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18）

看似無人的虛空中，一道斬擊驟然出現。

但很快，那片虛空不再虛空。鮮血沒有滴落地面，而是懸浮在空中，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截住，將鮮血當作裝飾品般點綴在自己身上。

露米婭的頭腦一片空白。還未等她理清那甜中帶苦的複雜情緒，整個心靈已被一片血紅所籠罩。

回想起主人殺害弟弟妹妹們的情景。那段以爲已經徹底放下的過去，此刻卻如藤蔓般纏繞着腳踝，緩緩攀爬而上。

伊巴的脖子被砍斷的範圍幾乎致命。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溫熱而令人不適的血液濺在露米婭的臉上。

「不…！！」

伊巴迅速再生了自己的脖子，然後朝那沾滿鮮血的透明物體伸出手臂。

-咻！

如長矛般延伸的手臂毫不猶豫地刺穿那血淋淋的物體，直直插入牆壁。攻擊的物體被牢牢固定住了。

伊巴通過被砍中的位置和那一擊的力度，大致推測出了對手的位置和體型，併成功使出了精準刺中透明對手要害的技藝。

「沒關係，我是惡魔。」

今天真是頻繁地提到惡魔呢。不對，現在已經到明天了嗎？伊巴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安撫着露米婭。

「伊、伊巴先生，剛、剛纔脖子，脖子..！」

「都說了沒事。你之前不是看到我身體再生了嗎！我真的沒事。露菲卡，冷靜點。」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露米婭一時目瞪口呆。如果再生再慢一點的話，她可能真的會陷入恐慌吧。畢竟，在回味甜蜜之後，再嚐到苦澀的滋味，總會讓人感到格外難受。

但苦澀的味道還未完全在口中瀰漫開來，她就已經成功再生，露米婭緊緊抓住了那顫抖的心臟。

「沒事，您沒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伊巴展現出的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露米婭自我安慰着，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

「…？那是什麼？」

隨後，她和伊巴一起將目光轉向了嵌在牆上的透明敵人。

手掌拍打後背的聲音迴盪着。背後傳來屍體發出的詭異聲音，充斥着整個空間。

「【塞特】，【皮拉摩斯】，【提斯貝】，【無法觸及的悲傷】」

『原來這就是我們的結局啊。我親愛的姐姐們，最終都落得如此下場。』

伊巴似乎想幫她卸下肩上的重擔，用力揉捏着她的肩膀，繼續說道：

「爲什麼…？」

這是一具屍體。

殺害了家人的她，能在弟弟妹妹們面前坦然自若嗎？能在他們面前露出笑容嗎？她能面對那堵牆後即將發生的一切嗎？這是她的責任嗎？

即使心臟被刺穿，第二代露菲卡的屍體仍在蠕動，一次又一次揮動握着刀刃的手攻擊他們。

恐懼自己將揹負着殺害家人的罪名，在家人們面前活下去。

「姐姐…？」

聽到這句話，她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這個允許她做出任何選擇的詞，賦予了她的行爲正當性。

「不用看也知道。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即使不用親眼目睹，你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是早已死去的某人的殘骸。這本不該存在的能力，此刻卻出現在這裏。不該活動的存在，卻動了起來，攻擊了她的恩人。

伊巴立刻築起了一堵牆，雖然那堵牆並不算太堅固，顯然很快就會被突破。

-啪！

她感受到的只有恐懼、厭惡、悲傷和憤怒。

從牆的另一邊傳來了可怕的聲音，那是聲帶無息震動的結果。還傳來了刀刃刮擦牆壁的聲音，以及某種摩擦聲，似乎有人用手在抓撓牆壁。

「原來是你讓姐姐變成這樣的…」

「孩子們，走吧。」

這個少女不該與那些屍體戰鬥。這是伊巴得出的結論。

恐懼自己將沾滿她們的鮮血。

她能與姐姐對抗嗎？與那個她深愛、深愛的姐姐和家人。

「我、我也要幫忙！這是我應該做的，我…」

露米婭被想要窺視過去的慾望所俘虜。她渴望目睹那可怕的一幕，好奇心攥住她的脖子，試圖扭轉她的視線。那是想要目睹姐姐們命運的慾望。

不是一個，而是多個。剛纔扔出的屍體似乎向其他屍體傳遞了信號，更多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所有露菲卡都無法安詳地死去。即便死後，屍體也會遭受折磨。渴望平凡生活的意志在死後也會受到侮辱，被迫過着戰士般的生活。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要落到這種地步…」

妹妹，我們的妹妹。

「是死靈法師。」

伊巴柔聲勸慰，讓她不要戰鬥。

伊巴將手搭在露米婭的肩上，然後輕輕地將她轉過身來。露米婭原本正茫然地想象着牆外的景象，此刻卻毫無反抗之力，任由伊巴將她轉向另一邊。

「你不是說要專注於讓自己幸福嗎？你要給妹妹們樹立榜樣。和姐姐們的屍體戰鬥，又怎能獲得幸福？」

露米婭記得姐姐的樣子。第二代露皮卡的名字是貝琪。她並不是那樣揮舞着可怕刀刃的少女，也不會發出那樣的慘叫。她總是把食物讓給妹妹們，是個溫柔的人。

-啊——！！

就像現在這樣，他們想象着姐姐們的結局，不禁感到一陣噁心。

那是過去。過去的因緣溼漉漉地浸溼了腳下。家人的傷痛仍未結束。那沉重的過去如同鉛塊般直抵深海。

「不，你不該這麼做。」

即便對方是屍體，殺死珍視之人的感覺也絕不好受。好不容易纔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我不想再次被過去束縛。這忙幫得毫無意義。

她的身體各處都佈滿了縫合的痕跡，膚色比人類更加蒼白，甚至比伊巴還要蒼白得多。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體溫。

她感到恐懼、憐憫，同時憤怒也在心中升起。

第二代露菲卡的能力，【透明化】。

人類擁有想象力，所以有時也能像剛纔那樣做一場柔軟的夢。

露米婭緊咬顫抖的嘴脣，低聲說道。方纔還甜美的情愫，此刻卻在心中慢慢腐爛。她無法控制地垂下尾巴，耳朵也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伊巴收回手臂的同時，利用反作用力將她彈飛。遠處傳來了怪物的嘶吼聲。

噗嗤一聲，指甲深深嵌入了她緊抓的手臂。

她感到恐懼。

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緒，在她口中翻騰不已。

露米婭現在認出了那張臉。她知道剛纔攻擊她的人是誰。

露米婭對所有這些聲音感到恐懼和悲傷。她擔心自己會認出那些發出聲音的屍體，害怕好不容易殺死主人後發泄的憤怒再次積累。

牙齒不停地打顫，全身像被雨淋溼一樣顫抖。剛纔還在篝火旁的身體此刻卻感到無比寒冷。恐懼籠罩着她。

露米婭這才恍然大悟，想起了被遺忘的事。

露米婭想象着，那些爲了保護妹妹而犧牲的衆多姐姐們，即使死去也無法安息，仍在不斷承受着痛苦。她們被迫去做自己並不喜歡的殺戮，尊嚴被踐踏，像玩偶一樣被肆意擺佈。

露菲卡們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此刻，她擔心自己已經太遲了，擔心着自己的未來，還有即將與她共度餘生的生命們。未來的日子顯然比過去的日子要漫長得多。

當傷口出現時，透明感逐漸消失，身體顯現出來。從形態上看，那是一個人。

「如果害怕，那就逃走吧。有時候這樣也沒關係。因爲現在的你是自由的。」

露米婭一直對此一無所知。

「經常來城堡拜訪主人的那位朋友，其實是死靈法師…」

「會動的屍體…」

「和你姐姐們戰鬥的事就交給我吧。我會讓她們全部安息的，爲她們超度。」

露米婭認識這具屍體，也知道能讓屍體活動的人是誰。那是她見過多次的人。

雖然只是一個，但露米婭已經知曉了一切。

自由。

但就在剛纔，看到貝琪——自己的姐姐時，她終於明白了。

「露菲卡。」

伊巴也曾與死靈法師交過手。那些曾經珍視的同伴的屍體被褻瀆的景象，在尚未安息之前，不得不親自將他們再次送入死亡的屈辱。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羞恥，怒火中燒。

但並非普通人。他有着豹子的尾巴和耳朵，可也不是普通的獸人。

我回想起了過去。艾瑪的病態微笑比不笑更令人不快，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微笑。她是這座城堡最常被邀請的客人。一個操縱屍體的吸血鬼。每次來城堡時，她總是帶着一具被面紗包裹的屍體。那面紗上浸透了濃烈的香水味，讓人難以辨認屍體的身份。

「向着未來飛翔吧。」

低沉的聲音抹去了所有的思緒。

「那個，那個，伊巴先生，我…」

「數到三，我們就反方向跑。明白了嗎？」

還沒等露米婭把話說完，他就行動了。

「1！」

-轟！

伊巴以踏碎地面般的決心，朝着她的過去邁進。爲了斬斷一切束縛她的枷鎖，爲了燃燒痛苦的餘韻。

就像露米婭曾經爲了砍下艾瑪的頭顱而前進時一樣，她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是繼續前進，還是回頭放棄。

答案早已註定。

因爲露米婭已經下定決心要追求幸福。

她哽咽着，朝着他指引的方向，朝着他賦予的力量，瘋狂地奔跑。如同掙脫牢籠的狼，如同飛出囚籠的鳥兒。

「不是說3秒後嗎…！！」

露米婭選擇了前進。她逃跑了，從恐懼中逃離。

她開始依靠他人，相信他人，接受他人替自己分擔重擔的溫柔，爲了希望而有力地邁出痛苦的每一步。

背對過去，背對屍體。既不忘記，也不沉溺，將回憶珍藏在心中，或許在遙遠的未來，或是不久的將來會感到後悔，但我選擇了不反省的道路。

「真是太任性了…！」

但正因爲任性，才能擁有自由。他的一切行動都是自由的。那將是他今後應有的生活態度。不是屈居於他人之下，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伊巴今天出色地完成了作爲露米婭老師的職責。他讓她明白了自由的意義。同時，也讓她明白了自由的代價。

一位熟悉的魔女。那身深藍色的長袍似曾相識。長袍的衣襬後彷彿有花瓣飄揚的幻影，透露出一種高雅的美。

露米婭如此堅信着。

露米婭至今還未能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她從未聽過他用聲音念出這三個字。作爲生活在陰影中的代價，她隱藏了自己大部分的信息。除了容貌，其他一無所知。名字、性別都不清楚。過去的傷痕讓她試圖切斷與他的聯繫。

選擇之後，後悔如泉湧般湧現。對自己獨自離開的後悔與失望如潮水般湧來。每一次選擇之後都要付出代價。後悔着是否還有更好的路。

惡魔就是英雄。是比故事中的英雄更真實、展現過奇蹟的現實英雄。

因爲他今天已經展現出了奇蹟。

與惡魔的契約是確鑿無疑的，不存在任何虛假。

然後，報答他的恩情。

「哎呀，終於出來了？」

「孩子們！」

等他回來後，一定要告訴他自己的名字。把藏在陰影中的一切都告訴他。在光明下迎接他的歸來。

「什麼…？這個稱呼是…」

「伊巴大人的主人…？」

「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呢！」

然而，第一個迎接她的並非弟弟們。

與伊巴分開的露米婭一邊抱怨着，一邊後悔沒能和他在一起。

花之魔女，莉莉婭。

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還想再見一面。僅僅一天遠遠不夠。我欠下了無法償還的恩情。那是連償還方法都不敢想象的恩情。僅僅一天的緣分，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那個曾與伊巴在一起的她。

「…什麼情況，伊巴在哪裏？」

她是伊巴的主人。

懷着這樣的心情，露米婭朝着未來奔去。在陰影中隱約可見一個如鏡子般形狀的洞口。那是傳送門，通向埃拉福爾的傳送門。那扇故意沒有關閉的希望之門。

她的腳步踏入了傳送門另一邊的世界，來到了弟弟們所在的迷途之城。

「我還不太擅長那種事…！」

不過，他一定會回來的，所以沒關係。