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14）

天空依然晴朗。與地面上潮溼陰鬱的氛圍截然不同，這是個明亮清爽的日子。

有人高喊着末日降臨，有人跪地喃喃祈禱。人們豎起耳朵等待每隔幾分鐘就爆出新消息的報紙，號外像雪片般鋪天蓋地覆蓋了村莊。

街道上飛舞的紙片如同雪花。每張紙上都承載着人們的焦躁與不安。

這簡直就是混沌。

魔王。

這個只該出現在童話書或惡魔論文中的名字。千年前被勇者擊敗的存在。然而衆所周知魔王至今從未真正現世，而勇者仍以候選者的身份保留着這個稱號。

陰謀論者聲稱魔王和勇者候選一樣會週期性出現。

但對大多數人而言，勇者候選與其說是真正的勇者，不如說是崇拜勇者的象徵性存在。簡而言之，勇者候選不過是當代最能獵殺惡魔之人的代稱。

所有人都認爲勇者候選永遠不可能成爲真正的勇者。

但現在這個認知已被徹底顛覆。

「萊拉～快來看這個！這是魔王候選至今犯下的所有惡行彙總！哎呀～果然大家都很有本事呢？這麼快就能蒐集到這麼多情報！」

魔王候選。

與勇者候選分庭抗禮的名號就此誕生。

這本該是隻存在於小說裏的稱謂，但民衆不得不相信這個消息。因爲發佈這則消息的正是教皇、魔女協會會長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這些位高權重之人絕不可能開這種玩笑。更何況當那些被當作無稽之談的傳聞同時得到印證時，除了相信別無選擇。

「…消息可靠嗎？」

當魔王候選的存在被官方確認後，世界頓時陷入混亂。光是惡魔和魔獸就足以威脅日常生活，現在居然出現了比這些更可怕的存在？

更甚者，通過號外新聞陸續公開了其至今犯下的種種惡行。在維爾特魯姆召喚深淵惡魔、襲擊女巫會長的莫爾貝竟是其爪牙的事實，就連剛從天空城降臨地面的萊拉也與之淵源頗深，足以激起衆怒。

「也是呢～萊拉，這種細節我們就忽略掉吧～」

「…好。」

在人潮洶湧的街頭，悠然坐在長椅上品茶的米內爾瓦眼神驟然銳利如刃。

聽到這句話，孩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老師…我們果然應該先獲得許可再下來的…」

因爲打倒惡魔的姐姐值得尊敬。所以此刻孩子也沒有爲姐姐的勇氣感到悲傷。在孩子的世界裏，姐姐就是懲奸除惡的偉大英雄。

雲層開始下墜，原本向下流淌的液體卻向着天空倒流。方纔盛着茶水的杯盞中此刻竟映出星辰，樹木不得不放棄挽留自己的枝葉。離枝的葉片如雲絮般鋪滿天空，而光禿的枝椏間反倒纏繞着流動的雲靄。

面對久違的母親，伊尼斯連睫毛都沒顫動。那雙瞳孔裏反而凝結着愈發鮮明的決意。她竟打算與那個魔王候選正面對抗——母親瞬間就明白了。

萊拉的師父——「湖之魔女」米內爾瓦一看到那份報紙就立即飛往伊利奧斯。雖然藉助印刷魔法器具和琉璃靈鳥使消息傳遞變得更爲迅捷的時代，但她僅憑一則消息就不惜動用傳送鑽石趕來伊利奧斯的行爲力，早已超越了紙張傳遞的速度。

「而且…」

「伊、伊尼斯！你這是什麼話！」

母親驚得差點摔落手中捆紮的行李。

「哇！那…也帶我去吧！」

「現在魔王候選人來我們村子做壞事呢。所以姐姐要去打倒他。所以不能帶你一起…對不起。」

「…母親大人。」

「…原來如此。」

「嗯，怎麼了？」

但即便拋開這個事實，它依然是足夠危險的存在。能引發這種程度變革的存在，不可能是與弱小惡魔同等級的東西。

萊拉猛地一驚，被那股極其不祥的氣息所震懾，驀然回首。在被人潮與建築遮蔽的地面上空，那片湛藍天幕中如顏料般暈染開的一抹異色格外醒目。這本應是僅在短暫黃昏時分才能得見的晚霞，但那抹赤紅卻如同活物般緩緩擴散開來。

但除了普蕾西亞公開的事實外，大多都是些來源不明、可信度存疑的內容。比如某個惡魔崇拜者製造了超過3000具屍體的案件，或是某鄉村天空染紅髮生地震的離奇傳聞，全都歸咎於他的所作所爲。

「這孩子真是的！還不快收拾東西！」

「待會見。」

很快，她意識到女兒此刻的行爲，正是源於自己長期將姐姐的事蹟收集起來當作英雄故事傳頌的結果。

「嗯嗯，話說回來這些素材足夠寫篇論文了呢～？」

那赤紅如同融化了自殘傷痕的浴水般陰冷而令人作嘔。像牆壁上滋生的黴斑般令人毛骨悚然地流淌着的血色天空，正逐漸吞噬清朗，以自身色彩重新編織天幕。既非深夜亦非黃昏，卻是白晝終結的徵兆。這明亮世界即將落幕的信號彈，正貪婪地攫取着人們的視線，肆意彰顯着它的威能。

她輕輕撫摸着那個仍以明亮目光看待世界的孩子的頭。以孩子的年齡還無法理解外面爲何如此混亂，只能從氛圍中隱約察覺到某種危險。

「哎呀～纔不是呢萊拉！等申請到許可要等到什麼時候啊！先斬後奏纔是談判的基本準則嘛～」

＊＊

「媽媽～快看那些樹變得好奇怪～」

繼天空之後，大地也開始震顫。茶杯中靜止的水滴突然彈跳着溢出杯沿，那些掙脫圓形桎梏的液體並未墜落地面，反而逆流直上衝向蒼穹。

這是滅亡的前兆。

難怪這孩子從初次見面就不怕生，一直黏着這位素未謀面的姐姐。

魔王候選人存在的消息被證實後，謠言以驚人的速度製造並傳播開來，但人們已喪失理性去思考這些細枝末節。這種非理性狀態本身也被視爲魔王候選人的罪行之一。

「正因爲危險…才必須由我來做。總要有人去做的話，就讓我來吧。」

回頭的伊尼斯雖然小手微微顫抖，卻綻放出足以掩飾顫抖的燦爛笑容。那笑容宛如伊利奧斯的名勝——初升朝陽般明媚。

在劇變的世界裏，大人們驚恐萬分，但對孩子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神奇現象。以她的年紀，世上多數事物都還充滿新奇——魔王候選者引發的天地異變，不過是被當作新鮮玩意看待罷了。

獸人記者憑藉其特有的行動力與敏銳感官，作爲專精新聞報道的人才一直備受矚目。這樣一家專營獸人新聞的報社，不選別處而獨獨鎖定伊利奧斯，自然有其令人信服的理由。當然鑑於當前局勢，這也可能只是無稽之談……

街道上充斥着各種慌亂景象——急切要求採取應對措施的人們、爲避難而瘋狂搶購食品的民衆、豎起耳朵打探最新消息的市民、以及匆忙打包行李趕乘火車的逃難者。所有人都在這場災難前徒勞掙扎。

相冊的主角——女兒突然開口。

必須儘快逃離城鎮，生計什麼的都往後放——現在最要緊的，是活着。

「…！」

「姐姐…要去哪裏…？」

母親暫時放任因窗外奇景而興奮的孩子，快速收拾起行裝。原本就考慮要離開伊利奧斯，看到那片赤紅天空後更堅定了決心。

明明喜事纔剛降臨，這世界卻毫無眼色地又降下災禍。雖令人悲憤交加，但人類哪有反抗的餘地。母親緊攥着發悶的胸口收拾衣物和值錢物件，明知會成爲累贅，還是偷偷把記錄女兒成長軌跡的相冊塞進了行李包。

「什、什麼！」

「真的嗎?! 」

由於夫婦倆總是以伊尼斯的成就爲榮，孩子便把現在去討伐魔王候選這件事當成既光榮又有趣的冒險。

漫天飛舞的謠言在真實性之前就已足夠聳人聽聞。如火箭般射出的各種離奇傳聞、來源不明的文章、報紙碎片，僅用幾小時就足以點燃整個世界。海量信息像雪花般傾瀉而下，將世間萬物焚燒殆盡。

母親心中亦是如此作想。

原因無他，伊利奧斯正是魔王候選人的現居地。

「嗯…不行！如果好好聽媽媽的話，以後也許可以帶你去。」

聽着對話的孩子問道。伊尼斯點了點頭。

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去把玩具塞進揹包。母親苦澀地望着這一幕，猶豫着是否該責備她慫恿姐姐做危險的事。

「…看到那個景象，看來這趟來得不虧呢～」

「怎麼了？」

這種現象在伊利奧斯城表現得尤爲激烈。

「我的直覺指向這裏！現在誰也阻止不了啦～」

「我不能跟您一起走了。」

當然並非只有伊利奧斯如此。其他多個地區也被指認爲其所在地。但唯獨伊利奧斯，有着聖騎士引薦這一可靠消息來源，且刊載該新聞的報社以僱傭獸人記者爲主等，具備諸多能產生可信度的要素。

無論有無根據的謠言都被添油加醋，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再過幾個小時，恐怕世上所有與魔相關的事件都會被歸咎於魔王候選人的所作所爲。

不。這種程度的變化即使是普通惡魔也完全能做到。這是母親之前見過的惡魔主要都引發破壞行爲而形成的偏見。而且雖然鮮少被提及，但魔女協會發布的聲明中明確指出魔王候選終究只是候選。也就是說，不過是惡魔罷了。

這是混沌，是乾坤倒懸。天空放棄了作爲天空的本分墜落塵寰，大地卻向着九霄不斷延伸生長。

當伊尼斯急匆匆抓住門把手時，母親對着她挺直的背影說道：

「你…你不行的。別這樣。看看現在那片天空。和那些深淵惡魔或魔物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存在…」

「伊尼斯，這不是你必須承擔的事。我們相認纔沒多久啊。太危險了……」

「哎呀～」

「…好！」

＊＊

「讓開！」

「別擋道！」

「嗚嗚媽媽在哪裏啊？」

「大嬸快出來！」

毫無老弱優先可言的人山人海中，伊尼斯騎着掃帚從比蟻羣更密集的人潮上方橫穿而過。

「請、請帶上我一起走吧！」

「是魔女大人嗎？哎呀，有本事的人就是從容不迫呢。」

當人們發現她飛行的方向與避難路線完全相反時，那些夾雜着嫉妒與埋怨的閒言碎語戛然而止。她並非在逃命，而是正飛向戰場。

伊尼斯對周圍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毫不猶豫地朝着山巔那對羽翼飛去。

「…果然必須使用永晝核心…」

她正估算着該將這道毀滅性廣域魔法的範圍控制在多大區域。

初次使用時，爲消滅那個即將摧毀村莊的惡魔，結果卻灼傷了妹妹的肌膚，將無邊的麥田化作焦土。這份創傷曾讓她長久地失去了施展魔法的勇氣。

最後一次施展時是爲了誅殺無盡深淵惡魔。那次險些奪走伊巴的性命。但他活下來了，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彰顯着生命的頑強。

他給予伊尼斯力量，賜予她勇氣。讓她相信自己的魔法帶來的不是災禍，而是救贖。

所以——

「伊巴…多虧有你，現在的我才能這樣翱翔天際…」

此刻的飛行全賴伊巴所賜。向那個巨型魔王候選者發射火球的力量，正是他賦予的。

伊尼斯確信，今天將她帶到家人面前的正是他。

當她怯懦不前時，是某種神祕力量將她送到那扇門前；而她爲了不打擾家人的團聚時光，選擇了悄然離去。

此刻能在此地帶來最大希望的強者們。

她的手指向遠處飛馳的掃帚，指尖所指之處不僅有掃帚，還有那鋪展在赤紅天空下、宛如巨樹般遮天蔽日的雙翼。

雖然語氣粗獷，但那壓倒性的威嚴讓人不敢反駁。

這並非僅有魔眼機關的掃帚。

爲殺死伊巴而來。

「勇者候選人已親臨此地！」

「更何況，當今人類中最擅長對抗深淵惡魔之人就在此地！」

「注意！！！」

威茲——那位勇者候選人將聖十字劍高舉過頭頂。

巨劍迸發出筆直的光明之刃。那是密度極高的熱線，觸之即熔。看起來足以將那對巨翼斬落。

不爲別的，正是爲誅殺魔王候選人而來。

「不對…還是別告訴伊巴比較好。永晝核心可能會觸發他的創傷…也不一定？說不定說完之後，我還能好好照顧那個害怕得發抖的伊巴…」

以她爲開端，赤紅天幕下湧現出新的動向。在悲嘆與恐懼、爲求生計而埋怨他人的情緒中，如錐子般尖銳突出的希望。

「我是聖銀騎士團團長艾奎塔！是聖堂公認的最強聖力使用者！」

伊尼斯暗下決心，等這件事結束後一定要帶他去見家人。她要向伊巴、卡倫還有那些可愛的弟弟妹妹們炫耀這番英勇事蹟。

她話音未落，湛藍劍光已在蒼穹劃出軌跡。

「那邊看到的正是魔王候選！他是人類最大的敵人，是逆天的存在！混亂越加劇，他的力量只會越強大！現在不是對抗的時候，而是團結的時刻！」

就在她內心滋長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陰暗念頭時，伊尼斯絲毫沒想過那對翅膀的主人可能就是伊巴。

雖然不知道那股神祕力量究竟是什麼，但伊尼斯並不太在意。對她而言，伊巴本就是奇蹟般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奇蹟一般，那麼他所施展的魔法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反倒是與他那個吻，更讓人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悸動。

她抬起手指，指向掃帚飛過的軌跡。

「我理解你們的不安！面臨死亡威脅當然害怕，想更快逃出生天也理所當然！但現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

聲名顯赫的強者們開始行動。

「而剛纔經過的那位，正是魔眼機關目前戰績最高的伊尼斯！」

「不僅如此！我們還有諸多戰力！能夠擊敗那個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魔王的衆多人才，此刻正聚集在這伊利奧斯城！」

騷動的人羣中傳來洪亮的喝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女騎士正將斬龍巨劍高舉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