嘖嘖」的咂舌聲，一臉嫌棄。

「幼稚不幼稚…就你們這樣還想當孩子們的偶像？」

「誰稀罕當那種東西啊?! 」

莉莉婭實在無法理解伊巴爲何如此執着於孩子們。難道是童年陰影在作祟？不，就算要行善等長大後再做也來得及吧。他們現在根本沒資格操心別人。

9;…該不會。9;

陷入懷疑的莉莉婭將視線投向威茲。和莉莉婭一樣有着小巧嘴巴的威茲，正像倉鼠般賣力地啃着蘋果。那嬌小蠕動的身姿確實相當可愛。

雖然身材比例上胸部較爲豐滿，但她在這羣人中外貌最爲稚嫩。

她孩童般的外表、伊巴對待她時意味深長的態度，再加上伊巴對幼童表現出的特殊偏愛，這些線索在莉莉婭腦海中碰撞出閃電般的頓悟。

「伊巴你…該不會喜歡幼態長相吧…?! 」

當然不是。伊巴對女性並沒有特別的偏好，硬要說的話，他更鐘情於臀部與胸部豐滿的類型。

接吻時他總愛對伊尼斯或斯特拉上下其手，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所以他纔會袒護威茲而不是我…？因爲符合他的審美偏好…?! 」

但此刻的莉莉婭根本無暇回憶這些往事。她現在的思維過程完全談不上理性推理。

這更像是從記憶中挑揀有利片段，硬塞進預設的假設框架裏。

「那我豈不是徹底沒戲了…？像、像我這樣擁有完美身材的美女居然不符合伊巴的喜好…？」

強烈的自尊心讓她的思維徹底滑向深淵。

「伊尼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不就真成偷蘋果的賊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當、當然不是啦！我本來就是要答應這個提議的！魔眼機關的職責就是保護市民免受魔物侵害啊..！」

「斯特拉，威茲。你們作爲聖騎士，應該不會放任血族議會這種惡魔崇拜組織逍遙法外吧？」

「我、我也…只要斯特拉不反對…伊巴你讓我做的話…我都會做…嗚…什麼都行…」

最讓她羞恥的是，自己竟爲了是否契合伊巴的喜好而患得患失。那個高傲的花之魔女是從何時起變得如此不堪的？

伊尼斯用擔憂的目光打量着莉莉婭，她柔軟的手輕輕撫上莉莉婭的額頭。

她身上散發着遇害孩童們濃重的血腥味。

「這不是魔王候選人嗎？她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呢?! 」

阿拉尼亞哼着小曲，取出了珍藏的茶葉、點心和茶具。

「沒事吧莉莉婭？是不是走太多路累了…？嗯…倒是沒發燒…」

單相思，本就是苦澀的啊。

「反正我也沒有選擇權…隨你便！就我們這些人手，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也能搞定吧。」

注視着水晶球的阿拉尼亞嘴角高高揚起。這真是意想不到的禮物。

她腳下刻畫的魔法陣正泛着不祥的光芒。

「那就當你也參加…不過真的沒事嗎？從剛纔起就不太對勁。」

素來能輕易得到一切的性格讓她以爲，凡所渴望皆可擁有。

「哎呀？哎呀呀呀呀呀?! 」

阿拉尼亞。曾是莫爾貝唯一弟子的血族，凝視着水晶球。

就在莉莉婭陷入奇怪煩惱時，伊巴已經說服了其他同伴。

「真期待我們獨處的時光呢……」

「呵呵呵，難得貴客光臨。可得好好款待纔行……」

「關於那個危害村莊的女巫…要討伐還是放過？」

差點就要失之交臂，沒想到竟能這樣重逢……

「啊?! 啊、啊啊…怎麼了？」

＊＊

身爲站在理性巔峯的女巫，此刻竟如此失態，實在令人羞愧。

監測着住所周邊的水晶球裏，清晰地映出了外來者的身影。

魔王候選人——正是實現她長久以來夢寐以求願望的最佳材料。

「都說了沒事！既然決定了就快點開始！我最討厭浪費時間。」

原來有些渴望難以輕易實現，原來競爭者如此衆多。

如今竟主動送上門來。

即便自己不符合伊巴的喜好，她也從未想過放棄。他是專屬於她的，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

嫉妒着，察言觀色着，比較着。

只是想到自己對他的渴求，似乎遠超過他對自己的期許，就不禁感到悲傷。

「莉莉婭！」

「那當然…你忘了我們旅行的目的嗎？我們陪同你們踏上旅程，就是爲了教化身爲魔王候選人的你行善積德。只會鼓勵你向善，絕不會從中作梗。」

黏稠的血腥味蓋過了茶香，充斥着鼻腔。

莉莉婭莫名煩躁地拍開她的手，猛地站起身來。

伊巴的呼喚將發呆的莉莉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